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卯時（五）
七月流火，天氣見涼。
但正午的廣州城還是烈日高掛，路上行人打傘戴帽子遮擋日光，什麼都沒有的人也要用手擋擋，否則刺得眼疼。
一輛黃包車停在了梨香園門口，今日這裏依舊高朋滿座，滿琳琅在門口就聽見了喧鬧聲。
守在門外兜售貨物的攤販立刻圍了過來。
“小姐買包瓜子吧。”
“小姐買包蜜棗吧。”
“小姐買包香菸吧。”
“……”
秦媽媽掏出一袋錢，晃盪了一下，有眼力見的攤販就知道碰着大方的老闆了，這是不買東西純打賞呀。
立刻散開，圍上了這老嫗。
滿琳琅走進裏面，夥計已經認得她，過來就說：“滿老闆還是上二樓包廂對吧？”
“聽說孫小姐在這？”
夥計忙說：“在的，龍警長給她要了個廂房，這會正在樓上休息呢。”
說着他就領她上了樓。
孫明玉這會還好，腳重新上過藥了，放在凳子上，人倚着小榻正往外看得出神，連來人了也不知道。
突然她感覺到背後有人，猛地回頭，就見一張鬼臉貼近，嚇了她一跳。
“琳琅！”
滿琳琅嬉笑着坐在她身旁，也看了一眼外面，正是歌廳廢墟，“在傷什麼春秋呢？”
孫明玉忙把今早打架的事說了一遍，滿琳琅點點頭，“這事我知道，我還知道你的腿傷上加傷。”
“這你也知道？”
“對呀，因爲我剛去警局那邊轉了一圈，老林跟我說的。”
孫明玉問：“老林是誰？”
滿琳琅話還沒說就咯咯笑了起來，“宋老闆這麼喊龍警長的，他說喊大龍小龍老龍都難聽，就喊老林。關鍵龍警長也應聲了，喏，就叫老林了。”
孫明玉也被逗樂了，“確實比老龍好聽。”說完她問，“警局那邊怎麼樣了？抓了長孫安了麼？”
“抓是抓了。”
“‘抓是抓了’是什麼意思？”
滿琳琅幽幽說：“你說呢，長孫安每年不單給政府交鉅額稅款，還額外給警局許多補貼，可以說警局的人年底能不能喫上肉，還得看他的臉色。這樣一個人，別說陳知理不想抓，警員也不想。只有天不怕地不怕一身正氣的龍警長才敢抓。”
孫明玉氣惱說：“拋開抓不抓的問題，他都那麼有錢了，給歌廳的人結個工錢也不多吧？”
“欺負弱勢的人罷了，這種心思是病態的，但這種病態上位者常有。”滿琳琅知道她不會懂，因爲她太善良了，根本無法理解那種病態的心思，“他就是喜歡看他們奈何不了他，苦苦掙扎的模樣。他們越是痛苦，他就越是高興。”
“可惡。”孫明玉氣得在窗臺上錘了一拳，“何苦刁難小老百姓！”
滿琳琅搖着扇子不語，一會才說：“估計這會陳知理正跟老林大發脾氣呢。這事不好解決……老林那脾氣……”
“跟牛一樣。”孫明玉又說，“但我們需要多一點有牛脾氣的人。”
滿琳琅知道她總是心懷國家大義，沒有反駁她。
她雖然沒有那麼崇高的理想和抱負，可她尊重任何一個心懷大義的人。
就好像龍耀林……
她想着，最終還是起了身。
孫明玉問：“琳琅你去哪裏？”
“我啊……”滿琳琅一笑，“我去做一頭牛。”
“？”她傷的是腳不是腦子，怎麼人話她是聽不懂了嗎？
滿琳琅下了樓，等在外邊的秦媽媽問：“小姐去哪裏？”
“警局，管個閒事。”
“少管閒事。”
“唔。”滿琳琅伸手抱住她，嬌嗔說，“好無聊哦，讓我去找點樂子嘛。”
“……”秦媽媽還能說什麼，只能讓她任性了呀。她嘆了口氣，“你是越來越有心了。”
滿琳琅鬆開手笑笑，“但我心眼子一點也沒少。”
秦媽媽沉着臉說：“去吧，別玩過火。”
她看着上車離開的滿琳琅，心裏隱約不舒服。
琳琅五歲的時候被她領回家，帶在身邊多年，事無鉅細，她都是乖乖聽話。
可最近她的心思確實多了。
有了自己想做的事。
秦媽媽覺得這不是好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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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裏的氣氛已是冰火兩重天。
陳知理趕到警局時，被告知長孫安被關到監獄裏了，他要放人，卻被龍耀林攔住。
“他指使手下毆打無辜百姓，按法不能放。”龍耀林說，“他需要賠付藥費以及傷者的後續治療，還要關幾天。”
陳知理抬抬手，讓辦公室的其他人出去，獨獨留下龍耀林。
他的聲音平靜，是一貫的沉穩，“當街打人確實是長孫安做的不對，他這麼做屬實猖狂了些。只是你也體諒他的歌廳剛被燒，損失了那麼一大筆錢。”
“這不是他打人的理由。”
“你說的對，打人是不對的，這藥費是得賠的。”陳知理說，“只是你把人關了，他既處理不了藥費，也處理不了工錢，我們查歌廳被燒的案子還得各種詢問他，人在牢裏怎麼都會心生怨懟，這並不是最好的辦法。”
龍耀林微微一頓，陳知理溫聲說：“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要用‘活’的辦法來救‘死’，纔是我們該做的。人困在這，什麼事都處理不了。藥費的事我會跟長孫安說，至少先把這件事解決了，對吧？”
本來想着無論如何都要對抗到底的龍耀林動搖了自己的想法。
因爲他覺得局長說的很有道理。
沒有施壓，言之有理。
陳知理見他沒有反駁，聲音更是溫和：“我知道最近你在追蹤饕餮的事，日夜奔波也累了，你父母都說你少回家，總在外頭奔走。今晚來我那喫飯吧，讓廚子給你做好喫的。”
龍耀林忽然想起陳知理也在饕餮的嫌疑名單上，這頓飯明顯是要收買人心用的，本該拒絕，但似乎是個好機會。
他說：“我今晚和朋友有約……局長不介意的話，我和朋友一起去坐坐。”
陳知理笑笑，“朋友越多越好，能和你做朋友的人，一定也是個很優秀的人，我讓下人多備一雙筷子。”
龍耀林從樓上下來，就見同僚們在樓梯口紛紛探頭，像是在蹲守樓上即將發生的大動靜。
見他下來，衆人一鬨而散。
他說：“把長孫安放了。”
衆人詫異，老牛回頭了？
龍耀林從局裏出來，心裏有些堵，雖然陳知理說的有理，但他知道那是變相要他放人，只是把話說的好聽點。
“喲，龍警長好像打了敗仗呀。”
黃包車上，還沒來得及下車的少女就看見了出來的人。
龍耀林意外問：“你怎麼又回來了？”
滿琳琅眼珠子一轉，“回來看戲，難道還能是回來救你出虎口？”
“解決了，人放了。”龍耀林問，“宋老闆呢？”
“估摸還在林家蹲守吧，找他有事？”
“局長讓我去他家裏喫晚飯，我想趁着這個機會帶宋老闆一起去。”龍耀林說，“局長爲人老道沉穩，給我的感覺很像饕餮。”
滿琳琅微微笑問：“就算是有陳小龍的事情也不能打消你的疑慮？”
“不能。”龍耀林說，“虎毒不食子，但饕餮不是人。”
“行吧，去喫個飯也不會損失什麼。”滿琳琅說，“你在警局忙，我去知會宋老闆一聲，天黑來這找你。”
“好。”龍耀林見她要走，又問，“明玉怎麼樣了？”
滿琳琅從他眼裏看到了關心，那種鐵血漢子露出的一抹柔情實在是太耐人尋味了。
她突然明白了爲何有些人熱衷做媒婆。
細想竟是很有成就感的。
她悠悠嘆了一聲“唉”。
龍耀林看她，“……唉？”
滿琳琅又嘆氣，轉着手裏的傘柄喃喃說：“大夫來看過，說她腳傷更嚴重了，當時是不是磕地上了？腦子還受傷了，有淤血，反正蠻嚴重的。嗚嗚，我可憐的小玉……”
這好好的人被她說的要死了一樣，龍耀林說：“我去看看她，得告訴孫老闆吧？”
“別。”滿琳琅攔住他，“讓孫老闆知道小玉就真的要死了，她恨他，你忘了。”
龍耀林想想也是，就自己去梨香園了。
他一走滿琳琅就笑了，這個世界好像越來越好玩了呀。
等龍耀林趕到梨香園，跑到二樓一瞧人，孫明玉側身倚着榻邊牆壁，雙目微闔，微風拂來，吹得長髮飛起，可人卻沒動。
好像呼吸都很輕。
他快步跑過去，只覺她昏迷了要死了。
到了跟前，他抬手“啪”地用力拍了她胳膊一巴掌，“醒醒！”
孫明玉叫了一聲醒了過來，錯愕地捂着胳膊盯他，“幹嘛？殺人呀？”
聲音中氣十足，生龍活虎的，說她能跑八百裏他都信。
龍耀林愣了愣，“你沒事？”
孫明玉氣惱，“現在有事了！”
“……”龍耀林突然回想起滿琳琅那意味深長的笑，這……騙子。
他都不知道她爲什麼要騙他。
孫明玉揉着胳膊問，“你火急火燎的做什麼？長孫安呢？”
“抓了，放了。”龍耀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乾脆下樓，“我走了。”
“喂??”孫明玉眼睜睜看着他真的跑了，“你是特地過來抽我一巴掌的是吧？”
還不給她道歉！
龍耀林腳底跟嵌了風火輪似的下了樓出了戲院大門，等他下臺階就見滿琳琅慢悠悠地撐着小傘走了過來，還用堆滿了笑的眼角瞥了他一眼。
她明顯是在憋笑。
龍耀林差點踩空臺階摔了下去。
滿琳琅走到一側朝他吐了吐舌頭，就悠然地進去了。
“……”
他這是招惹了什麼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