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拜別家中長輩, 便不能再往外走了,得由家中兄長揹着上花轎。
顧無憂靠在顧容的背上,不由想起昨兒夜裏九非跑到自己屋裏,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問起是什麼原因,才知道他想揹着她出門,可他如今身量雖然比起從前是高了許多,力氣也大,但爹爹生怕出什麼狀況,惹了笑話, 自然不肯。
他不好跟爹爹爭辯, 便只能跑到她那,悶坐半響。
現在——
也不知道他站在哪兒看着?
想到這。
顧無憂就忍不住想笑。
顧容聽着耳後傳來的清脆笑聲, 忍不住笑說道:“剛纔跟祖母、大伯拜別的時候還哭得不行,現在倒是又開懷了, 嫁給七郎就這麼高興?”
沒想到會被三哥聽到,顧無憂不由又紅了小臉, 好在有紅蓋頭遮擋着, 旁人也瞧不見,小聲辯駁一句, “我又不是因爲這事笑的......”
不過。
她的確很開心就是了。
顧容也沒跟她去爭辯,笑了笑, 繼續揹着人往外走。
等到顧無憂上了花轎, 李欽遠也翻身上了馬, 顧迢因爲身子不好的緣故,便沒跟着顧瑜、長平她們一起去李家,只是倚在門口看着他們......她平日多是淡色衣衫,今日因爲家裏辦喜事,打扮得要比往日豔些,就連臉上也是勻了妝的。
倒是襯得她比從前多了幾分明媚和嬌豔。
眼見花轎要往前去了,秋月生怕她被賓客撞到,連忙扶着她往旁邊靠去一些。
“沒事。”顧迢柔聲笑笑,還想再去看一眼花轎,可剛剛掀起眼簾,卻撞見一雙熟悉的眼睛,那人高坐駿馬之上,黑袍紅底,面色如玉......此時陽光正好,可她看着那個身影,卻彷彿置身寒窖之中。
明媚的笑僵硬在臉上,就連身子也輕輕顫抖起來。
“小姐,您怎麼了?”秋月疑惑她的異樣,還要說話,喜樂、爆竹紛紛響起,她連忙替顧迢捂着耳朵,扶着人往裏面躲了一些,等到那陣子聲音過去,這才又扶着人的胳膊,語氣關切地問道:“小姐,您還好嗎?”
顧迢看着儀仗遠去,那人早就淹沒在人羣中,半響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沒事。”
早在去年回到京城的時候,李欽遠就讓人把別院開了,又吩咐林清等人尋了能工巧匠重新修葺別院,至今幾月,總算是成了。這別院本來就跟魏國公府隔着一道月門,平時關了門,便是他們小兩口的天地,若有事,出入主院也方便。
李老夫人和李岑參是沒意見的,殷婉更加不會有意見。
因此今日成婚,在主院拜完堂之後,顧無憂和李欽遠就被人簇擁着去了別院。
大婚的流程還未完。
顧無憂被人扶着坐在喜牀上,比起先前在家裏的時候,她這會心跳又變得快了一些,尤其是蓋着蓋頭瞧不見周遭是個什麼情形,只聽到男男女女鬨笑道:“七郎快揭蓋頭,讓我們看看新娘子。”
她心裏又是羞怯,又是緊張,細白的手指便又輕輕絞在了一起。
“新郎官,揭蓋頭吧。”身邊全福太太笑着給人遞了一柄玉如意。
李欽遠點頭接過,他背對着衆人,握着玉如意的手都冒了汗,生怕再遲一些,那手心裏的汗再多一點,這玉如意都得握不住了,便抿着脣一點點向顧無憂靠近。
看他越走越近,直到那雙黑色的皁靴到了跟前,顧無憂心下一緊,緊握着的雙手便更加用力了。
沒一會,蓋頭底下突然多了一柄玉如意,等那蓋頭一點點往上挑,她眼前的光亮也就越來越多,昏暗地方待得久了,她這會不大適應的閉上眼睛,等稍稍緩和一些才睜開眼,便瞧見她的如意郎君正癡癡看着她。
臉一紅。
她別過頭,心裏更羞了。
全福太太看着他們露出笑容,輕輕推一把李欽遠,笑着說道:“新郎官快跟新娘子坐在一起,這後面還有好幾個流程呢。”
“......哦。”
在戰場人人敬畏的李小將軍,現在在一幹賓客和自己的新娘面前跟個傻子似的,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兩人端坐在喜牀上,沒了遮掩,顧無憂的臉便曝露在衆人面前,她本就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如今穿着精緻華麗的喜服,又化了妝,只單單坐在那,便讓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生怕呼吸重一些,都會衝撞美人。
這樣的顧無憂,若是單獨坐在那,只怕誰也想不到以她這樣的模樣,這世上誰能配得上她?可偏偏她和李欽遠坐在一道,卻沒有一個人會覺得他們不配。
那廂流程還在繼續。
而圍觀的賓客這邊,王昭聽着周遭誇讚顧無憂的話,還是忍不住心生妒忌,咬着脣絞着帕子不肯鬆開。
而她身邊的趙承佑看着坐在喜牀上的兩人,看着全福太太朝他們身上撒着花生、桂圓這些東西,看着李欽遠怕她被砸到,身子側偏,把人親暱地護在自己懷中,看着顧無憂又是羞怯又是歡喜的在李欽遠的懷中仰着頭看着他。
心裏的那隻猛獸彷彿衝破牢籠,激烈的反抗着,他想不顧一切推開衆人,想把顧無憂搶到自己身邊。
可是不行。
還沒到時候。
咬着牙把剛剛往前邁出去的一步又收了回來,他在人羣中陰沉着一張臉,看到顧無憂面上嬌羞的笑容時,臉上又忍不住露出幾分傷感和悵然。
她從前......
也曾這樣看過他,滿心滿眼只有他。
全福太太端來餃子,遞給顧無憂,這是今日最後一個流程了。
顧無憂也知曉這是什麼東西,紅着臉象徵性地喫一口,聽全福太太問她“生不生”,臉紅得不行,尤其身邊那個傻子還一直盯着她看,她別過臉,低着頭,輕輕應一聲,“生。”
話音剛落就聽到身旁傳來一陣促狹的笑聲。
聽得她又羞又憤,恨不得捶他幾拳,讓他別笑。
總算是走完了流程,全福太太剛剛退到一邊,傅顯和齊序等人便圍了過來,也不給他們說話的機會,拉着李欽遠就說,“走走走,喝酒去,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你可不能推辭。”
這是從古至今便有的規矩,李欽遠縱然再捨不得顧無憂也不好推辭,只能回頭看了她一眼,就被人簇擁着走了。
很快。
屋子裏看熱鬧的賓客全都離開,全福太太們也全都退下了,就連顧瑜等人也被領着去外頭入座。
沒了旁人,顧無憂總算是不用再緊繃着了,她沒有一點形象地靠在牀邊,要不是頭上還戴着厚重的釵冠,估計這會就直接往牀上一趟,誰拽都不起來。
白露看她這幅沒形象的樣子,不由笑出聲:“老夫人來前,千叮嚀萬囑咐,讓您注意着些,別頭一天到姑爺家,就讓人看了笑話,也虧得這院子裏裏外外全是咱們的人。”
到底是心疼她,吩咐丫鬟端來水,親自給人拆下頭冠擦乾淨臉,“姑爺走得時候特意跟奴囑咐了,小廚房裏給您備着喫的,您餓了就先喫,不必等他。”
“唔,再過會吧。”
她現在早就餓過頭了,只是覺得累罷了,彎着腰敲着自己的腿,嘟囔道:“怎麼那麼累。”
白露蹲在她身邊,替她按着腿,“怎麼可能不累,不過也就累過這一天,我問過紅霜,姑爺這院子乾淨的很,不說房裏的人,便是連個管事的婆子和丫鬟都沒有,就一個小廝也只是灑掃院子,您進府後便都派出去了。”
這倒是和前世不同。
前世她嫁給李欽遠的時候,是有個管事嬤嬤的,是那位沈夫人的陪嫁丫鬟,名喚素秀,不過也很好說話。
她也不是第一天認識李欽遠,沒什麼好同他見外的,便隨口吩咐,“既如此,便把咱們自己帶來的人分派了活計,從前做什麼,如今還做什麼。”
她眼皮子都快打架了,索性往身後的被子一躺,含糊道:“我先睡會,你讓人煮着醒酒湯,等,等他回來了就喊我。”
然後就翻了個身,把乾淨的臉貼在繡着鴛鴦戲水的錦被上,睡得不省人事了。
白露看她這樣,又是好笑又是無奈的搖了搖頭,放輕動作替人褪了鞋襪,又把手上身上的那些首飾全都摘了下來,給人蓋好被子便去吩咐廚房準備醒酒湯。
李欽遠回來的時候,已是一個時辰後的事了。
他一路醉醺醺的被人扶着回來,正好碰到白露出來打算派人去打聽消息,看他回來,白露連忙朝他打了一禮,剛要按着剛纔主子的吩咐,把她喊醒,還沒開口,就瞧見剛纔還醉醺醺的人站得直直的,哪有半點醉了的樣子?
“睡了?”
看了一眼屋子,李欽遠問白露。
白露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生怕答錯了,便委婉小聲道:“主子這幾日累着了,剛纔挨着牀等了一會便睡過去了,不過她囑託奴婢,要是您來了便立刻叫醒她......”
說完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奴去喊醒她?”
“不用。”李欽遠二話不說便拒絕了,又看了看侯在門外的這些人,擰着眉擺擺手,“你們都先下去吧。”
這麼多人,看着就煩。
說完。
他也不顧旁人是個什麼反應,直接打了簾子進去了。
幾個小丫鬟哪裏瞧見過這樣的陣仗,手足無措地低聲問道:“白露姐,這可怎麼弄?”
知道他們這位姑爺是打小沒規矩慣了,從來也不需旁人伺候,白露想了想便道:“聽姑爺的話,都下去吧,今夜我會在這守着,你們也讓廚房那邊的人注意着些,水別斷,免得夜裏有需要。”
“是。”
外頭髮生的事,顧無憂是一概不知。
她正睡得香甜,直到聽到耳旁傳來脫衣服的窸窣聲,她才迷迷糊糊地說一句,“幾時了?李欽遠回來沒?”
帶着還未徹底醒來的嬌憨氣,她整個人嬌得不行,身上婚服還未褪下,襪子倒是脫了,白嫩的腳趾踩在大紅色的錦被上,滿頭青絲隨意散在牀上,說話間,也沒睜眼,只是翻了個身,露出嬌豔又明媚的臉蛋。
李欽遠還在脫外袍,他是怕那衣服上全是酒氣,燻着她,這才離得遠了先脫了。
沒想到他家姑娘便是睡着,也能勾他的心魂。
把手中的外袍放到架子上,又拿着涼水擦了一遍臉跟手,也沒去回答她的話,李欽遠放輕腳步蠻蠻朝人湊過去,直接上了那外頭的半邊牀。
他這麼大一個人,縱使動作再輕,也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顧無憂原本就是半夢半醒,這會察覺身邊有人靠過來,自然不可能一點察覺都沒有,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瞧見李欽遠正支着頭笑看着她。
“醒了?”
男人好笑的問她,手指還勾着她一縷髮絲。
“你......”顧無憂一愣,等反應過來,臉頓時就紅了,一邊坐起身,一邊撫着自己亂糟糟的頭髮往外頭看,想到自己這幅樣子被人瞧見,不免羞憤道:“白露人呢,我都讓她叫醒我了。”
看她這幅着急撩火的樣子,李欽遠笑得不行,伸手把她攬到自己懷中,直接和她躺在一個枕頭上,撫着她的頭髮說道:“急什麼?你什麼樣,我沒看過?”
“可是......”
“沒什麼可是,我都把她們打發走了,省得她們打擾我們。”李欽遠忙了這麼久,今天總算是把這顆心徹底定了下來,忍不住,側頭吻一下她的臉,覺得不夠,又親了一口,然後帶着喟嘆似的語氣,喊她,“顧無憂。”
“嗯?”
李欽遠垂下眼簾,看着她說道:“我們終於成婚了。”
聽到這話,顧無憂心裏那股子羞澀勁也散了去,她在他的懷中仰起頭,看着這張熟悉的臉,面上也跟着露了個笑,抬手去撫他的眉眼,輕輕說道:“是啊,我們終於成婚了。”
等了這麼久,盼了這麼久,他們終於走到一起了。
手被人握住,是十指交扣的方式,手心貼着手心,這樣的時候,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外頭紅燭還在燃着,而他們在那微微晃動的龍鳳燭下,互相看着彼此。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聽人啞聲說了一句,“我想吻你。”
這人......
顧無憂有些羞惱,他又不是沒親過,剛剛不還親了她好幾口,非要這樣直白了當地說出來,剛要嗔他一眼,還未說話,就被人掐着腰吻住了。
她這才知道他的吻是什麼意思。
從前只是淺嘗輒止,跟個君子似的,規矩得不行,不是碰眼睛就是碰額頭,就算嘴脣貼着嘴脣,也從來不會過分深入,今日卻帶着鋪天蓋地般的氣勢,拉着她一道陷入那迷亂的河流。
“......唔,李欽遠。”
顧無憂輕輕推着人,想掙扎。
“不對。”
“什,什麼?”
“不是這個稱呼。”俊美的男人在她耳邊啞聲哄道:“換個稱呼,就饒了你。”
“唔......”顧無憂小臉通紅,猜到了,卻不肯叫,又被人半威脅似的親了好一會,這才睜着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求饒道:“夫,夫君。”
李欽遠的眼睛頓時又明亮了許多,只是這亮光比先前還要讓顧無憂覺得危險,可傻乎乎的小姑娘真是太過信任他,半點都沒有察覺那如豺狼般的目光,只當他是真的放過自己了。
......
直到月上中天。
紅鸞帳中,才傳出顧無憂嬌嬌怯怯的啜泣,“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