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嚏!”從公孫瑤那裏出來,回到地獄黨總部的沙人屠已經連續不斷地打了七個噴嚏,鼻涕拖得老長。
“哪個王八蛋在咒老子?”他悻然抱怨了一句,抽出大把紙巾擤鼻子。
電話鈴響起,正在畫山水畫的程鐵衣看了看毫無動靜一副老爺做派的沙胖子,邊搖頭嘆息“若天降大任於斯人也”,邊走過去接電話。
半分鐘後,沙人屠看着扣下電話一臉木然的夥伴,挖着鼻子不屑地問:“怎麼這個表情?你媽生了?”
“嚴兄......嚴兄有難。”程鐵衣過了半晌,才憋出回答。
聖瑪利亞醫院座落在紐約城西,和每天一樣,救護車載着這樣那樣的病患飛馳而來,醫護人員三步併成兩步地往返於醫院門口,忙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沙人屠的加長悍馬開到時,正趕上三輛救護車和幾部私家車堵在門口。早就急得發了狂的沙胖子根本連話也懶得說,就帶着一幫新提上來的大小頭目衝進正門,一路上碰上的什麼推車擔架全都撞得人仰馬翻,最當中的一部私家車還來不及移位,就被衆人直接跳上引擎蓋踏了過去。下來理論的車主還沒吼上幾句,就被大口徑手槍頂上了腦袋,差點當場昏厥。
嚴肅的特護病房是中情局方面一手安排的,公孫瑤站在房內,抱着昏睡過去的小蘋塔,冷冰冰的臉蛋上全是殺氣。
“人怎麼樣了?誰幹的?”沙人屠一衝進病房就大呼小叫,後面跟着的程鐵衣卻一聲不響地走到牀前,去看嚴肅的傷勢。
“全身斷了快三十根骨頭,有兩根肋骨插到了肺裏去,死是死不了了,就是得受點活罪。”公孫瑤指指懷裏的孩子,比了個手勢讓他輕聲。
“操他媽的,這麼多年下來,從來就只有我們踩着別人,還沒被別人踩過!”沙人屠像頭困獸一樣在房間裏來回踱步,滿臉橫肉猙獰地抽在一起,“小瑤,到底怎麼回事,你仔細說說。”
“我看過了,河南陳家人動的手。老嚴的功夫走得是剛猛路子,正好被剋死。”公孫瑤回答,“中情局的後援過去以後,打了場槍戰,對方纔算退了。老嚴當時殺紅了眼,一手攬着蘋塔,任誰靠近都不行。”
“陳家人?嘿嘿,在國內也沒見他們掀起過什麼大浪,到了外面,還長出息了啊?!”沙人屠冷笑,摸出電話撥號,“我跟我幾個師兄打下招呼,到了河南,這個場子要是找不回來,老子就把沙字倒過來寫!”
“少安毋躁。”牀邊的程鐵衣忽然插話,“對方已手下留情,老嚴這點傷都是借力打力所留。他的拳腳之犀利你我有目共睹,要是真想要他的命,一兩下就夠了。”
“留手?留他媽個屄!老子的兄弟,輪得到他們留手?!”沙人屠咆哮起來。
“你別急,這件事肯定不能就這麼算了,但既然大家都在國外,那就國外解決。”平時脾氣最火爆的公孫瑤現在反而是最冷靜的那個。
“那些鳥人到底想要幹啥?”沙人屠啐了一口。
“這個恐怕還得問林震南。”公孫瑤淡淡回答。
嚴肅一直到晚上都沒有醒,鐵打的一條漢子,臉色蒼白得就像個死人。面對氣勢洶洶的質問,中情局的巴爾什不禁有些亂了手腳,一疊聲催促手下找來了事發停車場的監控錄像。作爲一直在打交道的對象,這批中國人之間的情感他是十分清楚的,正如他同樣清楚他們的危險程度。
監控錄像上堪比電影特技的打鬥場面,讓巴爾什的手下目瞪口呆。而幾個中國人卻直到錄像結束,連一個字也沒說過。
“我想我可以幫得上一點忙,畢竟諸位都知道,追蹤和監控對於我們來說,從來都不是難事。”巴爾什在最後吞吞吐吐地說。
“聽你的口氣,這個忙好像不是白幫的?”公孫瑤問他。
“不能這麼說,只是我們剛得到了叛軍方面的一點消息,如果再分人手出去找那孩子,會有點爲難。”巴爾什回答得很巧妙。
公孫瑤半聲不作地瞪着他,忽然抬手,揪住他的衣領,將這油滑的美國人單手拎得懸空,“如果不是你提什麼上學不上學,小姑娘也不會出事。現在你最好能把話給我說清楚,你能幫我們些什麼,我們又能幫你些什麼,大家本來就在互相利用,所以有些虛僞的套路就不用再走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巴爾什慌了神,對方眼神中的殺機是他從來也未曾見過的,即使那次被堵在哥倫比亞的別墅裏,這位大姑娘也像個沒事人似的淡然。
最終分工還是按照巴爾什的意圖來按部就班,中情局分出兩個戰術小組和後方監控組員,去追蹤那個白衣青年和那批武裝者的下落。按照巴爾什信誓旦旦的承諾,就算他們已經偷渡出了國境,只要還在地球上,揪出來也不算什麼問題。而這一邊,兩位地獄黨的新老大——程鐵衣和沙人屠被調進中情局的臨時編制,去應付一些所謂的小角色。
晚二十一點,燈紅酒綠的紐約城正是夜生活開始的時候。
拒絕穿上避彈衣的****人讓行動組長惱火之極卻又無可奈何,光是看着頂頭上司送他們過來時小心翼翼的勁頭,就可想而知這絕非一般“外援”。行動針對的某個地下倉庫原本是墨西哥人用作藏毒的地方,被警方清剿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這裏都空置着,不知去向的業主似乎早已忘了還有這麼一處倉庫在等着自己打理,於是這滿是垃圾穢物的地方就成了流浪漢短暫的家園。
今天這裏卻找不到那些骯髒傢伙的存在,四處都很安靜,沒有風。負責偵察的尖兵很快就傳回了熱感應視訊影像,倉庫的大門緊閉着,但透過牆壁,卻能看到裏面有十幾個紅色的人形物體,有些是靜止的,另一些在四下走動。
“留活口,注意掩護。”組長低聲在無線步話機中下令,同時對身邊的部下打出連串戰術手語。
“兩位,請你們也配合一下行動,西南邊是條活路,你們守住那裏,槍械配備自己選......”組長的話還沒說完,就已經被程鐵衣打斷。
“洋槍?”程鐵衣愕然看着打開的後車門裏,排排烏黑鋥亮的火器,嘆息着搖頭,“這般玩意,可不大會用啊!”
沙人屠冷笑一聲,跟在他身後下了車。兩個人絲毫也不懂得掩藏行跡,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向西南方。
槍戰從爆發開始只經歷了短短一瞬間,就到達了白熱化的程度。到處都是爆豆一般的槍聲,有人吼叫,有人哀嚎,更多的則是毫無意義的呼喊。生命在這個時候已經廉價地一文不值,血腥味開始從夜色中瀰漫開來,沙人屠抽了抽鼻子,小眼中冒出了狼一般的幽幽冷光。
腳步聲響起的時候,程鐵衣正負手身後,看着天邊的一彎殘月.槍聲掩蓋了話語,卻藏不住他瘦高的身形,向着這邊逃竄的衆人老遠就舉槍射擊,噴出道道火舌。
“人無傷虎心,虎有噬人意。”程鐵衣嘆息了一聲,筆直向上拔起,清冷的月色之下,他飄逸輕靈地像個幽魂。
抬起的十幾支槍口很快對高空噴出彈雨,但這形貌落拓的男子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這片漆黑的夜空彷彿成了大海,而他卻化身爲魚,不知道潛到了哪個角落。
被特工追趕的逃亡者面面相覷,聽到後方的槍聲凋零下來後,他們終於還是硬着頭皮闖了過來。爲首一人牛高馬大,雙手各執着一杆重型火器,直到奔出了很遠,他纔敢回過頭來,望向那幽靈出現的區域,卻瞠目結舌地發現同伴倒了一地。
程鐵衣輕飄飄地落下地來,看着那大漢一步步地往後退卻,倒是很和善地笑了笑,手上套着的銳器猶在一滴滴地墜下血來。
“快殺了吧。”沙人屠從附近的陰暗角落走出,不耐煩地打了個呵欠。
那大漢驚駭欲死地轉過身去,抬槍就要對着這胖子摟火,一道雪片也似的亮色倏地飛來,他只覺得額上一涼,頓時向後倒去。
那片蒲扇大小的雪芒像切西瓜一樣切開了大漢的頭顱,在噴薄的血花當中呼嘯飛過,掠出一個極大的圓弧以後,又飛回到沙人屠的手中。
“許久沒有見你動過刀了啊!”程鐵衣低笑。
“我這個年紀,聞到血腥味居然還是有點管不住自己,也難怪當年孩子他媽死活要跟我分手。”沙人屠卻在苦笑。
“男兒當殺人,殺人不留情。”程鐵衣抬手間,取下了那兩件套在手上的、散發着青光的物件,“走罷,小瑤自個兒在醫院,怪讓人不放心的。”
“等一等。”遠處,有個聲音傳來。
如同殺雞宰羊一般滅掉這一小隊人,自始至終連眉毛也沒動過半下的兩個武者,此時此刻的臉上卻全是震驚。高手對決,講究的就是一個先機。普天之下,沙人屠自信能夠逼近自己十米之內而不被發覺的,絕對不會超過百人,但現在這未知的對手卻像是個有形無質的影子,根本讓人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我姓陳,陳長風。”一身白衣的年輕人從黑暗中走出,即使是這樣惡劣的可視條件下,他眼中那點淡淡的陰鬱還是依稀可見,“練硬氣功的那位,是你們的朋友吧?傷了他的,就是我。”
沙人屠揚了眉,喉嚨裏發出一聲意義莫明的咕嚕聲,“是你嗎?很好。”
“是我,實在是抱歉的很,哪裏談得上好。”陳長風歉意地躬身。
“不,真的好,簡直他孃的好極了。”沙人屠翻腕從腰後抽出之前脫手斬人頭顱的那團雪芒,月光之下,赫然是把巨大無比的斬骨刀,“你能自己送上門來,省了老子找你的工夫,就衝這個,我怎麼着也得給你留個全屍。”
“兩位,要殺要剮,請先跟我來,別驚了不相乾的人。”陳長風似乎根本沒聽懂對方的話,斯斯文文地點頭,轉身,把整個後背毫不設防地留給了兩人。
“有點意思。”沙人屠掂了掂手裏厚背薄刃的斬骨刀,從這個距離擲刀出去,哪怕是一隻蒼蠅也會給他削下翅膀來,但他終究還是沒有出手。
出了中情局的搜捕區域,陳長風帶着兩人,一路步行到幾里外的輪渡碼頭。這個碼頭雖然燈火通明,但由於並非全天開放,這會兒就只剩下了幾個值班的工作人員,冷清一片。
“兩位聽我一句勸,還是回國去吧。這趟渾水,能不去趟,還是儘量不要趟的好。”陳長風面向海邊,默然了很久,纔回身低低說。
“亮傢伙。”沙人屠連繼續對話的興趣都沒有。
“我覺得,這世上最悲哀的事情,就是用武力去解決問題。其實我們學武,最初的目的並不一定就是爲了要自己的拳頭大,喉嚨響,有些時候能夠踩在別人頭上,但世事往往不盡如人意,比方說現在。”陳長風眸子裏的黯然更重,“人與人之間,真的就沒有別的法子交流了嗎?”
“男人對男人,還是少動些嘴皮子的好。”沙人屠獰笑說,“我喜歡的交流方式,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只要勝了我手裏的刀,別說是回國,上哪兒我都聽你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