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那天很忙,幾乎沒空喫飯。她和小呂胡亂地喫了些麪包,臨下班餓得前胸貼後背。想着下班去好好喫頓夜宵,犒勞一下自己的胃,卻在關門時看到林躍,他靠在花店門口的樹邊,看着彎腰鎖捲簾門的李曉晨,神情疲憊。趙青青告訴他的吧,否則怎麼能找到。
和小呂道別,李曉晨站在路邊定定地望着林躍,今晚是平安夜,去年的今晚他們重逢。
“準新郎來出差嗎?”明明知道不是,卻只能這樣調侃。面對他,她永遠只有微笑,她不知道除了微笑,她還能做什麼。他不是廖清和,他看到的李曉晨永遠是那個堅強而自立的李曉晨。
“嗯,順路過來看看。”嘴上這樣說着,然而此時的林躍卻無法同李曉晨一樣微笑。“你每天都這麼晚下班?”
李曉晨點着頭。
“你住哪裏,我送你回家。”
“找個地方喫點東西吧,我很餓了。”
“想喫什麼?”
“什麼都想喫,你請客吧,我現在很窮。去喫比薩吧,嘴有點饞。”
林躍隨她,兩人去了附近的必勝客,林躍只點了一杯牛奶,看着李曉晨喫比薩,她的喫相一點也不好看。
“你慢點喫,沒人和你搶。”
“我實在是很餓了。”李曉晨抹了抹嘴角的奶油,看着眼前斯文的林躍,曾幾何時多麼奢望能再這樣的夜晚和他坐在一起喝杯咖啡,聊一會兒天。可今天確是另一種心情。“你晚上住哪裏?”
“沒地方住,你收留我?”
“可以啊,和我同住的還有一美女,你不介意的話睡地板好了。”
林躍望着已見底的紙杯笑道:“榮幸之至。”杯沿被他咬了一排壓印,胸口悶悶的。
“過得好嗎?很辛苦吧?”問這話時,林躍竟沒有勇氣看李曉晨的眼睛,他怕看見她的微笑,彷彿辜負她的那個人是他。
“不會。這樣很好。”正如他所料,李曉晨微笑着回答。
“你爲什麼總是要選擇辛苦的路走?以前是,現在也一樣。爲什麼?”
“你在說什麼?”李曉晨其實心裏難過,不知道爲什麼,對着他始終只有微笑,連這時候也是微笑。“我一點也不覺得辛苦,習慣了,真的。”
“快點喫,喫飽了再說話。”
“我喫飽了。”
“還要什麼,我再給你去買。”
李曉晨搖着頭,她喫得很飽。
“我們找個僻靜點的地方坐一下吧。”
“如果沒什麼事,我先回去吧,很累,明天還要上班。”
“明天請一天假不行嗎?”
“大律師,我才上幾天班就開始請假,會被人炒的。”
“我養你。”
李曉晨笑了,男人總愛說這樣的話,似乎說養某個女人能讓他有成就感。“不要開這種玩笑,我要是當真你就慘了。”
“我是認真的。”
“讓我做你的情人?”李曉晨幾乎要把嘴裏的牛奶噴出來,那是廖清和說過的話。
“你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不然呢?”
“你就不能有點正常的邏輯思維嗎?”
“我要回家,累得快趴下了,沒工夫和你閒扯。”李曉晨轉身便走了,不理會還要繼續的林躍。林躍見狀也只好跟出去。李曉晨想走着回家,十幾分鐘的路程。林躍一路尾隨着她,也不知道要和她些什麼好。直到李曉晨要上樓才急忙抓着她的手道:“再坐一會兒好不好?”
“你不覺得冷嗎?”
“你很冷?”說着脫下身上的外套往李曉晨肩上披。“我們找個地方坐一下,我想問你點事。”
“什麼事?”李曉晨不走了,靠在樓梯邊的牆壁上。
林躍也和她一樣靠着,兩人捱得很近,手臂的衣服接觸着。昏黃的路燈下,他們的臉也變得暗淡無光。
“爲什麼要走也不告訴我一聲?”
李曉晨冷笑道:“告訴你做什麼?讓你看笑話?”
“在你心裏,我就是這樣的嗎?你認爲我會笑話你?”
“難道不是嗎?”
“曉晨,我突然發覺你其實是個極其自私的人,做的事情全都只由着自己,不考慮別人怎麼想。”
李曉晨沉默着,她一直知道自己自私,冰冷的牆壁滲着寒意,連厚重的外套也擋不住。林躍想拉她的手,卻被她掙脫了。轉了個身,一隻手撐着牆,半圍着李曉晨。兩人對視着,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視,然而他們早已不是無知的少年。
“我今天來就想問你,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你是怎麼啦,怎麼突然說起這些?我記得沒錯的話,你過幾天就要結婚了。”
“沒錯,本來要結的,現在因爲你無限期的推遲了。”
“你瘋了,爲什麼要這樣?”
“你不知道爲什麼嗎?”林躍生氣了,竟大聲對着李曉晨說話。李曉晨靠着牆,目光越過林躍的肩膀,有氣無力地看着路燈下的花圃。低矮的柏樹永遠那麼蔥翠,這讓她想起s市的小區裏冬天也有花朵的桂樹,還有桂花的香味,一陣恍惚,眼前的人正是那個曾經給過她花香的少年。
就在那恍惚的瞬間,吻就上來了,李曉晨毫無防備。柔軟的脣在她的脣瓣搜尋着,殘存着的理智正在抵死的阻擋他的進攻。不一樣的吻,廖清和總是讓她迷失,而林躍卻不會。是心理上不一樣吧。
推搡着,林躍最終還是放開了她。她不願意。她也不再是十年前的那個曉晨。心裏哀傷起來,終究是錯過了吧,想一輩子牽着她的手,給她最好的,她卻不要,她一直在躲避在拒絕。站在牆邊,看着奔跑着的李曉晨,他是多麼想抓住他,履行他曾經許下的承諾。
等追上她才發覺他在過去的十幾年時間都在追趕着她的腳步,在夢中追尋。
拉着她將她擁入懷中,也顧不上這是在大街上,嘴裏喃喃地說着;“曉晨,對不起,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不知道你經歷過那些事。你這個傻丫頭,爲什麼就不告訴我呢?一個人,該多苦。而我卻一直責怪你……”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放開我。”李曉晨掙扎着。
“讓我抱一會兒也不行嗎?曉晨你知道我在說什麼的,我想給你幸福。我愛你,曉晨,我愛你。我一直都愛着你。他給不了你幸福,我給你。相信我,就算給你生命我也願意。”
“林躍,你不要這樣。你就要結婚了,說這些幹什麼。你不愛宋晴嗎?我不相信你不愛她,你們再一起多少年了?你不要因爲得不到而耿耿於懷。”
“曉晨,不是這樣。我們這樣的錯過讓我怎麼甘心,怎麼甘心……”
李曉晨突然讀懂了他口中的話,他知道了吧,清和告訴他的吧,否則也不會跑來f市找她。他其實只是不甘心。可是,她又何嘗甘心過,硬把他推到別的女孩身邊,這種滋味有誰體會過。她也愛過的。眼淚不知何時已爬上臉龐。她以爲在他面前沒有眼淚的。原來不是這樣。
“可是,林躍,我已經愛上他了,我忘不了他。我每天都想着他,見不到他,聽着他的聲音也好,聽不到聲音,看着他的照片也好……”
林躍鬆手了,看着眼前完全不一樣的李曉晨,她流淚了。往日只會對他微笑的李曉晨,終於在他面前展現出他脆弱的一面,可悲的是,眼淚是爲別人而流。
伸手爲她拭去淚滴:“曉晨,你告訴我,你也這樣想過我嗎?”
李曉晨毫不猶豫地答道:“想過。”
“我說得一點沒錯,你骨子裏就是個自私的人。你以爲這樣對別人就好嗎?以前對我是這樣,現在對那個人也是這樣。你總認爲你沒有辜負任何人,其實你纔是辜負者。你不愛我沒關係,可我要你幸福。我一直認爲只要你幸福就好,我愛誰有什麼關係。你這樣,一輩子都不會幸福。”
是的,她知道,她這輩子註定與幸福無緣。
“你也不要怪任何人,幸不幸福主動權在於你。我和那個人始終都是被動的一方。在我面前,你總是僞裝堅強,每次看到這樣的你我都覺得心疼。我試圖忘記你,試圖不去聯繫你,可你爲什麼還要出現在我的面前?有時甚至連……”林躍說不下去。“我不逼你,你慢慢考慮,我希望你能給我一次機會,也給你自己一次機會。不愛我也罷。沒關係,我只是想給你幸福。”
林躍,你真糊塗,沒有愛,哪裏來的幸福?
“你這又是何苦。我們不可能了,錯過就是錯過了,永遠不可能。”李曉晨此刻無比清楚自己內心要的是什麼,拒絕的如此徹底,不給他一絲機會。
林躍冷笑道:“就不考慮一下嗎?有時我在想,你將我置於你心裏的什麼位置?其實我不過是路人甲對嗎?”
路人甲,李曉晨心突然抽痛了一下,原來還是會痛。他曾經是她生命裏最重要的人之一,現在從他嘴裏說出來卻成了路人甲。看着路面上二人平行的影子,只要往前一步或者稍稍傾斜一點,就有可能交集在一起。可就是差那麼一點角度或者差那麼一步,他們成了永遠的平行線。
在錯的時間遇見了對的人,終究是一聲嘆息。
“回去吧,我說過的,我們都要好好生活。我比誰都希望你幸福。”李曉晨的聲音變得沙啞,心裏積攢了十幾年的思念突然在這一刻達到一個頂峯,而後慢慢往下流,她想做個了結,和年少的夢想與任性。向前跨了一步,仰望着那張臉,讓她曾經一度記憶模糊的臉,原來是這般的眉目清朗。真想伸手撫摸一下,終究還是忍住了,這樣的舉動只會讓他誤解。她喜歡他的笑,靦腆羞澀的笑,一如當年。有些話始終是無法開口的,那就讓它在某個角落裏腐化,讓它慢慢從記憶裏消失吧。用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說了聲:“回去吧,我們沒有緣分。”
這一生有兩個男人和她說過“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句話,只是都沒能夠到老。多美麗的誓言,可是到底是她辜負了他們還是他們辜負了她?或者辜負她的只是時間和命運。
林躍走了,看着他遠去的背影,李曉晨淚如雨下,她和她的年少青春夢想說goodbye。那份奢望過的愛,那個期盼過的人正慢慢地走出她的人生,成爲記憶中的永恆。還有那埋葬了十一年的祕密,成了三個人的祕密。她突然討厭起廖清和,告訴林躍這件事是出於什麼心裏?替他鳴不平還是想把她往他身邊推?
遙遠的天邊掛着一彎玄月,散着淡淡的月光。李曉晨笑着看那稀疏的星光,無故的想起去舟山那次,一個人在海邊看星星的夜晚,還有那晚的猜忌和廖清和溫暖的背。有些傷,經過了他,也是可以平復的。不那麼痛了。
今天是平安夜,和李曉晨無關的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