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曆,公元前141年。
這是新年的第一天,天下團圓,普天同賀。
公爵府從平旦開始便全府處在忙碌當中,裏裏外外地刷洗佈置,直到巳時,才慢慢緩和一些。
“爵爺,這些都還要嗎?”管家僂胤指着一箱舊物問道。
羽弗公仔細看看,挑出一些來:“這些收到儲藏室去。其餘這些……我看看……嗯,都沒用了,扔了吧。”
“是。”剛抬腳要走,又被叫住。
“回來。”
“爵爺您有吩咐?”
“老爺和夫人還沒回來?”
“回爵爺的話,老爺和夫人今兒一大早帶着公子祈願去了。估計這時辰也該回來了。”
正說着,便有門人來報:“爵爺,老爺、夫人和公子回來了。”
羽弗公才轉過頭,一抹鮮豔亮麗的身影便出現在眼前,甜甜地笑道:“父親,我們回來了。”
女子面色潤如珠玉,紅若桃李,有傾城之容,正是公爵府唯一的千金,年方二十的羽弗鳶。
老公爵看見愛女,放心地笑道:“可回來了,回來就好。”
管家在一旁笑道:“爵爺剛剛還跟小人唸叨呢。”
隨後又出現一個高挑矯健的影子,那人看來不過二十五、六光景,面容俊秀,沉穩親切,長得一副難得的好相貌。那人一笑:“父親,我們回來了。”
除了愛女,女婿文工是老人一生最自豪的,笑得更是開懷:“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突然發現少了點什麼,老人急問,“弘爾呢?我那外孫呢?他沒跟你一起??”
文工就知道這個老人又要急,笑道:“弘爾在後面呢。”
老人仔細看去,什麼也沒有,正要再次發急,就看到廊口那邊,幾個僕人低着頭小心翼翼地走過來,一邊走一邊擔心地輕聲:“公子,您小心看路面,不要急啊,很快就到了。”
一個又說:“公子,奴纔給您拿,好不好?”
“公子您小心啊… …”
從僕人圍着的地方,傳來一把聽起來很喫力的奶氣聲:“要外公… …”
就這幾個字,讓老公爵聽得心花怒放,好似冬天在一瞬間退去,包裹在身上就是一股濃濃的暖意。連忙應道:“好乖孫兒,外公來了!”飛也似地向那邊奔去。
管家嚇得大叫:“爵爺,小心雪滑!!”也跟着奔過去。
文工和羽弗鳶相持而笑。
老公爵奔到走廊,遠遠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小心地移動,激動地叫道:“弘爾!”
小弘爾抬起頭,看見那邊廊口的人,燦爛地笑起來,奶聲奶氣地回應:“外公~~”
老公爵樂呵呵地奔過去,走近了才發現,小外孫兒正滿頭汗地捧着一個銅碗,碗裏裝了大半水,水裏有條金色的小魚。
老公爵知道怎麼回事,柔聲問:“這是要送給外公的嗎?”
小弘爾用力把頭一點,一雙胖乎乎的小手把碗送上,笑得天真爛漫。
老人心裏樂到極點,把碗接過,碰到孩子的手,冰冷冰冷的,登時急了,把碗遞給管家,一把抱起孩子,用手捂着孩子的手,心痛欲絕:“怎麼凍成這樣!心疼死外公了!”
小弘爾咯咯一笑,一口親在老人臉上:“外公… …喜歡… …”
這時刻,老公爵只覺得得孫如此,死而無憾。激動起來把臉連連蹭在孩子臉上:“喜歡喜歡,好喜歡啊!”逗得孩子又是咯咯地笑。
文工夫妻倆走過來,羽弗小姐道:“父親,讓我先給弘兒暖暖身子吧,看他臉都凍得通紅的。”
老人埋怨道:“你也知道他凍壞了?竟然忍心讓這麼小一個孩子自己走回來。”
夫妻倆相視一笑:“沒辦法啊,您的好外孫兒堅持要把禮物親自送到您手上,我們怎麼好逆他的意思?況且,我們也不可能真的讓他自己走回來不是?”
老人輕輕摩擦孩子的小鼻子,道:“好外孫兒,快跟你娘去暖和暖和,可別真凍壞了啊。”
小弘爾還是咯咯地笑,又親了外公一口,便被母親抱走了。
老人看着她們的背影,再看看小外孫兒送的禮物,嘆道:“上天待我這老頭子實在不薄,誰有我這福氣,有這麼溫柔善良的女兒,又有這麼英俊能幹的女婿,現在還有個這麼可愛懂事的外孫兒… …我幾世才修來這福份… …”
文工在旁邊輕輕攙起老人的手臂,回到老人的書房,吩咐僕人把火爐旺起來,示意身邊的管家和僕人都下去,給老人捧了杯熱茶,這才坐下來開口道:“已經兩年了。”
老人點點頭:“是啊,已經兩年了。”
從這個“小弘爾”來到他們身邊,已經兩年了。
“不知不覺,那孩子就快三歲了。”老人感嘆。不由想起了當初把這身份不同尋常的“孫兒”抱回來時,想當成親孫兒復活般瞞天過海,可哪裏瞞得過已經陪伴了親孫兒九個月之久的奶孃僕人和丫頭們。於是皇帝下令,一夜之內遣散府中所有下人,由皇帝一手安排全新人手。結果一夜間滿府上下全換成了皇帝親自調配來的,長相跟皇宮的宮女太監侍衛差不多的陌生人。明白如羽弗公者,怎不知道這是皇帝陛下的監人之策?這真正是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啊。一想到這兩年裏,身邊全是這些連睡覺都時刻盯着你的眼線,怎叫人喫得心安,睡得甘甜?可幸,一年多前,文工親自從外面帶回來一個叫僂胤的管家,諾大的家裏,纔算有了一個貼心的自己人。
文工明白丈人想的什麼,笑道:“皇恩浩蕩,也多虧了陛下,我們一家才能這麼圓滿。”
老公爵明白他言下所指,點點頭:“是啊。”
房裏剩下細細的喝茶聲。
不一會兒,還在外面打掃的僕人聽到老爺這樣說:“父親,您也累了,先休息一會兒吧,我去清點一下貨物,用午膳的時候,讓僂胤來叫您。”
爵爺“嗯”了一句。然後房門打開,老爺出來帶上門,徑自走了。僕人從窗向裏看了一下,屏風裏看不出來裏面的情況,只聽到細細的呼吸聲。僕人便繼續打掃去了。
卻說文工趁所有人不注意,一個轉角,便拐進了一道密縫裏。進去便是一個狹小的密室。裏面點着昏黃的燭火。老公爵正等着他。
這個密室,是一年前,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時間,在確保避開了所有眼線的情況下,翁婿兩人合力建立起來的,除了他們二人,連羽弗鳶和最親近的管家僂胤都不知道。而兩人瞞着所有人建起這個密室,也不過想在沒有任何耳目的監視下,好好說一些,在外面從來不敢說的東西。
文工先是沉默了一下,終於還是壓低聲音道:“我聽說,外疆王死了… …”
老公爵喫了一驚,沒想到女婿會告訴他這個消息,也連忙壓低聲音:“什麼時候?”
“四個月前。”
“你怎麼得來的消息?準確嗎?”
“我有個在臨丘經商的朋友,他給我帶貨物來的時候,經過外疆,正好趕上他們舉行國喪。還因此滯留了十多天纔回得來。”
老公爵聽完,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只覺心裏百味雜陳,各種滋味都在一瞬間湧上,想到剛剛“外孫兒”在臉上親的那兩口,再想到這兩年裏,外疆王爲了兒子的死,連連對大鼎發起的瘋狂攻擊,心裏更不是滋味。
老人打開牆上的暗格,露出一個兩尺見方陷入牆體的櫃子。裏面兩邊放着燭臺,中間擺放一個小香爐,前面還有一些饅頭和果子,香爐後面擋着一塊金色的綢布,看佈局就像一個靈臺。老人把綢布打開,一塊一尺多的靈牌顯露出來,上面赫然寫着“羽弗氏弘爾”。
老人把靈牌拿出來,來到桌邊的燭火前,深深看着靈牌,指腹在上面輕輕撫摸,問:“可知那人怎麼死的?”
文工也看着丈人手中的靈牌,道:“傷重,風毒入體。”
“因爲在戰場上和罘王拼的那一刀?”
“應該是。死時全身潰爛,不似人形。”
老人聽完,沉默,忽而悽然嘆道:“我聽說,兩年前,陛下給外疆王送去一大一小的兩具屍體當禮物,大的那個除了臉以外,全身的皮都被扒光了,而小的那個… …卻是一張臉皮全沒了… …”
說到這裏,老人的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當時我就知道,那個孩子,是我的親孫兒,我羽弗氏真正的子孫弘爾… …陛下把弘爾的屍體拿去,我真沒想到會是這般對待… …可憐我的孫兒… …可憐外疆王爲了一個毫無干係的人,發動了兩年的全國戰爭,落得如此下場… …”
文工默默聽着,幻想自己真正的孩子死無完膚的情形,怎一個痛字了得!這昏暗的密室,頃刻間變得異常狹小局悶,直把人的心都給悶死了。
“陛下的手段雖然狠毒,卻是不得不爲。”老人喘口氣,繼續道:“只當弘爾爲這個與他無緣的國家殉身吧,也總算他在短暫的一生裏做了最大的功德。把佩刀給我。”最後這句是對女婿說的。
文工從貼身的衣服裏掏出一把青銅短刀,刀殼上刻着這樣的左右兩行紅字:“功成不居,千秋銘記”,下面正對中央的地方又一個相對較大的金字:“免”,下面又一行小紅字:“建鼎二十年賜”。
這是當年的執政皇帝建鼎在羽弗公四十歲大婚時,由當時十五歲的太子甲恬,也就是現在的甲鼎帝親自率領百官,來到公爵府賜給羽弗公的賀禮。以嘉獎羽弗公爲大鼎立朝安邦立下的無數功勞,並許諾羽弗氏子孫無論誰犯了錯,也不論這錯有多大,都能憑此御賜寶刀免去一死。雖然只能使用一次並只限用於一人,卻是老公爵此生所得最貴重的禮物,一直貼身攜帶,從不輕易顯示人前。直到五年前文工入贅,老公爵深愛這位面容寬厚品性忠實的年青人,便將此刀與當家之位送與文工,從此兩袖清風,專享那人人渴求的天倫之樂。
文工把小刀雙手奉上。
老公爵輕輕撫摸刀殼上的字體,又是一聲嘆息:“已經二十五年了。先帝爺賜給我的這把寶刀就跟我性命一般重… …”
話完,便把刀殼去掉,露出裏面鋒利得閃着寒光的刀身,在靈牌背面,重重地刻上:“咼臺巴濟”。
文工定定看着自己的老丈人,雖然早猜到老丈人的心思,卻還是爲他的大膽舉動流了一身冷汗。
老人刻完這幾個字,長長出了口氣,臉色青白一片,虛脫一般坐下。
文工給他輕輕搓揉背部。
老人看着刀殼上的文字,再看看自己剛剛刻上的幾個字,忽然露出一絲虛無的笑意:“從我猜到陛下送去的屍體裏,有一具是弘爾以後,我就堅決反對你入朝爲官。當時你什麼也沒問,只是慢慢經營起貨物生意,當了個小商賈,我知道我的確沒選錯女婿。”
老人抬頭看着他:“我是怕啊……伴君如伴虎,陛下忍心如此對待弘爾的屍首,將外疆王逼迫如斯,我只怕將你送進宮以後,你就再也出不來了,我只希望你和鳶兒都能平平安安——”
“可如今,我用先帝賜給我的佩刀刻下這個名字,我已經死罪難逃,是我連累了你們… …”
文工握起老人顫抖的雙手,一臉清明祥和:“父親,咱們是一家人啊。”
話未落,老人已是老淚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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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翁婿兩人若無其事地出現在人前,正碰上羽弗鳶和兒子在院子的雪裏玩耍。小孩玩得很投入,一直笑個不停,天真的聲音傳遍整個公爵府。
文工看着這個如寶般惹人憐愛的孩子,笑道:“都這時辰了,弘爾也該餓了,吩咐掌廚準備飯菜吧。”
管家僂胤應了一聲,正要離去,便看見門人匆匆走來。
門人稟告:“爵爺,老爺,比具公公到。”
翁婿兩人對視一眼,都心想:他怎麼來了?
想念間,比具已經大步大步地進來,呵呵大笑:“老爵爺,文先生,文夫人,新年好啊!”
老公爵笑着回禮:“公公有禮了,怎敢勞煩公公親自上門,老臣不勝銘感。卻不知公公此番前來,可是陛下有旨意?”
比具笑道:“老爵爺,何必明知故問?這滿朝上下,誰不知道我比具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啊?”
“怎麼?”
比具朗聲道:“上諭,安國公羽弗湛聽旨。”
滿府上下盡跪一地。
“宣,安國公羽弗湛,其婿文工,其女羽弗鳶,攜幼子羽弗弘爾一同入宮赴宴!”
這一聽,所有人都愣了。文工禁不住開口問:“公公,這是?”
比具一笑:“各位隨比具一同入宮便知分曉。”然後,忽然湊近來,神祕地低聲說,“主子今天心情似乎不錯,估計是有什麼喜事了。”
翁婿兩人暗地交換了一下眼色,心裏不約而同地想到外疆王的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