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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6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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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鷙董額顫驚當年事 妒永琰大鬧雙慶班 (下)

長生輕推開門, 閃身進去, 他的腳步極輕靈,可伏案疾書的和|卻依舊聽到了腳步聲響:“長安麼?”抬頭見了長生才道:“是你。”長生微微一笑,將手中捧着的珍珠粉放在案上:“和爺勞了一夜的神, 也不怕眼迷了眼,好歹喫點?這東西最是寧神益智的——”

“知道了, 放下。”長生近來可謂伺候地極其體貼。之所以流連此處不回府,倒也不全爲作戲——這裏畢竟幽靜, 進得樓中彷彿連前頭的絲竹靡靡都可以隔絕乾淨, 好過回到和府被那些趕着上門磨旋打通關節的官員騷擾,偶爾閒時還能聽聽被譽爲“當世絕豔”的魏長生清唱數句,倒也是能解憂遣煩的美事一樁。和|揉着眉心, 抬眼卻見長生似沒聽見一般, 徑直拿銀調羹勺起了送至他脣邊,微偏着頭笑, 看來彷彿二八少年風華正茂。“。。。你不必伺候我的。”和|儘量柔和自己僵硬的臉部表情, “我原就說過的,我從沒把你當我的。。。下人。”下人是好聽的說法,實際等同於禁臠,長生抿脣一笑,從善如流地放下碗, 轉到他身後,輕捏着他的肩膀:“那我幫爺捏捏松泛一下?”經過一個多月的相處,和|也知魏長生是個外柔內剛之人, 執拗的很,只得隨他去了——接連幾天的高強度辦公,江南議罪銀一事總算初見眉目,他也着實累壞了,雖有長安幫手——可自己對他——對這個曾經掌握他所有年少時不爲人知祕密的男人——他再也不敢真地信任了。

那麼多次的傷害過後,他這顆心裏,除了算計,哪還有一絲半點的信任!

魏長生卻似渾然不知,絮絮叨叨地與他閒聊:“。。。從前在四川練戲,師傅都是教我們拿一張長板凳,上面放着一塊長方磚,我踩着蹺,站在這塊磚上,要站一炷香的時間,起初站上去,戰戰兢兢,異常痛楚,腳就象擺子似地不停地哆嗦,撐不了多大工夫,就得狠摔下來——這些孩子通常都要跪在碎瓷片裏被打,之後不給喫晚飯——我摔了一次後就再也沒摔過了,大概那時候的我,怕極了捱餓捱打——於是我從小就在師傅的棍棒下明白什麼是‘不勞者不得食’,爺——”魏長生眨着眼,充滿着蠱惑人心的光,慢慢伏上他的肩頭:“爺——全京城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了,爺就沒想過假戲真作?”一隻手已經撩開和|的衣領,手如遊蛇般鑽了進去。和|挑了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對上他的眼——“都說別演戲了,長生,你這心裏,從來就沒想過往這條路上走。”

呵。長生並不把手抽出來,眯着眼道:“人人都想撿高枝兒飛,過個錦衣玉食的富貴生活,和爺卻認爲我這心裏裝着什麼?”

“自然是戲——十年磨劍,一朝揚名,叫這京華中原都爲你的秦腔如癡如狂。”

魏長生似乎並不意外,卻沒起身的意思,依舊柔着聲看他:“那和爺又怎知我此刻是在演戲?”見和|完全不爲所動的表情,撇撇嘴直起身道:“相爺的涵養工夫是到了家了!真真沒趣。”和|有些迷惑了,這個男子時而妖嬈時而狡黠時而清冷時而情熱,方方面面竟都是他的本性,長生此刻卻又安安份份地替他推拿按摩了,卻在他耳朵小聲道:“前些天御史臺幾個爺麼來雙慶班聽戲——做東的曹老爺在門口見到和相你的車駕,剛想迴避,卻見是府上劉總管下得轎來,當即謂人曰‘一個包衣奴才都敢乘一品官轎招搖過市簡直豈有此理,參他個逾制縱容之罪也不爲過!’,和相還是小心爲妙。”

御史臺的曹錫寶。和|有些詫異地看着長生,沒想到他如此伶俐乖覺手眼通天,這就不是僅僅聰明慧黠了,難怪當年王擅望扶持蘇卿憐充作眼線,原來燈光鬢影逢場作戲間美色從來容易使人失去防備。只是他也估不到曹錫寶會率先發難。看來他權威太過,朝廷之上不管好的歹的君子小人,都恨不得置他於死地。只是卻不知道這事可有人幕後策劃,目的爲何。正在心如電轉時,長生一邊替他捏捶,一面就着微敞的衣領向裏看去,纖瘦合宜的胸膛上卻有幾道縱橫淺淡的傷痕。“和爺受過刀傷?”

和|掩了衣襟,狀似無謂地一笑:“早年上戰場的時候不小心留下的。”

“和爺從過軍?”長生顰起精緻的眉,他竟從未聽說過,“傷成這般,當年定是痛到極至了。”

當年在金川莽莽密林之中,似乎真地傷地慘烈,極目所見都是血雨腥風充耳所聞都是慘叫呼號,自己掛了幾道傷?卻是真記不清了——可是卻並不覺得疼,大概因爲,那時候,身邊有他。

“早就不疼了。”和|按着胸,卻在微微地笑。

因爲那一道道褪色殘破的傷痕,早已經從身體髮膚刻到心底深處。

長生掩門出來,早已是月上中天。下得樓來,卻見自己徒弟銀官還在院中等着,身邊樹影下掩着道昂藏的身影。

居然還沒走,在這門外一等就幾個時辰——這些有錢公子哥兒當真奇怪的緊。魏長生行前數步,傾身行禮:“四爺。我已經勸和爺睡下了——您送來的珍珠粉我會請和爺按時服用。”

長安望向熄了燈燭的小樓,略點了點頭,遞上一張銀票:“他在這留宿的日子,你要細心照顧,飲食料理也要細緻妥當。”魏長生伏身接過,脣邊噙着的那抹笑意依舊:“是。只是四爺,我不明白,爲什麼曹錫寶之事,四爺不親自同和爺說去?”

爲什麼?他不是傻子,這些時日的相處,焉能看不出和|表面的熱絡下刻意的疏離?當年在鹹安宮裏諸般情懷怕是再難回來了——這個消息是他偶然間在書房外聽大哥二哥並劉紀二人商量出來的,御史言官從來就不是好惹的,當年錢灃一人就攪的江南十督撫人心惶惶,若真集合了這麼一羣人攻擊和|,確也麻煩的緊——但他卻說不出口了,他怕。怕和|承了他的情後的不自在,怕他知道他叛離家門的壓力感,更怕他。。。依舊拒絕他的出手相幫。。。

“你在這風月場混老的了,難道不知人莫多口的道理麼?”他卻不想同一個戲子贅言,略帶高傲地斜了他一眼,“記住方纔我的話就是!”

魏長生恭送福長安離開,直到走地不見背影了,纔在風中直起身子,將手中的銀票看也不看地隨手丟給銀官,冷冷淡淡地只是一笑。

雙慶班前忽然停下一頂官差簇擁着的杏黃色的轎子,知機的忙都開始竊竊私語——這分明是王府的轎子,這魏長生當真了得,惹地京城中那麼多闊少皇親趨之若騖。但轎簾掀開,卻不是常來聽戲流連勾欄的那幾個風流王爺,竟是個面如冠玉的俊美青年,一身龍褂貴氣逼人,但眼中的寒冰卻教人幾乎不敢逼視。雙慶班班主趕緊迎了出來,雖不知哪位王爺駕臨,卻知道都是不好惹地,顫巍巍地矮下身去:“草民見過王爺——”

永琰不耐地將頭一偏,穆彰阿忙道:“嘉親王要召見魏長生。”

班主唬了一跳,魏長生除了出去唱堂會,餘下的時間幾乎都陪着和中堂,頓時擠出的笑比哭還難看:“王爺,魏老闆——不,魏長生他此刻,不得空——”

“混帳!你難道叫王爺等個戲子?!”

永琰沒理他,擰着眉抬腳就往裏走,班主嚇地跪着拖永琰的衣襬:“王爺王爺,等我通傳一聲可好?”

永琰腳一蹬,已是大步流星地走進——不得空!自然!他正陪着和|!

還未進後園,絲竹嫋嫋就聲聲入耳,道不盡的婉約風流。和|政暇之餘難得地在聽魏長生排演新戲《銷金帳》,見那長生抹了臉,一襲青衣束在腰間,在紫藤蘿架下婀娜漫舞,步步生蓮,包着梳水頭貼片子,襯着粉面含春欲語還羞,更覺嫵媚可愛。

和|呷了口蜂蜜茶,點頭道:“這兒棄用梆子改爲胡琴,更是善於傳情了——”忽見長生停了動作,詫異回頭望去,登時皺起眉來。

幾乎是瞬間,和|方纔的閒適散淡全都褪地乾淨,板着張臉起身跪下:“嘉親王吉祥。”

永琰一步重似一步地邁開腳步,站定了,眼神一一睃視過跪了一地的人,最終在魏長生的臉上停下——就這麼個不男不女的妖精兒,也值當和|爲他鬧地滿城風雨?

“和中堂好生自在啊!涼風習習美人在懷當真愜意——正事也不理了朝政也撂開了!”永琰氣地眼都紅了,和|若真不愛男人倒真罷了,可如今,他不僅比不上福康安,連個下九流的戲子他都比不過!

魏長生低着頭卻依舊能感受到頂上灼熱的視線——這又是鬧地哪一齣?略加思索,便故意一臉懦懦地開口道:“王爺誤會和相了,和相每天上我這都帶着奏章批紅——”

“誰準你說話!?你配?”永琰想也不想地揚腳踢開他,那怨毒的眼伸教看慣人生百態的長生都微微一寒,倚在地上起不得身——他做什麼這般看他,莫不是——

永琰頭一偏,順天府跟過來的衙役官差,就一面叫囂着“伶人魏氏作淫豔戲以歪正風要拿到順天府問罪”一面如狼似虎地撲過來就要拿人,幾個膽小的琴師嚇地奔走呼號,園子裏頓時亂做一團。

“住手!”和伸氣地失了常色,“我還在這,哪個狗奴纔敢動手!”

一聲斷喝使衆人都靜了下來不敢妄動,嘉親王鳳子龍孫自然開罪不得,和中堂卻也是萬人之上一句話便要他們人頭落地。永琰哼了一聲:“和中堂要袒護這等下作的戲子?!”

此時的永琰簡直失去了最引以爲傲的剋制與理智,與個市井無賴有什麼分別!和|冷下臉:“有什麼事還請王爺進屋詳談,莫要傷及無辜。”

永琰重重地吐了一口氣,也有一瞬間的懊惱,朝穆彰阿點下頭去,提袍跟着和|走進雅樓,將一地愕然的人們隔絕於外。

穆彰阿走上前去,伸手捏着魏長生的下巴轉過來,居高臨下地朝他斜睨一眼:“我們可以談談。”

魏長生一面拿着冰塊敷臉,一面看向穆彰阿拿出的銀票,嘲弄似地揚起嘴角——這些大老爺們就只能想出這個褶兒麼!“王爺叫你離開京城,這些錢夠你富足地過完下半輩子了。”穆彰阿冷冷地看着魏長生搖頭笑出聲來,“怎麼?還嫌不夠?”

長生歪着頭,夾起銀票瞟了一眼——打人一頓再給甜頭?好一個恩威並施哪。三萬兩,這嘉親王倒真捨得銀子——可是錢,從來不是我最想要的。我只想要成個人——從小就在四川被輾轉交賣,顛沛流離大半個中國,誰把我真地當個人來看?如今種種是爲了秦腔光大更是爲了他魏三留名青史!可惜這些王孫公子,永遠不曾真將他當個人來對待。

指尖鬆開,幾張銀票輕飄飄地散落於地:“我不走。”

穆彰阿哼地笑了:“你是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下一瞬間,這個孔武有力的二品侍衛就已經伸手掐住長生優美的脖子,直到他漲紅着臉左右掙扎,一絲聲音也發不出來——“你非走不可!”你走了才能進一步推動和|與王爺的決裂,若到了這一步,他還一點也看不出永琰對和|的心,那他才白進宮呆了整整五年!愕然憂懼之餘早也暗下決心,以和|之聖寵若延續到下一朝,他永世都無翻身的希望!忽然只覺得耳邊一道急速的風聲,說時遲那時快,自己下顎已經重重地捱了一拳,頓時眼冒金星,手一鬆,踉蹌地跌坐椅上。

“你——”穆彰阿何等消息靈動,抬眼看去,竟是朝中新貴,富察家的四公子福長安!要回擊的拳頭立時收了回來——心中已是開始計較:這福四爺攪和進來又是什麼原由!自己犯不着此刻就與他正面爲敵,將來朝堂之上也不好相見。

魏長生劇烈地靠着長安咳嗽,一聲重似一聲,卻攥着長安的袖子不住地搖頭:“嘉親王。。。來了——”

福長安猛地一驚,不由地心如亂麻,頓時不再理會穆彰阿,急忙推門出去。

二人趕到雅樓,卻正好聽見廳中一聲脆響,似打碎了茶盞器皿之聲,福長安不敢冒失,閃身牆下,點破窗欞向內望去——

永琰呼哧呼哧地喘着氣,如拉動着一個巨大的風箱,眼中也滿布血絲,他踩過一地碎瓷,在和|面前站定了:“。。。你還在執迷不悟!曹錫寶馬光祖那幫文人言官不僅要參你縱容家奴逾制驕橫還要參你殊寵優伶有礙風化實在大失人臣風範——我這是要幫你先剷除你這些會被人捏住的把柄!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那又如何。這是我的事,與王爺什麼相幹!”這點事他要擺不平,今日此刻焉能站在此處!

他漠然的生惡痛覺的語氣教永琰心底都涼透,從前的他以他的悲歡喜樂爲他自己的悲歡喜樂,而今,竟也成了一句‘與王爺什麼相幹’!“。。。那一次就如此令你憎恨嗎?”

和|象被刺中了七寸的蛇,頓時昂起頭來冷冷地與他平視:“我早說過了,那一次的錯是我自己傻地受制於人,從此後我再不會給你這個機會——”

“而你寧願要一個戲子!”永琰一手揮開,“我不明白!你和我一起能得到這世上所有的一切,你卻偏偏要把我睬在腳底踩地一無是處!我貴爲親王,在你心裏卻比不過福康安——甚至還比不過一個唱戲的優伶!”

“你不明白?”和|一扯他的衣領,將他往牆上壓了,靠近他,幾乎近地可以紊亂他的呼吸,“你罔顧我的意願爲所欲爲,有沒有想過我也是一個男人——永琰,愛是互相尊重,你這般得不到就搶就奪的行爲不是愛!”那是因爲我等不及!我在你身邊再久待你再好,你也不願給我一點機會,還親口要我成親!但他一句話也說出口,只能哆嗦着,看着這個陰沉中越覺華美的男人,但下一瞬間,和|竟伸手竟撕扯永琰的褂子,他駭然一驚,按住他瘋狂的手:“你做什麼?”“做什麼?”和|冷酷地笑,寧願信口雌黃也要傷他,“你不是說不知道我喜歡魏長生什麼嗎?他肯雌伏於我,而不是象你那樣肆無忌憚的強暴!你不是愛我麼?那就象個女人一樣的伺候我——”

象女人——??永琰張大了眼,在他意識恢復之前他已經重重地推開了和|,大口大口地癱在地上喘不過氣來。

和|拍去身上塵土,不無諷刺地笑了,這就是愛。就是一個皇親貴胄不能自我犧牲而只要他無條件臣服的強制的愛!“嘉親王,請回吧,你做你的尊貴王爺,我當我的軍機大臣,同殿爲臣,相逢陌路。”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永琰緩緩地伸手整理好衣服,起身,卻不再看他:“就如你和福康安?”頓了下,他甚至笑了,“不,我還遠不如他。你和他哪怕鬥到雙方都筋疲力盡兩敗俱傷了,也還依然,忘不了彼此。”

永琰開了門,昂首走了出去,背影卻是蕭瑟着,帶着絲不爲人知的悲傷。

我有時候真地恨他,把你變成一個恐懼愛的怪物。

但你不要忘了,這片江山,遲早有一天會換了主人。

暗中竊聽的二人已是呆了,長安一直呢喃重複着幾個字,長生想聽,卻辨別不出究竟說的是什麼。直到他也起身,失魂落魄搖搖晃晃地朝外走去,長生才直起身來,想了想,卻沒有進樓——此刻的和|,最不想要的,只怕就是別人的安慰。

回到自個兒的住處,銀官兒忙打水爲他淨面,長生接過手巾,若有所思:“聽說下個月傅公府老夫人做壽,請我去唱堂會?”

“是。那天師父先定了上裕親王府那,因而就推了。”

“哦,那把裕親王府推了吧。”不甚在意一般,魏長生漫不經心地道,“咱們,上傅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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