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還沒開，地下停車場卻近乎停滿了車，光線昏暗，空氣渾濁，衆人一進門瞬間被寒氣包圍。六人呵氣成冰，接連打起噴嚏，體溫迅速下降。

“先把這地方探一遍，看是不是真的安全，我總有點不放心。”程宇始終有些在意門把手是黑色這個點。

琪琪雙手抱胸不停打哆嗦：“最要緊的是趕緊關掉製冷機，太冷了，我懷疑再多待會兒咱們會被活活凍死。”

林夢一連串“對對對”舉雙手贊同，她體寒格外怕冷，現在牙齒打顫話都說不利索。

衛澤忽然問琪琪：“你怎麼知道有製冷機？”視線中根本看不到。

琪琪微怔，繼而耐心解釋：“就算地下停車場再冷，也沒誇張到凍死人的程度，這畢竟是污染區域，肯定不能用常理思考，所以我推測，這裏有至少一臺大功率製冷機，不然溫度不會低成這樣。”

正常情況下停車場爲什麼要放製冷機？

衛澤並沒蠢到真的問出口，畢竟這地方處處透着詭異，不正常纔是正常。他一臉瞭然道了謝，那蘭卻多看他兩眼，兩人視線一觸即離。

琪琪等不及，已經拉着程宇陪她找製冷機去了。彭陌和林夢自覺朝反向探索，衛澤那蘭同樣挑了個沒人去的方向。

這地方大小相當於一個足球場，被灰色水泥柱分割成一小塊一小塊，掛牌顯示爲ABCD四個區域。

很快，程宇的聲音從C區傳來：“我找到了，在這邊，上面有這裏的規則！”

衛澤和那蘭離得近，趕過去就見一臺比他還高的製冷機正無聲轉動，白色冷氣呼呼往外冒，周圍溫度明顯比其他地方低得多。

機器正前方貼着一張規則紙。

《地下停x場使用守則》

一、本停車場對外的開放時間爲早上9:30至晚上10:00，非開放時間誤入的顧客請儘快離開，這裏並不是停車的地方。

二、停車場內只有兩部電梯可通往樓上超市。其中一部爲員工專用貨梯，顧客請使用客梯，客梯每半小時運行一趟。如果出現第三部電梯，請立刻進入貨梯離開這裏。

三、停車場的保潔員工身穿熒光綠馬甲，遇到穿紅色馬甲的保潔員工請立刻原地躺平，屏住呼吸，保持這個狀態直至對方離開。

四、這裏是停車的地方，突然出現的嬰兒啼哭聲和大笑聲都是幻覺，請無視。如果有迷路的小孩向你求助，請大聲拒絕並將之趕走。

五、正常情況下停車場裏不會出現一臺製冷機，如果出現了，請不要碰它。

衛澤默唸完規則，視線在那個莫名其妙的“x”上停留片刻，心裏一突。體表的溫度有所回升，好像沒剛剛那麼寒涼入骨了，他猝然抬頭，發現琪琪的手飛快從製冷機上拿開。

琪琪急得跺腳擺手：“別誤會別誤會，我不是故意的，我過來時候直接關了開關，然後程宇才發現規則。我看完最後一條嚇壞了，可是這手柄怎麼推都推不上去，我就是不死心，剛又試了一次。”

結果很顯然，又失敗了。

程宇臉色相當難看：“怪我大意，發現時候已經晚了，不知道關了製冷機有什麼後果，咱們還是想想怎麼從這離開吧。”

雖然有護短嫌疑，但這話也沒毛病，一切都要給活命讓路。

氣氛有點沉悶。不遠處傳來嬰兒啼哭聲，起初虛弱得像小奶貓叫，發現沒人理會，聲音逐漸變得洪亮高亢近乎刺耳。

還是沒人理，哭聲更大了。迴音在停車場上空激盪，震得房頂昏黃的照明燈搖搖晃晃，不斷髮出漏電的滋啦聲。

少時，衛澤和那蘭一同循聲回頭，就見凌亂的腳步聲中，彭陌和林夢被一個小男孩攆着狂奔。小男孩可憐兮兮喊着：“叔叔阿姨別跑呀，我迷路了，幫幫我！”

衛澤反應最快：“大聲拒絕，趕他走！”

彭陌和林夢立刻照做。那小男孩果然腳步一頓，停在原地不追了，嘴裏嘟嘟囔囔抱怨他們沒愛心，小心以後生兒子沒屁眼，而後原地消失。

還挺喜歡幼崽的彭陌和林夢：“……”太特麼惡毒了。

程宇見兩人安然無恙鬆口氣：“幸虧你們倆機警，沒心軟幫他。”彭陌和林夢正好看完製冷機上的規則，心中一陣後怕。

林夢拍着胸脯給自己順氣：“我聽到嬰兒哭，還以爲有人非法棄嬰，下意識就往聲音來源看，沒想到那麼倒黴，一下就跟那怪物對上眼了。”

但凡多給她一秒時間，她肯定能反應過來不對勁，寧肯自戳雙目也不會上鉤。明明是嬰兒哭，看見的卻是個小男孩，沒問題纔有鬼。

而且有一點最讓她不能忍：“他竟然叫我阿姨，我的天我纔多大啊，姐姐倆字燙嘴嗎？這麼沒禮貌還想追上我，門都沒有！”

衛澤：“……”

講真，不是很懂你們女生在意的點，但平等地嫉妒一切能苟命的天賦。

六人會合，程宇又將琪琪關了製冷機無法重啓的事說了一遍，琪琪連連道歉，惹得林夢頻頻偷瞄她。

琪琪摸自己的臉：“怎麼了，我妝花了？”

林夢搖頭：“就是覺得你今天不太一樣。”這位大小姐仗着自己漂亮身材好，程宇又寵着她，平時就算做錯事也滿不在乎，更別提自我檢討了。

琪琪誇張地鬆口氣：“嚇我一跳，沒花就行，咱們趕緊去看看電梯來沒來吧，萬一錯過了又得等三十分鐘。”

這話說到了關鍵點，衆人立刻移步電梯間。

電梯間離得不遠，順着指示標很快就走到了。一共兩部電梯，一部貨梯一部客梯，客梯剛走不久，牆上電子屏有倒計時，距離下次運行還有25分鐘。

在污染區域裏，一動向來不如一靜。程宇提議：“原地休息，等。”

衛澤單手扯了幾下衣領，直到衛衣領口的繫帶崩開露出鎖骨，舒服了。見那蘭光潔的額頭也覆了一層薄汗，他忽然道：“這裏的溫度是不是又升高了？”

彭陌感受了下，點頭：“你不說我還以爲是剛纔我們跑步跑的，渾身冒熱汗。”

林夢：“是高了，還有股臭魚爛蝦味，你們聞到沒有？”

琪琪茫然搖頭。

程宇抽動鼻翼：“好像是有一點兒。”

不等衛澤和那蘭表態，那種升溫感越發明顯，明明沒看到哪裏結冰了，卻能聽到四周圍逐漸密集的“嘀嗒”“嘀嗒”聲。

幾個人都意識到情況不對，背靠電梯間朝其他三個方向高度戒備。

衛澤眼前的空間飛快地扭曲了一瞬，他似乎在附近的車位上看到了半截大木頭箱子，但那畫面消失得太快，無法確定究竟是什麼，甚至他眼花看錯了也說不定。

禍不單行，唰唰唰一陣摩擦聲漸行漸近，六雙眼上下左右找一圈，看到一臺機身纖薄的紅色掃地機器人正從車輛縫隙中繞行而來。

“保潔員工、紅馬甲、紅色機身的掃地機器人，”衛澤果斷原地躺平，“各位隨意，我先躺爲敬。”說完屏住呼吸，連睫毛都不顫一下。

別的不說，苟命他超有經驗。

這邊這麼大反應，其餘人也不傻，一下想到了這裏第三條規則。連門把手都能是超市員工了，掃地機器人是保潔員工很難理解嗎？

下一秒剩餘五個人接連躺平，屏息而待，盼望這“紅馬甲保潔員”趕緊邁着它旋轉的瘋癲步伐速速走人。

然而，規則要求他們躺平別動，可沒說人家掃地機器人也不動。一眨眼，六個人就被椅子墊大小的機器人用小手挨個叉起來，舉高高，搬到了所剩無幾的空車位上。

六個人被迫分散開。

空氣變得更臭了，燈光搖曳，風雨欲來。

**

等待總是格外漫長。

十分鐘過去，那紅色掃地機磨磨嘰嘰就是不走。電梯間傳來低沉嗡鳴，內部專用貨梯運行下來，一藍一黑兩個身穿工作服的中老年女性從門內走出。

程宇躺在A區離得最近，一眼認出二人：“是她們，那兩個被錄取的原住民。”他默唸着“看不到我看不到我”，閉上眼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原住民立場隨機，敵友不固定，全看大家的利益是否衝突。兩個新入職的倉庫管理員和他們這些在非營業時間四處亂竄的顧客，天然對立。

他們六個目測會被當成賊。

衛澤躺在AB兩區的交接位置上，也在第一時間發現了他媽和他奶奶。猜到了她們倆一起被僱傭，卻沒想到兩人的工作服顏色不同。

他媽穿藍色，是超市員工。

他奶奶穿黑色，不能信。

兩人手裏各推了一輛小推車，看樣子是來搬東西。停車場裏有什麼可搬，貨車來送貨了？

不止他，那蘭、彭陌 、林夢和琪琪都在遠遠注視這一幕。就見兩人陸續從幾輛車裏搬下一頭豬、一頭牛、兩隻羊和十多隻雞鴨兔子。

終於理解爲什麼會需要一臺製冷機了。

但，哪個好人家的超市會把生肉存在地下停車場的汽車裏？

“澤寶媽，你來之前看沒看這裏的規則，怎麼這麼熱？”黑衣老太太左看右看沒見人，一個瞬移消失在原地，數秒後再次出現，手裏拿着兩根冰棍，遞給兒媳婦一根，“這個你愛喫。”

“當然看了??哎呀媽，您小心別被監控拍到。”

“放心，付了錢的。”

說話間，兩人手裏的冰棍化成甜水順着手腕流下來。這一刻停車場內熱得人心慌，像三伏天開了地暖，蒸騰熱氣中空間開始成片地扭曲皸裂。

紅色掃地機器人似乎也受不住這個熱度，滴嘟滴嘟扭動着身軀離開。衛澤起身，眼睜睜看着兩側停車位上的車輛變成兩個深棕色長方體木箱。

是棺材。

縫隙裏還在往外滲血。

他鼓起勇氣看向媽媽和奶奶，發現她們堆在小推車上的不再是雞鴨豬牛羊，而是面色青紫身體腫胖的男女老少。

眼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現在是非營業時間，按第一條規則所說，這裏並不是停車的地方。不停車卻擺着一排排棺材，製冷機哇哇吹冷風，“地下停x場”的“x”代表着什麼顯而易見。

“咦，剛上班就遇到小毛賊了？”老太太消失又出現，眼前是剛剛被異變嚇到低呼一聲的林夢。彭陌見她暴露，不顧一切衝上去擋在她身前。

“小夥子還挺有擔當，不錯，可以處。”老太太笑得一臉慈愛。

彭陌和林夢卻精神緊繃，如臨大敵。兩人暗中交換個眼神，情侶間自有一番默契，一個蓄勢待發準備精神攻擊，一個手裏捏緊道具卡隨時助攻。

“住手，不然別怪我不客氣！”衛澤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擋在了老太太面前，長臂一展將人護在身後。

林夢錯愕：“你是不是搞錯方向了？”怎麼想也該是將他們護在身後，對敵人放狠話吧。

彭陌表情凝重：“陡然看見這麼血腥的場面，他可能已經被污染了。”

衛澤：“……”

他正要開口道明他們祖孫的關係，那蘭揚聲打斷：“快看那些屍體！”

隨着停車場徹底變成停屍場，棺材裏的屍體一具具搖搖晃晃站起來，嗚嗚啊啊地叫，被活人香甜可口的氣息深深吸引，成包圍圈縮小逼近。

衛澤他媽後知後覺自己剛纔忘了點什麼，一把拉過老太太小聲催促：“媽，這裏危險您先走，別管我。他們關了製冷機，違反規則了。”

老太太擰眉：“那哪行，我就是怕你一個人出事纔跟來的，你不走我也不走。”

“必須走，咱孃兒倆要是都折在這兒，孩子爸爸和爺爺肯定受不住。再說員工守則只要求留下一人，我力氣大自己能逃出去，您走咱倆都能活。”

“那澤寶怎麼辦？”老太太猛然提高嗓門，聽得衛澤一陣感動，緊跟着卻聽她說，“眼瞅這麼好的機會，沒他爸和他爺爺搗亂，你一個人能殺得了這小兔崽子？我不得留下來助你一臂之力，爭取一波給他送走？”

衛澤：“？？？”

他媽聞言竟然還真遲疑了下：“那要不，咱倆一塊動手試試？”眼下一家人自身難保，確實不能再拖了。

衛澤：“！！！”

都火燒眉毛了，居然是殺他更重要嗎？！

不過這趟不白來，至少知道了原來迫切想殺他的是他媽和他奶奶，他爸跟他爺爺竟然是自己人？恕他直言，根本看不出來一點。

屍體包圍圈快速縮小，原本被迫分散的程宇幾人被步步逼退，重新聚齊在圓心。琪琪險些被一具屍體啃到肩膀，情急下拉了林夢一把，要不是彭陌反應夠快回手將人拽過來，她已經成了屍體口糧。

“馮琪琪，你幹什麼！”林夢氣炸了，大家合作這麼久，沒想到她是這種人。

“我又不是故意的，剛纔那種情況我嚇壞了，我跟你道歉還不行？”琪琪自知理虧，躲程宇身後不肯冒頭。

程宇息事寧人：“行了，先專心打怪，完事大家坐下來談，我絕不偏幫。”

林夢氣不過卻沒法子，他們四個人的能力一定要配合着用才能發揮最大戰力，她知道程宇說得對，怪就怪她太善良，做不到爲了一口氣拖着大家一起死。

她拽了彭陌一下，彭陌不贊同，僵持片刻後轉過身，背對好兄弟冷冰冰扔下一句：“沒下次。”

屍體已經逼至眼前了，他不得不專心對敵，首先要確保活着離開才能說別的。

激戰一觸即發，四人合力仍捉襟見肘應接不暇。反觀衛澤那邊，畫風卻有些奇特。

藍衣婦女揮刀狂砍屍體，黑衣老太太眼觀六路，每每情況危急便拉着衛澤瞬移避開攻擊。那蘭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若有所思，自保的同時不忘了給衛澤丟治療。

有人悍不畏死護在身前，屍體連衛澤的邊兒都挨不着，但架不住，藍衣婦女的刀偶爾會突然脫手徑直砍向衛澤，黑衣老太太一不小心也會將人瞬移到屍體堆裏，這種情況下衛澤只能靠自己。

所以她們這到底是救還是不救？

衛澤的家人還怪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