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雙手雙腳都在別人的掌握下,半個屁股在粗暴的拖動中被臺階磨得發痛,老布還是清楚聽到了“銀河”這個關鍵詞。他敢對天發誓,這可是首次有人公然掀起主辦方的面紗。
“老虎讓這些人放棄了僥倖心理,因爲他們知道,如果不爭取,總會有人被扔出去成爲食物,而下一個就可能輪到自己。同樣,在這個海上賽點,強有力的軍事化管理制約了很多東西,我們都清楚黑市拳手是什麼樣的羣體,我們都不敢掉以輕心。”矮小男子聳了聳肩,作出無奈表情,“當然了,這些都是集團內部的苦水,我只是難得倒一倒而已。我的心理醫生說過,傾訴有益於身心健康。”
“喂,羅比,我們喜歡你的主持風格,但請長話短說。一週前我拋下了手頭所有的期貨和股票,飛來這個該死的破地方,就是衝着銀河的邀請來玩上兩手,可如今你們卻在大玩啞劇,真他媽的讓人倒胃口!”又一陣鬨笑聲中,一個胖得近乎於圓的大鬍子男人撐起腰,費力地叫喊着。
“貝菲塔先生,對於華爾街的高節奏生活,我也有所耳聞。但性急不是好習慣,您該知道任何高明的投資者必修的兩門課程,是圍棋和釣魚。它們對培養一個人的耐性很有幫助,據說中國近代最偉大的統治者,就曾經讓他手下所有的將軍必須學會圍棋;至於釣魚,我更得承認,那是古老生存技能和歷史文化的沉澱,一心想着收穫而不注意拋杆時機的漁夫,註定會在某天改行。”被稱爲主持人的矮小男子笑着回答。
“上帝啊,他才應該改行,改行去幹政客。”胖子身邊的某位女士在讚歎。
老布已經被拖進角鬥場裏,束縛老虎的鐵鏈在機簧作用下臨時收緊,空出足夠讓守衛們通過的區域。一路上與地面的親密接觸,讓老布的後腦有點發暈,好不容易等到一切恢復正常,他灰頭土臉地坐起身,才發現自己已經坐在屍堆裏,半邊身體全浸透了冰冷的血液。
“衆所周知,當今的年代,是個什麼樣的年代。信息化、現代化、產業化,一切都在向着更嶄新的,令人難以想象的區域突飛猛進。如果有必要,或者我應該說,只要有一點點必要,政府部門都會通過一些手段,監控任何人的電話、傳真、網上郵件,甚至是衛星通訊。女士們,先生們,正是在這個隱私不再成爲隱私的進程當中,銀河集團纔會被迫要求諸位高貴的會員臨時上繳隨身物品,要知道,一部手機、一塊表、一支派克筆,都有可能被安裝上20億赫茲電路的全球定位器,讓主人無所遁形。”
羅比攤開雙手,繼續說:“沒有人會喜歡衆目睽睽下的生活,爲了應對這些可笑的伎倆,銀河派出了最優秀的團隊,動用了價值上億的技術力量。毫無疑問,這是一場戰爭,很幸運,目前來看我們還處在優勢。半個哥倫比亞的每一支警用監控、銀行監控、高空監控,以及交通監控,無時無刻不在我們的同步控制下。諸位現在身處的海底位置,恐怕就只有幾個超級大國的反核衛星才能夠捕捉到一點信號,當然,與此同時他們還有大把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操心。”
“玩玩而已,有必要這樣費勁麼?”鴉雀無聲的觀衆席間,有人提出了疑問。
“當然有必要,對於銀河來說,客戶的隱私是絕對不容侵犯的,況且這一次的遊戲非常不同。”羅比笑了笑,“貝菲塔先生提出的問題其實很有代表性,但我想說,這一週,諸位並沒有白過。任何有判斷力的人都可以看出,這些來自全國各地乃至歐美的頂極拳手,是怎樣保持了高淘汰率,一步步篩選出最強者的。這公平無比,完全隨機性的晉級過程,已經把最新一批純種馬送到了諸位眼前,接下來,應該是下注的時間了。”
“賭他們當中誰會活到最後?”那胖子喫驚地問,“這跟買彩票有什麼區別?”
“彩票的中獎概率爲幾千萬分之一,而諸位所需要的運氣......”羅比看了看手中的PDA,大聲宣佈,“僅僅需要在三百六十二個名字當中獲得。”
“還剩三百多個人麼?”胖子的反應很快,動作更快,立即指向場中的林震南,“我壓他,你們的賠率是多少?”
“爲了保證透明度和公證性,集團不參與這次博弈,只抽每位贏家百分之十的傭金。另外我想指出一點,就像網絡上宣傳的那樣,最終將會有十個名額勝出,每位會員都可以多項選擇,獎金返還率由拳手的名次高低決定。更具體的參與細則,我們將會有資料發放,請諸位少安毋躁。”
羅比終於把目光投向場中的老布,考慮了一會,才說:“按照規定,這位莽撞的經紀人是應該被當場格殺的,但他很走運,今天是最後一輪複選的日子,所有更優秀的選手都已經脫穎而出了。從下一場比賽開始,每一位經紀人都將獲得隨同出場的權利,並獲得貴賓待遇。這世界是現實的,強者就應當獲得一點點特殊權利,所以老布先生,我允許您現在帶上您的戰士離開,他是個了不起的男人。”
“不,我們不幹了。”面對來之不易的寬容,老布卻在搖頭。
“您說什麼?”羅比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說,我們不幹了。”老布把林震南的一支手臂搭上自己肩頭,帶着些畏縮,卻還是咬着牙一字字地說,“我的人是來打拳的,但你們熱衷的卻是鬥狗。”
是的,即使在卡利最破落的場子裏,面對最沒有教養的觀衆,拳手們也能得到真心實意的喝彩。不光是爲了那點賭注,小人物的心態總是彷彿的,他們共同行走在世間,在每一片泥濘荊棘中蹣跚行進,也彼此瞭解各自的痛苦與渴望。
平等,就是這個詞。
老布原本以爲,一切都未曾不同。規模再大的拳賽也一樣是拳賽,但是目睹的這些醜惡畫面,讓老布意識到自己錯了,高貴種羣真正看重的並不是贏或輸,他們只是無聊了,要些足夠新鮮的方式來刺激一下情緒而已。
眼皮底下的流血、受傷、死,對於冷酷的觀衆來說,自然比電影更具衝擊力。更有意思的是,正如剛纔這場慘烈淘汰所表現出的——爲了配得上這個場館、這次賽事、這些上流精英挑剔的目光,很多人一無所獲地丟了命。
這不是老布想要的,一名拳手再強,也不該投身到這種瘋狂無謂的競爭中來。他甚至不明白林震南怎樣捱過了之前幾場賽事,更對後者連日來保持的沉默,惱怒不已。
“他有點搞不清狀況,所以纔會在這裏胡說八道,我會打下去。”林震南奇怪地盯着老布,掙脫了攙扶,反手一把拖住他,往場地邊緣的拳手通道走去。
“太晚了,這是直播。”主持人冷冷地搖頭,舉起麥克風,“你的經紀人很有勇氣,但他實在不怎麼懂得珍惜機會。”
眼看着兩頭老虎頸中的電子鎖釦在“咔噠”輕響中脫落下來,老布驟然渾身發冷。反抗強權的行徑在以前總是被他所恥笑的,那代表着無腦,可今天自己的理智卻不知怎麼的被丟到了一邊。
是僅有的那點尊嚴被觸犯,纔會失控麼?老布忽然很想大哭。
看臺上一千多道目光和環布三百六十度的監控設備全部對準了他和他的頭馬,得到自由的老虎伸出長舌,舔着脣邊淋漓的鮮血,鬚毛皆豎地從兩邊慢慢逼近。
“我該死,我該死......”老布本能地往林震南身後躲,慘白着臉抱住了頭。
“你是該死,雙子的人讓我在這邊別太張揚,現在看起來是沒可能了。”林震南嘆了口氣,話語當中,卻比平常多出了幾分溫和,“沒想到,你的脾氣還不小。”
“我們需要的是守序者,不管是誰,太有主見未必是件好事......”羅比傲慢地向着觀衆宣佈,看也不看場內情形,只等着慘叫傳來。
彷彿一個世紀那麼長的死寂之後,許多銀河會員瞠目結舌地站起了身,一排又一排。主持人愕然轉過頭去,這才發現兩頭老虎不但沒有上去撲人,反而在哀吼退卻。
那個在混戰當中存活到最後的中國人,正帶着渾身鮮血一步步地踏前,眼裏滿是比猛虎更旺盛的碧綠光芒。(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