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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忽闌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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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闌和父親幾乎是在鐵木真與脫黑脫阿開戰的同一時間內踏上向西的路的。他們猜測着蒙古軍此時應該還停留在乃蠻人的領地中進行着他們的徵服,東部草原應該不會發生戰事。萬沒料到,他們迎頭就遭遇了蔑兒乞惕人的敗兵以及緊追其後的蒙古軍。還沒等父女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就被紛亂的人潮所衝散。所幸者,忽闌出門時爲了安全,換上的男裝,那身蔑兒乞惕的打扮使得前面的敗兵們沒有對她做什麼,甚至還有人衝她嚷:

“小兄弟,快跑吧!蒙古人追上來了,被他們抓住就沒命了!”

忽闌虛應着點了點頭,卻不知是該隨他們逃開還是迎上前去。按道理,作爲和平使者此刻迎上前去原是正理,不過當此兵荒馬亂之際,也很難說不會被對方不分青紅皁白地殺死。正想之間,逃在前面的蔑兒乞惕人發出了驚恐得叫聲:

“前面也有蒙古軍,左右都有,我們被包圍了!”

順着這聲音,忽闌四下張望,果然見那三個方面塵頭大起,蒙古軍旗的影子業已遙遙在望中。她內心輕嘆着,這下想跑也跑不掉了。這時,她忽然發現不遠處有一簇長長的青草叢,心下一動,當即翻身下馬,三步並做兩步跑過去,鑽了進去。草叢的面積不大,確因她身形瘦小,卻也正好能夠掩住。透過草叢的縫隙,她睜大了雙眼向外窺伺着動靜,希望能發現父親的身影。但是她只看到四合而來的蒙古騎兵的坐騎趟起的黃塵將天幕都遮蔽住了,眼前一片霧朦朦得,耳中只是不斷得傳來喊殺與驚叫,慘呼與哀號,悲鳴與呻吟。倏然間,一名看年紀不過十幾歲的蔑兒乞惕少年渾身是血,跌跌撞撞,連滾事爬得從暈黃塵霧中向自己藏身的方向跑過來。立時,在背後的黃霧中又出現了一名同樣全身浴血,面目被屠殺染上猙獰血色的蒙古軍官,但見他催動戰馬,只幾步便趕至少年背後,口中發出語焉不詳的尖利呼嘯,手中的馬刀劃起一道炫目的青藍色閃電,直擊少年的後頸。

忽闌的眼前倏然綻開了一朵血花,這一刻,時間彷彿凝滯的河流般停頓了下來,連同她的心跳血流都同時凝固了起來。這是她十九年的生命歷程中,首次見到人類之間的彼此殘殺,這一幕將使她終身難忘。條件反射般的,她發出了一聲小小的驚呼。聲音雖不大,卻被那蒙古軍官聽得真切。

“什麼人,給我出來!”

蒙古軍官揚刀厲聲喝問道。

眼見行藏泄漏,忽闌的心沉了下來。不過,她並不慌張。事到如今,她已沒有慌張的餘地了。

“在這裏!”

忽闌挺身站起,面對滴血的屠刀,面色凜然。

“過來!”

軍官喝道。

忽闌沒有猶豫,邁着沉着的腳步,不徐不緩得行至軍官馬前。軍官上下打量她片刻,忽然手中刀光閃動,一股寒風疾撲忽闌。忽闌輕輕闔上了雙目,靜靜得等候死亡的降臨。這一刻,她的頭腦中一片清明,那遠處猶自未息的廝殺之聲、人間縈繞心懷的萬事都與她不再有任何關係。

寒風自頭頂掠過,卻沒有傷她一根汗毛,被斬落於地的只是她頭頂的氈帽。刀風帶起了她的一頭秀髮,飄飄揚揚一陣後,便柔順得落回她的肩頭。

“果然是個蔑兒乞惕的雌兒,老子今天運氣不錯。”

蒙古軍官爲自己的發現滿意得笑了。他探出有力的臂膀,就要將忽闌掠上馬背。眼見他的手便要碰到那嬌柔的腰肢時,忽闌的一雙秀目倏然睜開,兩道蘊含嗔怒的森嚴目光直逼那軍官,令他心中微凜,一雙手就此滯在半空,竟是不敢再向前一寸。

“我是兀窪思蔑兒乞惕族長答亦兒兀孫之女忽闌,要見你們的鐵木真汗。你帶我去!”

忽闌清清朗朗得說道,語氣中帶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命令意味。

“大汗不見女人,除非是給他做牀上肉墊的女人。”

蒙古軍官神情略有些恍忽,但語氣中依舊帶着徵服者的狂氣。

“你叫什麼名字?”

忽闌逼問道。那表情彷彿她纔是一切事物的主導者。

“納牙阿。”

軍官不由自主得回答着,心中納悶自己明明掌控絕對的力量,卻要接受對方的逼問,居然還回答得很順當。

“帶我去見你們的大汗,他會因此而獎勵你的。”

“真的?你那麼肯定?”

“當然。你將他最愛的可賀敦帶給他,他怎能不賞賜於你?”

“小丫頭,你挺會說笑話啊。”

“是不是笑話,見過大汗自有分曉。”

“好,那我就信你一次。不過要是大汗不要你,你可就是我的牀上肉墊啦。”

“一言爲定!這賭我打了!”

“哈哈,這大概是我這一輩子最輕鬆的賭博呢!”

納牙阿仰天大笑起來。

※※※※※※※※※

寒風吹過,納牙阿渾身打了個冷戰。眼前是草原,背後是燈火通明的大營。緊緊困縛雙臂的繩子告訴他,他真的不該和那個叫忽闌的蔑兒乞惕女子打什麼賭。

“真是輸得莫名其妙啊。”

他苦笑着想。真不知道自己當時中了什麼邪,居然聽信了她,如今卻落得一個被判處死刑的下場。鐵木真那一雙凌厲的眼神和飽含怒氣的話語不時閃過他的腦海與耳畔。

“兵荒馬亂,孤男寡女,同處一室三天之久,居然還敢說什麼毫無私情。況我早有軍令,凡得女子財帛一律上繳,再依軍功分配,你居然隱匿此女達三日之久。欺瞞第一,違令第二,還敢巧言令色,該當何罪?箭筒士,給我將他推出去斬首。”

鐵木真對納牙阿的辯解全然無視,凜然宣佈對他執行死刑。

“那個女人真是個害人精啊。”

正苦笑間,背後傳來斷喝聲:

“到地方了,跪下領死吧。”

納牙阿沉默得跪倒在地,閉上了雙眼。

※※※※※※※※※

宮帳內,鐵木真嚴厲得逼視着忽闌,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嬌滴滴得女子居然敢對着自己發出憤怒道指責:

“你們這些男人,除了殺男人、奸女人外,還有什麼本事?幾乎每個蒙古人都想姦淫我,你們都是不要臉的禽獸!”

自從稱汗以來,鐵木真還從來沒有被人如此當面痛斥過。即使是當年那個極端敵視自己的桑昆,也不曾如此,何況是一個女人呢?然則,她的話卻也並非沒有道理,每一次戰爭過後,到處都會充斥着姦淫擄掠,殺人放火。這樣一個無拳無勇的女子置身於如此環境之中,等待她的將是何種命運,是不言而喻的。唯其如此,鐵木真就愈發堅信忽闌是在撒謊,爲遮掩自己失身而撒謊。她的身子本來是作爲一件求和的禮物,一件理當獻給自己的禮物,卻被別人搶先偷偷享用了,而最可疑者莫過於那個被自己判決了死刑的納牙阿。遭到一個被徵服民族的女子的冷遇,這對鐵木真而言是破天荒頭一遭,單從這一點而言就足以令他怒不可遏。更有甚者,她居然在遭到別人的強暴後卻將一腔怒氣發泄到自己的頭上,堂堂的蒙古汗,草原的主人,卻要代人受過,遭到一頓沒頭沒腦的辱罵。

“你這個該死的女人!等我處死那個納牙阿之後,就輪到你了!接下來,所有碰過你的傢伙都要被揪出,然後統統處死!”

鐵木真的聲音裏有着驚人的狂暴之意。衆將驚訝的發現,一向深沉穩重的可汗居然一反常態,性情大變。這種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令他們的面色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此時,整個帳幕內唯一沒有任何動搖的惟有忽闌一人。她依舊維持着冷利的神情,眼只射出面對納牙阿之時同樣的泠泠青光。

“我的身子是青白的!還有納牙阿,他是無罪的,如果沒有他的三天保護,我也不會出現在你的面前!你可以隨意毀滅一條生命,但不能隨意毀謗一個無缺的人格!”

“你胡說什麼?蔑兒乞惕的賤人!天下所有的女人都一樣,爲了活命,那怕讓她們去跟公狗交配,她們也不會遲疑的!”

鐵木真哪裏肯相信忽蘭的話。在他的思想中,所謂的堅貞不屈,以死自守只能出現在男人的品格中,女人永遠只是在一時間屬於某個男人,而當這個男人再也無力保護她的時候,那個女人便會立刻投入其他男人的懷抱,用自己的肉體與姿色來免除一死。這些話他從來只是在心中想想而已,礙於母親和妻子的那些往事,始終不曾說出口來。今日不知怎地,居然在這個小女人的言詞譏諷下脫口而出。是她擾亂了自己的心,更是她將自己一貫保持的冷靜驅趕一空。這個女人怎麼可能如此大言不慚得向自己撒謊呢?

忽闌鎮定自若地看着狂躁暴烈的鐵木真。她的臉上分明有着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態,她的目光又是那麼瑩澈平靜。這種生於亂世,身爲女人的宿命,忽闌自從經歷了戰場的一幕以及沿途的種種驚險後,已經有了相當的覺悟。

“我不要你相信我。你的信任對我毫無價值。我的話是面對萬能的長生天所言,只有神明才能對我作出公正的評判!”

她在笑,從話音落地後就在笑,笑容中飽含着自信與嘲弄,語氣之中更是冷傲畢現。

鐵木真第一次看到忽闌的笑,這笑令他的心輕輕顫動起來,一種莫名的感覺湧動在心頭,那是他此生久違的感情,似乎只有在那個遙遠的年代,在一間紅燭搖曳的帳幕中,首次看到一個美麗女子的時候才第一次產生的那種情愫。那個時候,他完全沒有如今這種對待女人的態度。眼前這女子的面目被塵土泥沙所遮蔽,看不出她的容顏是否俏麗,但那笑容卻真正得撥動了鐵木真的心絃。愣怔許久,他才說出一句話來:

“者勒蔑!這個女人交給你看管!”

說完這話,他又低聲吩咐道:

“把那個納牙阿也暫時放回來吧,我要好好審問他們兩個!”

※※※※※※※※※

悽清的月色透過仄仄的小窗,照入幽暗的帳幕。窗影落在地面,切割出一片慘淡詭異的白影。白影的一角裏,依稀映出一隻雪白的赤足。同月光一起鑽入小窗的,還有九月草原的夜風,如矛刺般森寒銳利,貪婪得尋找着無衣裳遮蔽的每一個人體毛孔,狠命得刺入,飲血般吞噬着人體的熱量,哪怕是一點一滴都不放過。尤其當它發現眼前這個僅着一襲單衣的嬌怯女子,更是如饕餮與盛宴般忙不迭得將自己插入那血肉之軀,忘情得吮吸着,嘶咬着,絞殺着。但是,很快它就發現了一個此前從未見過的情景,這女子無論從面部表情還是身體反應上都對自己的所作所爲都混不在意,行若無事。

這是什麼人?她有血肉之軀,應該屬於人類,但她的反應卻更象一尊花崗岩石雕就,歷千年風霜而不動如山的神佛塑像。風好奇得接近她,突然掀起那覆面長髮,露出的是一張清水芙蓉般美絕人寰的粉面,其上血色淡泊,蒼白如紙,但依舊無法遮掩那肌膚下湧動着的青春活力所綻放出來的足以顛倒衆生的風姿。這張面容上,無喜也無悲,更無一絲絕望與悲憤,有得只是一種騰汲思海之水般的冷峻與傲岸。惟有一雙眸子中偶爾升騰起的烈火光影,透露出她心底的無邊恨意。

自從被鐵木真下令關押到現在,忽闌已經在這個小帳幕中待了十幾天,鐵木真似乎忙於對蔑兒乞惕人的圍剿,已經將她淡忘得一乾二淨。最初幾日,忽闌對這樣的境遇並無不適,除了時常惦念失散於戰場的父親和留在家中的母親以及本族族衆的安危之外,日子過得倒也安靜。然而在最近幾日裏,她不斷從帳幕的小窗中目睹到陸續有操着蔑兒乞口音的男女俘虜被押解到大營之中。初時,忽闌沒看到什麼本族中人,是以心情尚可。但是過了一天後,她發現俘虜隊伍中漸漸出現了兀窪思族人的面孔。她着急得隔着窗戶向他們叫喊,卻沒有什麼人敢於停下來回應她。負責看押她的箭筒士則立刻封閉了小窗,只有到晚上才能打開透一透氣,見一見天。

忽闌知道,本族俘虜的出現表明巴兒忽真谷地已經遭到了蹂躪,營地恐怕已是全毀。那曾經和睦相處其樂融融的營地生活全然如一場家園沒了,親人們又將面臨怎樣的命運呢?如果能在俘虜隊中看到他們,至少能證明他們還活着。可是如今,這種因生死不知而牽腸掛肚的滋味實在不好受。聯想到造成自己及家人落到如今這步田地的元兇便是關押自己的鐵木真時,她又怎能不恨意從生,滿腹憂思呢?

“親人們啊,你們倒底在哪裏,都還平安得生存着嗎?巴圖兒,我的愛人,你一定要活下去啊!這個亂世何時能夠終結?我的未來又是怎樣的?”

遙望窗外的蒼茫夜色與腳下的黯淡月影,她的淚水渲然欲滴。雖然明知這個殺戮世界中並不相信眼淚,但是在襲上心頭的思親之情與獨孤之感的兩面挾擊,終非一個十九歲的少女所能坦然面對的。

帳門忽然被人打開了,大片月色湧入,將原本幽暗的帳幕中映得雪亮。忽闌心中一悚,目光急速閃過去,鐵木真魁梧高大的身影正欲舉步入門。

“站住!你再敢向前一步,我就立刻自盡!”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忽闌已經飛快得從牀上站起,身子向後退到帳幕中唯一沒有被月光所站領的角落,似乎要以這一隅之地與保有大片月光的鐵木真分庭抗禮。

見這情景,鐵木真不禁在心中暗想,蔑兒乞惕人還真是難纏,哪怕只剩下那麼一小塊地方也要和站有絕大多數領地的自己來對抗。眼前這個女子無意間所表現出來的場景,又何嘗不是當今草原大格局的一種縮影呢。想到這一點,見過千萬人以各處各樣的方式來死亡的鐵木真一時間對這女子會選取何種方法來結束自己的生命有了興趣。他問道:

“死有很多種辦法,你會選擇哪一種呢?”

“我的牙齒不止是用來咬碎食物的,它也可以切斷我的舌頭!那時,長生天就會將我的靈魂召喚回去,使我遠離這個污穢的世界!”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忽闌的神情一如多日前在宮帳中所表現出來的鎮定與決絕,看來她確實已經抱定了必死的覺悟。這使得鐵木真——這位令整個蒙古草原各部族驚怖震顫的戰爭之神兼死亡之神在她面前威勢頓失,躊躇着居然不敢跨前一步。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面前的這個蔑兒乞惕女子,希冀可以發現她是怎樣擁有這種迥異於其他女子的凜然殊不可犯的神情與決心。

藉着月色,鐵木真發現此時的忽闌同他初次遇到的女子簡直判若兩人。那張洗去污垢的臉蛋兒竟然有着不輸於自己幾名寵妃的俊俏容顏。她的髮色勝過金絲緞,即使隱身於暗處亦不能奪其輝煌,一雙黑亮的眸子如黑珍珠般閃耀着華貴的神祕之光,而臉上那因輕嗔薄怒而勾勒出來得剛毅線條及其散發出來的魅力則是她們所不具備的。可以說,她的美麗蔑兒乞惕一族的範疇,而是整個草原上最爲不可思議的存在。

鐵木真曾經爲妻子孛兒帖那光豔絕倫的姿色所陶醉;也曾眩惑於也遂與也速幹這一對塔塔兒姊妹花的異族風情;包括在巴泐渚納所納之合答安答勒都兒罕與杭愛山頂所納之古兒別速這兩名成熟美婦的萬種風情亦令他賞心悅目;如今,眼前這位蔑兒乞惕姑娘較之她們更爲美麗,更加聰穎,而尤爲打動人心者是她那雕塑般玲瓏剔透的面孔上,籠罩着那幾名女子所無的憂鬱陰影以及她們所欠缺的倔強與聖潔。

懷着不忍打碎珍寶的謹慎之心以及些許挫敗感,鐵木真退出了帳幕。此後,連續數日的夜晚,他都會在同一時間重複着這樣的拜訪。每次,忽闌都會採取與第一日完全相同的態度對待他,而鐵木真似乎也僅僅滿足於這種對峙的程度,並無任何強迫與威逼。

※※※※※※※※※

撲滅蔑兒乞惕人反叛之火的戰爭在騰汲思海一帶零零星星得持續達兩月之久。直到整個秋天接近末尾才以脫黑脫阿父子授首而告於結束。在這期間,鐵木真幾乎每天都要去探望忽闌,如果有一天因爲事務繁忙而無法前往,當夜便會失眠上許久。連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自己爲何會對這樣一個女俘在無能爲力之餘而心生一種近乎年青人戀愛那樣的感情,就如同自己當年對孛兒帖所發生的那種感情衝動。鐵木真一直以爲,在孛兒帖爲蔑兒乞惕所擄後,這種久違的情懷便已在自己的身上永遠死去了,再不會萌發。不想今日,卻死灰復燃,重現心頭。鐵木真不得不承認,自己無可救藥得愛上了這個蔑兒乞惕女子,從精神到肉體都對她產生了深深的迷戀,渴望每天見到她,哪怕每次都會遭到冷遇,也會甘之如飴。

這夜,當他再次被忽闌以一以貫之的冷漠與仇視推出門外後,一邊嘲笑着自己這種近乎自虐的心態和不當發生卻實際存在的少年情愛,一邊悵然草原夜色所獨有的浩渺蒼穹以及懸綴其上的點點繁星。

“星星啊,你們也在嘲笑我嗎?沒關係,想笑就笑吧,因爲我確實是個可笑的人。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呢?這原該是十七、八歲毛頭小夥子纔會產生的衝動啊,怎麼就發生在我的身上呢?殺害人家的親族,佔領人家的土地,還偏偏想從人家那裏獲得愛情,這簡直就是妄想啊。難道是萬能的長生天不滿於我的行爲,故意降下這個女子來懲罰我嗎?蔑兒乞惕人啊,就連女子也不好惹呢。”

正想間,天邊閃過一顆流星,拉着長長的光尾掃過。這閃光映入鐵木真的眼簾時,他的腦海中似乎觸發了某種念頭,但這念頭閃得太快,以至於他幾乎無法抓住。他隱隱得感覺到,這個念頭對於如今的他是至關重要的,必須抓住,否則自己很可能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境。

“對!是蔑兒乞惕!是他們在搶去孛兒帖的同時殺死了自己心中的愛情,使自己從那時起再不相信任何女人。如今,長生天終於眷顧於我,將同樣出身於蔑兒乞惕的忽闌送回到自己的身邊,通過她來複活自己心中死去的愛情,將蔑兒乞惕人從自己這裏搶走的一切又重新歸還於自己的心中。忽闌啊,你是長生天派遣到我身邊的吉祥天使,你有着不可推卸的使命,雖然你此時還不明白甚至會有所牴觸,不過沒關係,既然是天所註定,你終究還會投入到我的懷抱。哪怕我要用一生來等待這一天,亦在所不惜!”

爲了實現這個想法,鐵木真決定立即展開行動。他要挽留住天邊的流星,這個念頭是否有些荒唐呢?

※※※※※※※※※

眼見冬天即將降臨,部隊就要南下過冬了。在歸去的前夜,鐵木真再度造訪了忽闌的帳幕。

“你是個很特別的女人。”

鐵木真遵照老規矩,停留在門口,說出自己今天的開場白。

多日以來,忽闌見鐵木真從來沒有逾越這一界線的企圖,雖然不敢全然放下心來,但心情也已不似當初那樣緊張了。不過,她還是照舊將自己的身子隱在黑暗的角落裏。二人好象已經都習慣於扮演彼此的角色,只不過今天鐵木真的開場白有些異於往日罷了。她略帶迷惑之色得望着這個男人,猜不透他這話裏究竟夾帶着何種玄機。

“不必和我花言巧語,你們這種對女人都用下半身思考的禽獸突然說出兩名人話來反而更令我噁心。”

忽闌依然不假辭色,語氣中裹挾着凌厲的冷箭,直刺對方的軟肋。時間一天天過去,忽闌心中對親人們的生存希望也逐漸渺茫了。她如今只求用言辭激怒鐵木真,讓他將自己處死,追隨那些死去的親人們於地下。

對於忽闌言辭激烈,日甚一日的譏刺辱罵,鐵木真非但沒有怒氣,反而有着一種近乎自虐式的寬容。如果換做另一個人,哪怕是天上的仙女,此刻也早被他碎屍萬段了。然而對忽闌,鐵木真卻偏偏是連動一個小手指頭的念頭都沒有。

“冬天要來了,明天部隊就要南下過冬。但我不想拋下你。我想請你住進我的帳幕中。”

鐵木真繼續說。

“你在做夢嗎?我怎會與一個雙手沾滿我的親族鮮血的人同牀共枕?快殺掉我吧,或者我自殺,這樣我就可以與他們相會了!”

說完這句話,忽闌悽然一笑,將自己的舌頭伸入上下牙齒之間,準備用力咬下去。她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部隊開拔等於戰爭已經結束,而直到戰爭結束前還沒見到親人,說明他們已經遭到了厄運,而自己唯一的生存理由也就隨之消逝了。

“等一等!”

看出危險的鐵木真大聲叫道,忽闌那一笑令他的心幾乎都要碎了。那是一種怎樣的笑容啊,其中帶着三分惆悵,三分倦怠,三分嘆惋,還有一分無可奈何花落去。這是她第一次對鐵木真落出笑容,也險些成爲她最後一次對鐵木真笑。如果不是鐵木真立刻閃開身形,露出站在他背後的那個人。

“看清這個人吧,看看他是誰!”鐵木真近乎瘋狂得大叫着。

“父親!”

當忽闌定睛細瞧,認出那人正是答亦兒兀孫的時候,她全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了。怔立許久後,喉嚨裏暴發出一聲大喊。隨即,多日來鬱結於心中的由悽苦、哀傷、憤懣、渴望、擔憂、悲涼等種種心境以及眼前的狂喜所雜揉於一體的情感化作兩行清淚與一陣長時間熱烈的擁抱,終於一泄千裏,噴薄而出。

答亦兒兀孫自從被俘後,又何償不惦念着失散的女兒。當他今天被鐵木真親自從戰俘隊中找出來,還以爲要將他處決。卻不想在這夜深人靜之時被帶到這間簡陋得帳幕前,與自己的女兒相逢。在聽到女兒的聲音的一剎那,他早已激動得渾身發顫,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在心中反覆呼叫着:感謝長生天!

站在一旁,望着這對父女重逢的鐵木真,心中也在感慨。若非答亦兒兀孫僥倖不死,自己只怕真得會永久失去忽闌了。他輕輕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了這對猶自沉浸於重逢之喜的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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