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都是癡情人
炭卻將這簡陋木屋烘得暖融融的，一室春意盎然。
奴兒靜靜伏在梅峯懷中，一動不動，長髮繚繞在他胸前，幾綹髮絲被汗水濡溼，貼着他胸膛。
此刻濃情過後，梅峯攬着她闔目而臥，似乎陷入安恬沉睡，那刀琢斧削般的眉目依然冷峻，脣角還緊緊抿着，出鞘長劍就在他手邊，但有風吹草動，他會隨時按劍而起，沒有一刻是能鬆懈的。奴兒久久凝望他平靜的睡顏，心裏有絲絲痛楚，夾雜着微酸的甜蜜。
奴兒伸出手，以指尖輕輕撫平他眉心那道皺痕。他閉着眼，一動不動，緊抿的脣角略微放鬆，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奴兒探起身子，拉過已經半乾的外袍將他上身蓋住。他忽然勾住她腰肢，翻身將她壓在身下。
奴兒一聲嗔呼還未出口就凝在了脣邊，只見梅峯目中精光閃動，臉色凝重，按劍屈膝而立，將她護在他身下。奴兒我屏息不敢動彈，分明沒有聽見任何動靜，卻隱隱察覺有什麼正在逼近梅峯目光變幻，忽然振腕一陡劍尖，那雪亮長劍發出蒼涼龍吟，在靜夜中低低傳了開去。
屋外一聲劍嘯相應，旋即傳來鏗鏘低沉的男子聲音，“屬下來遲，令主上受驚，罪該萬死！”
奴兒心頭一鬆，旋即羞窘，忙披了外袍起身，替梅峯整理衣袍冠戴。
梅峯還劍入鞘，淡淡含笑道，“很好，你的動作愈加迅捷了。”
“屬下惶恐。”那人恭然應答，止步於屋外。
“刺客眼下去向如何？”梅峯的語聲冷冽威嚴。
“刺客在東郊與屬下等遭遇，七死九傷，其餘十二人向城外潰退。先鋒已帶人追擊，李將軍已封閉全城搜捕，屬下未敢耽誤，隨即趕來接應主上。”默然的聲音冷硬。
梅峯打開房門，冷風挾雨直灌進來，奴兒冷得一顫，卻看見那門外雨中，一名全身鐵甲森嚴的武士垂首屹立，身後十餘騎肅立在數丈開外，執了松油火把，置身寒風之中，依然身如鐵石，紋絲不動。那浸透松油的火把搖曳於風中，燃出濃濃黑煙，兀自不熄。
梅峯負手按劍而立的身影，逆着火光，有一種漫不經心的倨傲。
一名侍衛恭然撐了傘上前，梅峯將傘接過，含笑回身，向奴兒伸出手來。
奴兒掠一掠鬢髮，徐步走到他身側，將手交到他掌心，隨他一起邁進風雨中。雨絲簌簌抽打在傘上，冷風吹得髮絲飛揚，他的肩膀卻擋住了清晨的淒冷，將暖意源源不斷傳遞到她身上。
走到屋外空地，那十餘名騎士一起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向梅峯俯首。冰涼鐵甲帶起整齊劃一的鏗然之聲，在這夜風聲中，格外震懾心神。
回到帳中，梅峯寵溺地輕吻奴兒的額角，“我馬上派人送你回去。”語氣流露幾許無奈，更有深濃眷戀。
奴兒笑着用力點頭，說不出話來，竭力忍回淚水，不讓自己在離別的一刻哭泣。
梅峯遣親信默然和青衣護送奴兒啓程。
奴兒步出府門，沒有駐足回頭，也沒有讓梅峯送她。
登上車駕，衛隊列道，馬蹄得得疾馳，道旁景物飛一般向後逝去。
直到此時，奴兒纔回頭望去，任淚水潸然滑落。
略抬手指拭去眼角的淚水，奴兒看到了青衣不自然的神色。
“青衣，五年了，我很感謝你爲梅峯做的一切。”奴兒淡淡抬眸，“只是已經夠了。”
青衣不說話了，定定看了奴兒半晌，神色卻黯淡下去。
“若你想一輩子跟在主子身邊，就嫁給默然吧。”
青衣愕然，不甘和憤怒乍現。奴兒的目光似扎到了她的心裏，讓她打了一個寒顫。車猛的一顛，她的身子竟然向旁邊一偏。
“青衣的命是主子的，青衣想聽主子的吩咐。”只是青衣的話沒有一點的氣勢。
“你好好考慮。如果你同意，我會轉告梅峯，你的婚姻是我一手做主的。”奴兒說得輕描淡寫，聽在青衣的耳中卻是一片清涼。驀然明白眼前的女子爲自己做的纔是最好的安排。主子是永遠也不會多看她一眼的，處事那樣果斷狠決的人對這位妹妹卻是百般的寵溺！於是緩緩點頭，卻是再也不願多說話。
黯然遙望京城的方向，奴兒心頭諸般滋味糾纏在一起梅峯應該是暫時安全了罷。她可以爲他付出一切，也斷然會割斷別的女子對她愛慕的目光。
以後的路上，青衣再也沒有說話。默然應該也知道了，看奴兒的目光有喜，但更多的是怨。可奴兒只是一連催促加緊趕路，卻並沒將兩人的神情看在眼裏。
馬車剛到京城，一列儀位隊已經迎接在城門口。春蘭青衣素髻，儀態嫺雅，含笑立在隊前，老遠見奴兒就奔來，便俯去，“奴婢拜見公主。”
奴兒忙將她扶起，一時激動難言，她眼裏亦是淚光瑩然。卻是闕起了嘴，心裏也是在怨自己主子將她拋在京城中，獨自一人去了軍中。
只是他們一到京城，迎接的人也到了。看來軍中的一切果然都在皇上的掌控之中。
“皇上讓奴婢在此迎接公主進宮。”春蘭小心翼翼的低下了頭。
奴兒輕笑着搖頭。春蘭將主子沒有生氣，素手一揚，“公主起駕。”
奴兒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幾日不見，這丫頭的氣勢倒是長了不少。
越過重重宮門，豁然看到一抹明黃屹立在清和宮前。
“絡衍公主，清和殿到了，請下轎。”有禮卻疏離的聲音。
奴兒緩緩地步下暖轎，沒有理會身旁宮女要扶她的手，默默地走到臺階前。
皇上的笑容在慢慢的擴大，終於又見到她了。這些日子，他心急如焚，每夜無法安睡，一切都按計劃在進行中，唯一的偏差就是奴兒竟然去了軍中。他思之心切，見之不得。不安之情一在心中堆積着，像無形的絲線束縛着他，掙脫不了，痛徹心肺，幾近煎熬。這嬌嬈女子，如毒如藥，他思之心切，如病膏盲，情之心碎，深入心扉。就這樣，時痛時慰，日復日，竟然連這苦楚都感覺不到了，像與身俱來一般，連痛都愛上了。
皇上遞出手，帶着癡迷之色，輕輕撫上奴兒的臉側：“回來了，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