方霓提交完作業,時間已經到了四月中旬。
那段時間她挺忙的,複試完後,和鍾眉結伴去了佛山。
這段時間,她和臺裏鬧翻了,一開始從記者轉主持人沒成功,現在去拍戲了。
雖然是個糊咖,掙的比以前多,也比較自由,除了累一點沒壞處。
方霓由衷替她開心。
“等我以後紅了,我要穿你設計的禮服走紅毯。”她開玩笑。
“哈哈那我先在這兒謝謝大明星了。”
下飛機時司機早就等在候機大廳了,下來替她們放行李,開車門,一套動作一氣呵成。
“你現在也是發達了。”鍾眉拍着她的肩膀,感慨。
方霓哭笑不得:“男朋友的車。”
垂頭佯似看資料,不願意多提。
談的身份不是可以隨便拿出來說道的,擱哪兒懂門道的都覺得是重磅炸彈。
她每次跟他出差,哪怕事先不放出任何消息,一落地必然有數不盡的名流政要過來拜謁,也不知道這些人從哪兒得來的消息。
談稷似乎一年到頭也見不着他爸一次,跟旁人也沒什麼區別,很多時候話還要祕書傳遞。有時候也覺得難怪,養成了這種自我又獨立的性格。
來接她們的是一輛賓利慕尚,車前吊三個車牌,兩黑一白。
方霓上車時還多看了一眼,這還是她第一次看一輛車掛三個車牌的呢。
“掛三個牌大喇喇上街,我還是第一次呢。”鍾眉打趣她,“跟着你這個大款長長見識。”
方霓當時沒懂,後來才知道這牌照不能隨便辦的,要各種手續,要求很高。
不過跟談稷在一起久了,閾值提高,很多以前覺得驚世駭俗的事情都見慣不慣,稀鬆平常了。
她們沒去酒店,而是住在順德那邊的一處大宅裏。
白牆灰瓦,雕樑畫棟,典型的徽派建築,有些年頭了。
庭前有一池鯉魚,方霓喜歡搬一把椅子,坐在靠窗的檐廊下觀賞。
鍾眉替她餵養了會兒就覺得無聊了:“貴婦生活也不怎麼樣嘛,無聊得很。”
頭一天她們去參加活動,由本地知名的財主王一懷領着。
早有人給他打過招呼,他對兩人殷勤備至,尤其是方霓,就差供起來了,介紹起風土人情來不遺餘力,甚至發動自己的人脈帶她去各種大牌的工作室現場學習。
字裏行間旁敲側擊,要她回頭在談二公子面前替他美言幾句,弄得她哭笑不得。
年過半百的人了,身段還如此軟,給她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姑娘伏低做小,方霓再次直觀地感受到錢權階層下不可逾越的差距。
有些觀念,根深入人的骨子裏,不是喊兩句口號就能消弭的。
這種感覺讓人又好笑又無力。
原本她打算在佛山待一個禮拜,除了學習也想出去散散心。
禮拜天晚上卻接到了陳泰的來電,說談出了事。
方霓聽完就掛了電話,連夜趕回來了北京。
辦公室裏只有陳泰在收拾資料。
“他人呢?怎麼了啊?”方霓一顆心不住地跳,七上八下,手心都是汗。
平復了一些,她才意識過來似的,回身將門堪堪關上。
陳泰的表情有些爲難,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對她和盤托出。
“告訴我!”方霓急促道。
她面上是有些生氣的,恨他這種時候還不肯說實話,恨談稷遇到事情還要讓人瞞着她。
不過私心裏也覺得他應該不會出什麼事吧。
他向來都很厲害的,什麼事兒都能擺平,做事也幹淨利落不留什麼話柄。
不過這次她失算了。
聽完陳泰的話,她臉色蒼白,像跟木頭似的杵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方霓從沒覺得自己這麼沒用,他出事的時候她一點兒都幫不上。
陳泰架不住她的軟磨硬泡,只好告訴她是因爲方璞和。
沒有等他開口,方霓已經奪門而出。
陳泰忙喊住她:“哎,你往哪兒呢?不是那邊......他不在公司!”
“我去找方璞和!”風裏傳來小姑娘氣憤又脆生生的聲音。
方霓一出門就碰到了鄒弘濟,忙喚一聲:“鄒叔。”
鄒弘濟和藹地應一聲,問她這是上哪兒啊。
他笑得和煦,不像是火燒眉毛的樣子,方霓在油鍋裏煎炸的心稍稍撈起來一會兒。
看到他眼裏的鼓勵,方纔說了:“陳泰跟我說,他被人舉報了。”
鄒弘濟瞭然一笑:“不是大事兒,老鄭給壓下來了。方璞和信口開河,回頭報到首長那兒,也不是那麼輕易能善了的。不過到底只是小事,他也沒想鬧大,阿只是在寫一份檢討,內部解決,過兩天風浪平息就好。”
方霓怔了一下:“可是我聽說......"
“你聽錯了。”烏弘濟安撫似的拍了下她的肩膀,“他人現在在景山,這樣吧,我讓人領你去。你見他一面,也能安心。”
方霓忙道謝。
目送她離開,鄒弘濟才斂了笑,深深嘆一聲進了辦公室。
“鄒祕書。”陳泰忙道,手裏的資料下意識放下,笑着擺出聆聽姿態。
鄒弘濟跟過談遠山,不管是資歷還是能力都不是他們這樣的年輕後生可以企及的。
“你說他鬧這出幹嘛?非要刺激方璞和。”當弘濟直搖頭。
陳泰只能幹笑。
談稷做事,必然有他的考量,他不可能讓自己陷入這種被動的局面。
雖然事先他沒跟自己溝通,陳泰其實並不慌。
寫份檢討而已,既然沒越過老鄭,意味着方璞和沒想着要鬧大,只是想警告談稷。
控制在一定範圍內的影響,終究也只是內部矛盾,各方重新談判博弈的由頭而已,鬧不出什麼大風浪。
這種小事,鄒弘濟估計都不會上報給談遠山。
午後一直下雨,窗前堆滿搖落的梨花瓣。
還未入夜,天色已經暗沉濃稠到好似沁着墨汁。
有一滴墨自筆尖暈開,又一張紙廢了,浪費已經寫滿大半張洋洋灑灑的墨寶。
“心這麼亂,怎麼寫檢討?”耳邊傳來一聲輕哂,帶幾分戲謔調弄。
陳興賢回頭,撐在一側烏木高幾上笑覷他。
“怎麼看出我心亂的?”談稷眉目雲淡風輕,辨不清喜怒,夾着鋼筆悠然調試了一下手邊的檯燈。
陳興賢並不作答,走到窗邊聽了會兒雨聲。
他不笑的時候,要嚴肅很多,分明是一雙多情目,笑意卻不達眼底。
這樣的顏值在他們部門蠻少見的,好在他氣質蠻正派,不至於叫人拿住這個做文章。
“你怎麼得罪姓方的了?他竟然敢觸你的黴頭?”陳興賢覺得不可思議。
談稷從桌角摸了包煙,低頭撥一根:“谷陽平和宗家的利益息息相關,沒有他在背後支持,方璞和不會輕舉妄動。既然他想看我出糗,那就如他所願。與其一直提防,我給他這個機會,省得暗地裏再搞些別的小動作,煩得很。”
陳興賢回頭,抬高眉梢:“講點道理,你搞人家女兒,人家只是舉你個作風問題,寫個檢討算便宜你了,老鄭還是護着你。”
談稷也不見動怒,只是點燃了煙,籲一口,在煙霧繚繞中沉默地笑了。
他不想解釋他和方霓的事,言語攻訐是最無聊的,他也不會爲這種流言蜚語所累。
陳興賢的目光平淡地落在他臉上,百思不得其解。
他自以爲很瞭解談稷,此刻才覺得不然。
既然早知道方璞和和谷家的計劃,爲什麼還乖乖往下跳?要是方璞和不顧忌着他爸,不顧忌着老鄭,也不顧忌影響非要玉石俱焚,他能全身而退?
如此冒險,不像談稷的作風。
這會兒有人進來彙報,說宗先生到了,來談事情。
談稷掐滅了煙,笑道:“讓他進來。”
宗政踏着瓷磚地進來,皮鞋上的水?在地面上出不太明顯的痕跡。
陳興賢無意再留,笑着告辭:“你們聊。”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宗政看了他會兒,在沙發裏坐下:“好久不見。”
談稷闔着眼皮,半晌,脣邊扯出一絲諷意。
宗政也笑了,兩人現在這個關係,確實也沒什麼寒暄的必要。
“你這麼不遺餘力地把宗秉良剔除中源董事局,只是因爲他擋了你的路嗎?”
“說起自己的老子時,你就是這樣的語氣?看來你們家也不怎麼團結。”談稷慵懶側頭,似笑非笑地望回去。
宗政的臉色很冷,可以淬毒。
“急了?害怕了?我以爲你天地不怕呢,原來也有怕的時候。”談稷失望地搖頭,“你離婚的事鬧得沸沸揚揚,跟駱家鬧成這樣,誰還會願意幫你啊?我要是你,絕對不會在這個節骨眼跟駱曉辰鬧翻。
他點了點太陽穴,輕飄飄道,“太蠢了。
用最漫不經心的語調說最狠的話,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宗政眯眼,只覺得所有的血液都衝到了腦門,從未有過的難堪。
“覺得很難堪是嗎?實話就是這麼難聽。”談稷低笑。
宗政就這麼凝神盯着他,半晌,反而慢悠悠地喝了口手邊的茶:“阿稷,你怎麼了?”
談稷面無表情,又點一根菸,火星子在他指尖冒起來,明滅不定:“想說什麼?”
語氣冷淡到沒有什麼語氣。
空氣裏似乎也裹挾着窗外灌入的水汽,朦朧晦暗,有一種黏?的陰溼,不斷滲入人的骨髓。
宗政卻笑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細想過,兩家爭鬥不是現在纔開始的,把宗秉良踢出中源也不需要那麼大動作,你握着周念,手裏應該也有很多東西吧?只是礙着影響,一直沒有爆出來。是什麼讓你改變了?”
“是什麼讓你這麼破防,不惜兩敗俱傷拖自己下水,也要玉石俱焚?”
談稷一言不發,只嘲諷地望着他。
方霓抵達,叩門、推開辦公門時,明顯感覺室內的氣氛不一般。
談稷端坐在辦公桌後,宗政卻坐在沙發裏,兩人間似乎隔着萬水千山。
方霓像被點了穴,停在門口,不知道要不要進去。
她只敢探進一顆腦袋,扒拉着門板猶豫着要不要進來。
談稷神情淡漠地掃了她一眼,下一秒囅然笑道:“怎麼不進來?”
像冰雪消融,絲毫看不到上一刻臉上結了冰似的肅穆。
方霓看看他,又看看宗政,這才猶豫着跨了進去。
“女朋友來看我了,要我送你嗎?”談抬起手錶在宗政面前比了比。
宗政冷笑一聲,頭也不回地離座。
擦肩而過,他都沒看她一眼。
方霓惶惶地站在那邊,差點忘了自己來的初衷。
“看到老情人,這麼激動?”談稷失笑,眉梢不着痕跡地微挑,面孔沉浸在陰影裏。
方霓一開始只是怔了一下,並沒有反應過來。
其實那天來之前,她的情緒還沒在他出事的焦急中,滿腦子都是這個,沒有餘力去想別的。
以至於聽到他嘲諷的話語,只有怔松。
可漸漸的,身體又有些發冷。
她的沉默點燃了談稷心底本就熊熊燃燒的怒火,“哐當”一聲,一個茶杯從斜角飛來,徑直碎在她腳邊。
方霓下意識退了一步,褲腿被茶水沾溼,黏?得難受。
還有一些茶水滲入鞋子,逐漸蔓延到整個腳掌。
一開始的溫熱,隨着時間流逝逐漸變得冰冷,灌了鉛一樣沉重地拖着她的腳往下墜去。
方霓訥訥地杵在那邊,好像第一天認識他似的。
她不明白他爲什麼會這麼生氣,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她知道他被方璞和惡意舉報,那麼擔心他,馬不停蹄地趕過來看他,結果他這樣對她。
那一刻,她真的大腦一片空白。
不明白,不理解,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方霓奪門而出,漫長昏暗的走廊像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深淵。
走廊裏沒有亮燈,好像誤入了某種生物的腸道。
暗沉的天色暈染加重了這種沉重無力感,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後來幾乎成了跑。
像是要逃離什麼。
雨滴砸在玻璃窗上。
室內太靜,“啪嗒”的一聲如鐘鳴響起。
談稷震了一下,恍然回神。
回頭望去時,門口已經沒了她的身影。
好像,她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談稷像是暫停久了忽然啓動的機器,匆忙拿出手機撥電話給她。
一遍又一遍,卻只是得到忙音。
後來他不打了,叫來陳泰,吩咐:“讓門口的警衛跟着她,到她回家爲止。”
陳泰望着他陰晴不定的面孔,欲言又止。
後來陳泰離開,屋子裏重新安靜下來,又只剩他一個人。
冰冷的玻璃上佈滿蜿蜒的水痕,像千瘡百孔的心房。
他額頭青筋暴起,時間久了,臉上的表情淡了。
從小到大,從來都沒有這樣挫敗憋屈過。
認識三年了,拿她當朋友,當珍視的人,甚至不介意她那些小九九,她拿他當什麼?都不問一句,轉身就走,看着軟軟的,從來沒有一次對他低過頭。
像她自己博文裏寫的那樣,從來不會想到去主動聯繫他,沒那個動力,說白了就是無所謂,他就是個她無聊時聊以慰藉的工具。
他什麼時候這麼上趕着過?覺得沒意思得很。
其實他的脾氣算不上好,看着平和只是大多數時候他不需要動怒,甚至不需要遞眼色,身邊那羣人就知道怎麼做才能讓他舒心,絕不敢跟他對着幹。當然,更多時候是他無所謂,他什麼都有,沒什麼需要去特別關注爭取的。
她倒好,偏偏就有本事讓他怒火中燒。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結束一天的工作回到釣魚臺。
燈光亮起,屋子還是那間屋子,但似乎又有什麼不一樣了。
“先生。”阿姨忙放下手裏的灑掃工具,疊着手過來。
談稷連應一聲都無,表情冷漠地站在門口,掃視屋子。
最直觀的就是客廳裏那個很大的人臺沒了,顯得極爲空蕩,讓人不太適應。
她入駐這裏後就如蝗蟲過境,屋子裏的每一個空間都佈滿了她的痕跡。
如今人去樓空,東西也搬沒了。
“她人呢?”談稷的語氣像結了冰。
阿姨怔了一下,不明就裏。
她上崗不到兩天,對這些事知之甚少。
談稷不耐重複:“方霓。”
阿姨恍然,忙恭敬回:“方小姐搬走了,她說考上了,讀研要去住校。”
談都笑了,眼底有些嘲諷。
真當他舔上癮了,什麼都隨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