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四月
到底是初中生了跟小學待遇不一樣,用班費統一買了薄薄的細白紙皺紋紙,清明前一天下午,全班女生集體加班做紙花,男生們粗手笨腳的老師都看不上,被打發了去打水洗桌拖地,登上踩下的擦窗抹燈大掃除。
女孩子們做起這類手工來興味十足,認真無比,當然沒有了父母那一輩人的虔誠勁兒,更多的是嘰嘰喳喳計較着花瓣是圓是尖,簇起多層還是雙瓣,疊扎還是卷裹,是你做得大還是我的更好看。
寶然只做一種,細細薄薄的半透明雪白紙,疊得厚厚的裁出規整的小長方,兩頭密密地鉸出齒牙,拿細鐵絲緊緊地紮了,再一層層翻出擁簇的花瓣來。半球形的一朵朵在桌面上排開,圓絨絨的玉雪可愛。
董老師誇獎:“沒那麼多花哨,乾淨整齊的真是不錯”順手一隻只地拿過去,用鉗子幫她把鐵絲挨個兒緊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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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預防萬一,寶然她們還多備了幾朵小白花,饒是這樣,清明那天到了紀念碑前,還是出了狀況。
董老師急得低聲責備:“你怎麼就不小心點兒呢”
在她跟前,是班裏這學期新轉來的女生夏月寧,文靜怕生,紅紅的眼眶裏淚水直打轉兒,手裏捏着一朵已經被踩得黑乎乎沒了樣子的小紙花。剛纔班級列隊行進當中,她不過是踉蹌了一下,不小心把手上的花掉了,還沒來得及撿起來,就被後面幾個追打玩鬧的男生雜沓而過……
葉曉玲喘着氣跑回來:“董老師,我問過那幾個班了,剛纔下來了教育局的領導,備用的花都拿去給他們了”
董老師頭疼。
寶然喃喃:“要是沒有他們在,還能試着跟先下來的人借一朵……”
可就是因爲他們在,什麼都不敢做啊,看看那幾個領導,還有他們身後簇擁的一隊人,戴着同學們備用的紙花,更要命的是他們後面跟着的攝像機。
高靜嘟囔着抱怨:“真是的,他們跟着來湊什麼熱鬧啊,想起一出是一出”
董老師其實也很想這麼抱怨一番的,可她是老師,她不能。
“要不然……”葉曉玲試探着開口,“反正也不統計人數,這次夏月寧就別……”
夏月寧眼淚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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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然想了想,取下自己別在衣服釦子上的紙花,仔細地擰開鐵絲,拆下兩張小花瓣來,又叫高靜:“你的花拿下來給我,快點兒”
葉曉玲和董老師明白了,趕緊跟着取下各自的紙花,每人貢獻兩張,齊進凱也揪了大腳催花的幾個男生,立功贖罪。幾個女生一齊動手,把幾朵花又重新紮一遍。
好不容易弄完了,看看還沒輪到他們班,大家都舒了一口氣。
夏月寧把來之不易的紙花牢牢地別在胸口,警惕地與男生保持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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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然停下來歇歇,左看看右瞅瞅,見前方一排高大的五針松旁等候着的,正是初三二班的隊伍,很好認,因爲有兩個標誌性人物。
二虎同學還算規矩,只顧仰着腦袋,久久地注視着紀念碑方正簡潔的碑頂,不知在想些什麼。薛紋倒是一身的白衣黑褲,線條筆挺的薄呢褲,款式時髦的束腰白風衣,看不清什麼表情,因她雖然遵照規定取下了頭上的方格鴨舌帽,卻還架着一副碩大的深咖色墨鏡,一張臉給遮去了大半,只一雙薄脣依舊的濃厚招搖。
他們旁邊不遠,站着一位年近五十的女教師,大概是他們班主任,正毫不掩飾地以近乎仇恨的目光盯着薛紋,大有怒視階級敵人的架勢。
薛紋給她盯得不自在,撇撇嘴,吊兒郎當偏過臉去。
那女教師繼續盯。
顯然她的氣憤很真實,可惜殺傷力比寶晨同學差得遠了,薛紋硬是不理不睬的裝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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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寶然看得太專注,董老師無意中一瞥,跟着她的眼光看過去,頓時也皺起了眉頭。
薛紋在幾道目光的關注下巍然屹立,直到那神飛天外的二虎收回了眼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莫名其妙地看看兩位老師,大概心裏在想:我也沒打架呀這又是怎麼啦?求知的眼神落到寶然這裏尋找答案。
寶然隱祕地衝他旁邊的薛紋努努嘴。二虎又去看薛紋,掃描了兩遍還是沒看出什麼道道兒來,眼神迷茫又來問寶然。
寶然哀嘆,很懷疑這麼長時間了這傢伙到底清不清楚薛美人長什麼樣兒啊
薛紋注意到了二虎的不自在,又瞟瞟這邊的一尊怒目金剛一位文殊菩薩,悻悻然低了頭,一手握了條手絹捂住嘴,似是清了清嗓子,再抬起頭來,墨鏡被順手摘下,嘴脣依舊紅潤,但已經是去除了雕飾迴歸自然了。
她們班主任又恨恨地補盯了一眼,掉過頭去給他們一個後腦勺。
這邊董老師卻緩了臉色,嘴角甚至露出微微的笑意。
薛紋衝她們班主任的後腦勺嗤了下鼻,轉眼看見董老師滿臉的善意,愣了一下,條件反射地回了個微笑,想想不對,硬生生收起來,換上一個大大的白眼,撇着嘴把臉偏過一邊去。
這下董老師真給她逗得笑起來,只抿住了嘴沒出聲,清咳兩下,恢復了嚴肅端莊,抬眼去看前面蠕動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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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番眉眼官司,寶然看得很歡樂,只可惜了大好的戲面,二虎這個粗腦子不懂得欣賞。
二虎同學忙着琢磨兩位老師好端端置什麼氣,沒看到薛美人的卸妝過程,只知道冷不丁大家都解除了戰備,稀裏糊塗之餘也懶得細想,既然現在沒事兒了,便抱起胳膊望着遠處的天邊又開始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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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青鬱,領導們終於讓開,在一邊神色肅穆地旁觀。師長們飽含深情,孩子們規規矩矩,寶然聽到一向大大咧咧的齊進凱,宣誓的聲音打着顫。
很快,四周高高低低的枝頭灌木從上,又是雪花漫漫。
真奇怪,剛纔着急的時候,誰也沒有想着要去那上面隨手摘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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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中學,自習多,廠辦中學,活動多。
清明剛過,學校裏緊鑼密鼓的,又開始籌措五一運動會。每天下午放學後,操場上聚集着一個個班級方隊,在老師的哨音指揮下環着大操場走了一遍又一遍。操場中間,是各班抽調出來跳開幕式集體舞的女生方隊。
負責排練的是年輕漂亮的音樂老師,每天在操場邊拎一隻小喇叭,守着一臺大大的錄音機,輕聲細氣地指揮着同學們橫排豎列,舞手動腳,左右三四個年輕的男老師幫着調音接線,吆五喝六地維持秩序。
紗巾集體舞的配樂,是一曲《春天在哪裏》。
這曲子很應景兒。石城春晚,臨近五一的時候萬物纔剛剛復甦,綠綠的小草芽兒是有的,紅花小黃鸝基本上無跡可尋,所以這裏的春天,最多的還是在那些把老師氣得肝兒疼的小朋友們的眼睛裏。
集體舞場子鋪得很大,幾乎囊括了初一初二級部所有身材不那麼與衆不同的女生,寶然也榮幸在列,依舊是第一排,被音樂老師盯得分毫不得有差,幾天下來手腳痠軟。紅玉還很羨慕:“你第一排哎到時候主席臺上的校領導和老師們都能看見你”
如果可以,我很願意把這份榮幸讓給你寶然苦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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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偷個懶犯個錯兒的機會都沒有,尤其是小學組的那個大齡體育老師,全忘了當初三年之久的師生情誼,一見寶然兩隻胳膊落了一個節拍,就大聲嚷嚷:“江寶然江寶然第三小節雙臂上舉,怎麼又忘啦”
說完討好地去看低頭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做記錄的小音樂老師:“曲老師你一個人指揮這麼大型的團體舞真不容易啊連設計帶排練,咱學校裏可是史無前例,沒說的,這次運動會肯定是表演組頭獎……沒事兒,你忙你的,不用擔心,這邊兒我幫你看着”
寶然愈加氣憤了,討好美女沒什麼錯,揪到我的頭上就是你不對了。於是中場休息時,趁曲老師在那邊板凳上坐下喝水,寶然高舉起一隻胳膊以示提問。
體育老師自然捨不得小曲老師受累:“曲老師你歇着我去看看,我去幫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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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跟前很是和藹,要保持溫文有禮的良好形象:“江寶然啊,有什麼不明白的嗎?”
寶然招招手示意他近一點兒,再近一點兒:“李老師啊,我有個問題。”
“你說你說。”體育老師這會兒態度好得不行,眼睛卻是笑眯眯衝着那邊,見曲老師看過來趕緊點點頭。
“李老師啊,上禮拜天下午和你一起去百花電影院的阿姨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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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師不看曲老師了,緊張地瞪視着面前的寶然,寶然很無辜很好奇地望着他,似乎正期待着他的答疑解惑,旁邊的高靜,也毫不掩飾地豎起了耳朵凝神關注。
“咳,咳”李老師清清嗓子,正經了臉色嚴肅地說:“這個問題……,啊,不是你們學生應該關心的你們呢,還是好好排練,啊就像剛纔那樣,我看就很不錯嘛繼續保持,啊”
很鎮定地回去跟曲老師彙報工作了。
這邊寶然跟高靜相視一笑,不錯就好,相信接下來的排練會比較好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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