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四個大活人憑空消失了十餘日, 竟還沒消息?”
自得知被自己安置在小縣城的鄒家四人憑空消失,司清嶽便命人追蹤四人下落。而今都快半個月了,竟無一點線索。要知道, 裏面還有個跛了腳的鄒遠。這般明顯的人物, 按理不該無人注意纔是。
宣藍與黎舒平下朝回了衙署,打遠就看見司清嶽與一位娘子立在寺外攀談,兩人神色陰沉, 似是遇到了什麼困境。
宣藍微微頷首,眼神示意身旁之人:“去問問情況。”
自鄒恆在華秦山失蹤至今,宣藍便下令衆人要對司清嶽多加照顧。偏司清嶽性情要強, 關乎自己的事務, 從不輕易麻煩衙署的衆人。所以面對黎舒平的詢問,他顯的有些猶豫。
還是傅珍三言兩語道出了事情的大概:“……那四人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黎舒平沉默良久。
鄒家那四人的秉性, 她雖未親眼得見,但早有耳聞,個個都是燙手山芋般難纏。如今,這樣四個人竟被人故意帶走,其目的爲何?是爲了陷害鄒恆?
這也是司清嶽最爲擔心的狀況。鄒恆至今下落不明,若那四人以不孝之名到京兆府大鬧一場,等鄒恆回來, 一切都將爲時已晚。
黎舒平也覺得此事頗爲棘手, 從前京兆府副使蘇青槐還在時, 倒是與黎舒平還說的上的話, 可自打夢華樓案審理結束後, 她突然被調到了州郡。
彼時黎舒平正奉太女之命前往阜成郡調查許家滅門慘案, 回京後得知此事,還愣了良久。
“黎、 黎少卿?”
三人一籌莫展之時, 暗處忽而傳來人言,只是那人半截身子藏在暗處,本就偏顯老態的臉上似被曬的黑黢黢的,黎舒平也是怔了半晌才認出來人。
“隗從雪?”黎舒平忙行至街邊盡頭:“你不忙着秋收,鬼鬼祟祟的跑大理寺來做什麼?”
隗從雪憨憨一笑,似有些不好意思,笑過後警惕的看向身後兩人,司清嶽她是眼熟的,但另一個娘子看着實在眼生。
黎舒平道:“都是自己人,有什麼就直說吧。”
隗從雪這才放下心來,但依舊很警惕的輕言:“我撿到了一個人。”
“……”黎舒平:“大理寺不收流浪者,你可以去福田院問問。”
“不是。”隗從雪急道:“她受了重傷,喫了郎中開的藥後又發了高熱,昨兒半夜,口裏嘀嘀咕咕的說着:她是大理寺鄒寺正的妹妹。我這不尋思過來問問鄒寺正,這人是不是她的……”
話未說完,三人神色登時一變,黎舒平馬上打斷她問:“在哪發現的她?”
一聽這話,便知那重傷娘子當真是鄒恆的妹妹,隗從雪不敢馬虎,忙道:“就在田外的一處樹林。那樹叢茂密,一直無人開荒,因常有野獸出沒,便有佃戶在林間設下陷阱,結果就發現了她。”
司清嶽問:“她還說什麼了?”
“就反反複複說這一句,”隗從雪想了想:“哦,對了,她還說……救命?我尋思她是怕我們不救她,所以才搬出了鄒寺正的身份?”
三人馬上動身前往了隗從雪的老宅。
老宅位於京郊南區。
馬蹄踏踏作響,疾馳之餘,又提及那片叢林,隗從雪不由又想起了臺英韶,那時的臺英韶性子鮮活,人也好動,不知和哪個家僕學了幾招三腳貓的功夫,便想親自試驗一番。聞聽叢林中有野獸出沒,便趁家僕不備,悄然潛入林中,欲行狩獵之舉。
未曾料想,他竟被捕獸夾夾傷了腿。甫一自救,血腥味便招來了餓狼。幸得隗從雪恰巧路過,拼死從餓狼口中獲得生機,否則那日臺英韶恐難逃一劫,兇多吉少。
“那捕獸夾是我埋下的,可少爺卻未曾有一句責罰,相反,只顧念我與餓狼纏鬥所受的傷,還非說我是他的救命恩人,於是將青流鄉附近的十畝良田送予了我。”隗從雪眼眶微紅,察覺到自己情緒波動,似有些難堪地低下頭:“少爺他真是個極好的人,要不是那幾個畜生……”
黎舒平輕嘆一聲,本欲出言安撫,然脣齒啓合數次,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轉移了話題:“你如今已是數家糧鋪的掌櫃,秋收之事何須親力親爲?”
隗從雪抽泣一聲,聞言,滿是繭子的手一把拭去眼角的淚珠,勉強笑道:“人不能忘本嘛,何況那罰金數額……幾乎耗盡了我大半的積蓄。”
似覺此言有失妥當,她又連忙補充道:“不過,能活着已是萬幸。”
“大半積蓄?”黎舒平微微蹙眉:“你究竟交了多少罰金?”
隗從雪不知自己是否說錯,見黎舒平神色凝重,猶豫片刻後,如實說道:“前前後後,總計耗費了一萬兩銀子。”
黎舒平一時愕然:“大理寺的罰金設額中,五百兩已算嚴懲,你爲何交了這麼多?罰金交給誰了?”
隗從雪嘴脣微動,良久才低聲說道:“皆是家夫四處奔波所爲。黎大人若欲詳知,我可讓家夫列出明細。”
黎舒平點頭道:“越詳細越好,若方便的話,煩請將包巧與申曉的罰金明細一併帶來。”
隗從雪點頭:“方便方便,我回去就書信給二人。”
車廂自此陷入沉寂,鉅額罰金令黎舒平緊鎖眉頭,一路都未舒展,幸運的是,抵達隗家老宅時,鄒遠已然甦醒。
一見司清嶽,剛平複下來的鄒遠再次變的激動。
“鄒恆……”鄒遠稍作停頓,旋即改以一種相較親和的稱呼:“大姐讓我捎來口信:隱客並非關鍵,真正的破局之法在於切斷她的資金來源。”
司清嶽心中一緊:“她人呢?”
鄒遠搖頭道:“我也不知曉。我們醒來時已被囚禁於一處小院之中,大姐亦在其中。那小院每日皆有重兵把守,但凡我們試圖踏出院門一步,便會遭受鞭笞。”
司清嶽急道:“那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我與大姐合謀,演了一出苦肉計。她佯裝刺傷了我,姓懷的見我命懸一線,便命人將我棄於山上喂野獸。”
鄒遠幾欲落淚,指了指胸口滲出的鮮血,憤憤道:“你瞧瞧,她說只是演戲,可下手分明毫不留情,險些要了我的命。大姐夫,此事若無千兩銀子的補償,我定不與你們善罷甘休!”
“姓懷的?”司清嶽眼眸微沉,目如寒星,壓根不在意後面的話,只問:“懷飛白欺辱鄒恆了?”
鄒遠扶着傷口,微微撇嘴,神情中帶着幾分委屈:“那倒沒有,相較來說,他對鄒……大姐還是挺好的,每日幫她束髮,喂她喝粥,偶爾還躺在大姐身上睡午覺,甚至還……”
眼見司清嶽拳頭越攥越緊,指節泛白,黎舒平趕忙打斷道:“那小院與你被拋之地遠嗎?”
鄒遠愣了愣,那時她已疼得意識有些迷離,但時間上還是有些判斷,故而斟酌道:“我記得坐了一段馬車,後被人扔下了山,然後滾下山時頭撞了石頭才暈的。”
黎舒平似守得雲開見月明,微微鬆了口氣,看向司清嶽道:“那應該就在附近。”
司清嶽冷哼一聲,語氣中帶着幾分冷意:“附近也好,稍遠也罷,人既活着便不必尋了,免得壞了她與姓懷的好事!”
說罷,拂袖而去。
黎舒平:“……”
大哥,這會兒是喫醋的時候嗎?
黎舒平只得追問鄒遠:“鄒恆還說什麼了?”
“還說什麼?”鄒遠捂着胸口的手慢慢摸向額頭:“說的可太多了,但我沒怎麼記住。”
黎舒平:“……”
大姐,你要不仔細想想呢?
雖說鄒恆與鄒父四人斷決後,鄒遠四人被大房一家苛待了一段時日,可事後司清嶽還是妥善安置了四人,備下三進青瓦院落,更有十畝上等水田。每月初一,司家僕役總會叩響銅環,送來數目不菲的銀錠,惹的街坊四鄰豔羨。
彼時的鄒遠未愈的右腿裹着藥布,因行動不便,時不時就要拍案叱罵鄒恆幾句”狼心狗肺的東西”,可午夜夢迴,總能夢到幼時被長姐呵護的模樣,那時的鄒恆以抄書養着一家老小,書店的店主逢年節會送她幾顆飴糖。長姐捨不得喫,盡數拿回來給了她們。
姐弟三人分搶着飴糖,爲了多出來的那塊吵的不可開膠,最後氣沖沖的衝進韋冠懷裏求他評理。
而韋冠則將鄒恆工錢來回數上七八遍,一面責罵着鄒恆沒用,一面又在說着要去裁剪什麼花色的布料添置新衣;面對突然衝進懷裏的姐弟三人,本就心煩的他順手就拿起一個物件,直接砸在喫着冷飯的鄒恆身上。責罵她心腸歹毒,故意留下單數惹弟妹不快。
突然飛過來的雞毛撣子掉了毛,連灰帶污的掉進了鄒恆的碗裏。她背對四人靜坐良久,纔開口道:“今日中秋,闔家團圓,我以爲你們……至少會念着我的。”
韋冠又扔了一塊破麻布過來,打亂鄒恆的頭髮,髒麻布也掉進了剩菜的盆裏,責罵更如急雨響起:“你還知道今日中秋?你個不孝女,一個月就拿這麼幾個銅板回來?夠幹什麼的!你打量瞧瞧,左右街坊的長女誰像你這麼沒用!過個節連塊肉都帶不回來,讓你去殺豬鋪幫工你不去,讓你去打鐵你也不行,和你那個沒用的孃的一樣,整日握着筆桿子屁都不出一個……”
爹爹責罵長姐好像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姐弟三人也不計較多出來的那塊糖到底該誰喫,紛紛跑過來看鄒恆的笑話,見鄒恆紅了眼眶,鄒遠還會大聲嘲笑:“大姐哭了,真不知羞。”
“哭哭哭,就知道哭!大過節的,平添晦氣!”韋冠氣急,打掉孩子們手裏的飴糖,起身領着三姐弟出了門,邊走邊道:“飴糖有什麼好喫的,走,爹帶你們上街喫糖糕。”
提及舊事,最是輾轉難安的當屬韋冠,不知是不是到了年紀,每日天不亮就會清醒,而後望着窗欞外半輪殘月,憶起長女多年所受委屈,便覺胸中如有鈍刀碾磨。
那日鄒恆與他們決裂時說的那番言辭,他才恍然察覺,自己從前對長女那麼刻薄。
他想起那日,他花光了鄒恆帶回來的工錢,爲自己與姐弟三人各自置辦了一身新衣裳,還買回了幾包糕點取了些許分給姐弟三人,餘光瞥見院子裏打水的鄒恆袖口已短,心中一時惻隱,便將鄒遠換下來的舊衣扔給了她。
“過節了,給你也添身新衣裳,免得你又覺得我偏心。”
又是一日的寅初,韋冠從舊夢中甦醒過來,他平複了良久才緩緩起身,倒茶的功夫,察覺正房的燈還亮着,心中猶豫着、顧慮着,可腳步還是不由自主的走到了正房門外。
門扉卡扣腐舊,門只能虛掩,隨着秋風來回輕輕開合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卻絲毫驚擾不了伏案休憩的女子。
一時間,韋冠似又以爲自己入了夢,夢中的長女總是徹夜不眠的抄書,偶爾太過睏倦伏案睡熟,還會被自己斥責浪費油火,卻絲毫沒注意到消瘦的長女冷的全身緊縮。
韋冠念此眼眶微紅,他自顧自的進了房,取了一張薄毯爲案前女子披在身上,誰料薄毯剛一蓋下,就驚擾了睡夢裏的鄒恆,她登時睜開眼,目光警惕的看向來人,見來人是韋冠,方纔鬆了幾分精神,一把扯下身上的薄毯道:“放心吧,鄒遠死不了,眼下正是秋收時節,她只要能撐住一口氣尋到路,便能獲救。”
長女眸光淡漠,音調裏雖攜着剛剛清醒的鼻音,卻絲毫掩藏不住她話語裏的冷漠。
韋冠只覺得心底一抽,急忙解釋道:“爹不是……爹是怕你受涼。”
鄒恆看也不看他,見火爐裏的炭火偶爾還能發出螢螢火光,便夾了兩塊炭進去,聞言閒閒道:“這些年早就涼透了,一張毯子怕是暖不了。”
韋冠被噎的沉默許久,最後才喃喃道:“都是爹的錯,這些年……”
鄒恆打斷他道:“此事是我拖累了你們,若將來能脫險,我定會補償。你若藉此彌補什麼可笑的父愛便算了。緣分盡了就是盡了,再多求也無益。不如維持原貌,繼續看我不起,想盡辦法坑我辱我,我反倒心安。”
韋冠愣在原地,眼眶幾乎瞬間泛紅,他站在那裏良久,囁嚅着,想說什麼,卻又開不了口。沒來由的,還覺得胸口似被堵了一塊棉花,堵的他有些喘不過氣。
“是爹……對……對不住你。”
韋冠只落下這麼一句,轉身過淚雨如下,狼狽的逃離了正房。
晨光破曉,鄒曉強剛忙起身,賠着笑臉,守門的娘子才終於引他去了廚房方向。
自莫名被關進了小院,他便負責起鄒家人的打飯任務,也是唯一能走出小院的鄒家人,這裏的房屋很簡樸破舊,像是用圍牆將幾戶人家圍在了其中,他被警告着不能抬頭,只能畏畏縮縮的頷着首,行進了廚房的位置。
在此之前,鄒曉強也曾被關押在鄒家老宅的偏僻院子,但比之小院的監控,他方知那時的關押簡直是神仙日子。
至少那時衣食周全、還有僕從伺候,除了未給予四人自由,他們也算過了一段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神仙日子,偏偏鄒遠不甘,頻頻鬧事,被打斷了一條腿;鄒曉剛嚇的不輕,擔心下一個遭殃的是他,竟勾引了照應鄒遠的郎中,還與其有了首尾。
儘管鬧了這麼多事,最後司清嶽還是善待了四人,在縣城爲四人安置了房産、鋪面、以及良田,每月司家還將數目不菲的銀子送上門。
四人日子過得也算充盈。
可如今,衣食短缺不說,只要四人稍有不滿,就被招來一頓鞭笞,他們想逃,可那小院的防守可謂水洩不通,毫不誇張的說,天上飛過的鳥她們都要打下來看看是不是帶了信箋。
到底是長姐聰慧,與二姐上演了一場苦肉計才得以脫困,可一想到鄒遠那不靠譜的樣子,鄒曉強心中實在犯嘀咕。
也不知她能不能將口信帶出去。
端飯回了小院時,姓懷的郎君也已到了,他照例爲長姐束髮,而後喂長姐一碗清粥,心情好時,會給長姐加一個雞蛋,如此,便是長姐一日的夥食。
長姐餓的走路發飄,只能靠飲水充飢,他有日偷偷留了個饅頭給長姐,被懷飛白髮現,被硬生生抽了好幾鞭子,還恐嚇他,再有下次便劃花他的臉。
自那之後,鄒曉強就有些怕懷飛白,一見他來,恨不得將頭埋進胸裏。
懷飛白似也瞧見他的身影,嘴角輕扯,露出一抹冷笑:“瞧見沒,絕對的壓迫下,多難纏的東西,都會被馴服。你呀,從前就是性子太軟了,才被這麼一家子螞蟥敲骨吸髓。”
頭皮緊緊箍着,扯着眼尾上揚,鄒恆也不嚷痛,只盯着面前的那碗清粥眼冒綠光。
未聽見回應,懷飛白似有不悅,掐着下頜掰過她的臉,迫使她與自己四目相對:“你哄哄我,哄的我開心了,今日就賞給你一支雞腿喫。”
鄒恆心有不忿,但喉嚨很沒出息的滾了一番,幾息猶豫,還是扯着懷飛白的衣袖晃了晃。
懷飛白垂下眼眸,嘴角揚起微笑,但開口卻是不滿:“膩了,換一招。”
蒼白昳麗的臉上浮出一絲不悅,鄒恆負氣:“不給算了。”
懷飛白笑容倏地斂起,隨手將那碗清粥倒在了她的腳邊:“不哄算了!”
說罷,起身就走。
鄒恆看着腳邊傾灑的清粥肉疼,鄒曉強見大門緊閉,纔敢取了掃帚過來拾掇:“我瞧那郎君是心悅長姐的,長姐何不服個軟?也不至於每日都餓肚子。”
鄒恆有些麻木的起身,在第十一個‘正’字上,劃下最後一筆:“他醋大,知曉後定要介懷許久。”
鄒曉強不明白,自己歡悅不是最重要的嗎?幹嘛要在意他人心中所想。何況,女人三夫四侍本是常態,司清嶽就算是下嫁,也不能太過善妒了。
所以,鄒曉強不語,只聽鄒恆輕嘆又道:“快兩個月了,也不知童娟找到答案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