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章 田間馳騁
賀永年回來,一家人都沒了掛心的事兒。
春杏成親的日子臨近,何氏與李海歆將給她的嫁妝再過一遍,缺少哪些該補的補上。另要安排送嫁的人,李家這邊,春桃春蘭春柳這三個姐姐都是要去的,另有大山媳婦兒柱子媳婦兒,和李家村的幾個長輩。菊香和蘭香兩個丫頭也陪嫁過去。
其它諸如到男方家裏安牀等事宜,便交給大山和柱子前往。春杏這個時候便不滿的和李薇咕噥,“你們的事兒小舅舅應該等我這宗事完了再定,哼,我原先還想着有個孃家哥哥送我出嫁呢。”
李薇便笑春杏只顧自己,不顧旁人。
春杏倒說她愈來愈伶牙俐齒,事事都要頂一嘴。
李薇嘻嘻一笑,“四姐,往常是我讓着你呢。”
春杏挑眉,撲過要胳肢她,“誰稀罕你讓”
李薇快速躲過,從西廂房跑出來,站在院中笑道,“好呀,日後我也不讓你了。四姐,咱們來比比看誰掙得銀子多吧”
春杏從西廂房挑簾出來,眉尖一挑,“就你只指望着種地跟我比麼?”
李薇點頭笑,“是呀,你等着吧。種地也一樣能掙多多的銀子”梅老頭那裏已把小水車做了出來,今兒便要去河邊組裝試驗,若是能一舉成功,大水車約抹在春杏出嫁之時能做好。到那時,即使是不下雨,也能趕給這茬兒綠肥澆水。
春杏眼眯了眯,斜視着她,“你是說真的?”
李薇本不過是隨口一說,見春杏認了真,突然覺得來個友誼賽也挺好玩兒。總個目標動力不是?便重重點頭。又笑道,“以前我提供的那些點子,便不要分成了,日後再給你點子,我可是要分成的哦”
虎子在前院聽到兩人對話,蹬蹬蹬的跑進來,揚聲叫,“我也要比”
春杏和李薇兩人同時扭頭,眉頭高高吊起看着虎子。虎子被她們的鄙夷眼睛看得很受傷,更大聲叫道,“我也要比”
春杏嗤笑他,“你還沒桌子高,看書去”
虎子臉兒一暗,眼睛骨碌碌轉了幾下,突然大聲喊了一句,“我賭五姐贏”便極快跑了,唯恐春杏追他一般,邊跑還邊回頭看
李薇咯咯咯的笑了起來,春杏瞪她一眼,“哼,虎子這麼一說,我還真得跟你比比。”
李薇點頭,“好呀,比就比四姐,我們以爲什麼日期爲限?”
春杏低頭想了想,“以今年秋上到明年秋上爲限”
何氏從前院過來,看見兩人,立在斑駁樹蔭下,相相兩對擺着鬥架的姿式,斥責她們,“一個個都閒着沒幹事做了?愈活愈小”
李薇看看天色,離與鍾亮約定的到梅家拉水車部件的時辰已不差多少,便拍拍手,往西廂房走,邊笑,“好呀,賭約成立四姐回頭再訂個準日子來吧”
及至走到春杏身邊,與她比了比個頭,又笑,“我個子也快不輸四姐了哦。”
春杏向她揚了揚手,趕她走。李薇嘻嘻一笑,進西廂房換衣裳。
衣裳剛換好,青苗過來報,“五小姐,鍾管事來了,咱們是不是現在就去梅家。”
李薇在裏面應了一聲,走了出來,“他趕了幾輛車過來。”
青苗想了想,“五輛。”
李薇點頭,那邊麥穗與麥芽已將午餐備好,拎着籃子從廚房那邊兒過來。何氏跟在她後面數叨,“裝水車你去有什麼用?天天在外面兒湊合着喫飯,喫壞身子怎麼辦?”
李薇回頭笑道,“娘,沒事兒。咱們本就是莊戶人家,身子哪裏那般嬌弱了?”看何氏仍是一副不願,便又道,“等水車裝好,我便少去荒地了還不成麼?”
何氏無奈搖頭,不理她,徑自去了放春杏嫁妝的偏房。
李薇聳聳肩,帶着幾個丫頭上了馬車,駛到院外,鍾亮帶着五個長工,套着牛車在外面候着。
方哥兒跟幾人客套,“鍾管事兒,早飯喫了沒?”
鍾亮笑呵呵的答道,“喫過了。咱這是不是去梅家?”
方哥兒將鞭子甩動,應了聲,“是。走吧,你們跟在後面兒。”
鍾亮幾人應了聲,跟着馬車後面,向城南梅家而去。
一行人到達梅家時,梅家父子已將水車各種部件收拾停當,擺了差不多整個院子。也虧得他們家院子極大,不然光這些東西一擺,還真沒處下腳呢。
梅老漢臉上少有的帶着笑意,一副神清氣爽,志得意滿的神情,李薇下了馬車,笑着上前謝過梅老漢,他頗有些得意的道,“算你小丫頭運氣好,你這水車,走遍整個安吉州,也不見得有人能做出來。”
李薇連連點頭。叫麥穗幾人將馬車裏的酒搬下來,“這是周府酒肆裏不外售的好酒,老伯伯你嚐嚐。”
梅大郎那邊兒已指揮着鍾亮幾人往架子車搬各種零部件。
梅老漢呵呵笑了,“周家的酒好是好,可惜勁頭小,還貴得很吶。還不如那最差的秫秫酒有勁兒。”
李薇含笑附和。讓麥穗幾人將酒放下。
裝車完畢,梅大郎也套了自家牛車,請梅老漢上車。他看了看那頭老牛,搖頭一嘆,“這老夥計可有幾年沒出過力嘍。”
李薇這才記起他們家原先佃過地的事兒。幾輛架子車先行,李薇的馬車倒成了在最後,臨上車時,她叫住鍾亮,“你回頭問問梅大郎願不願在咱們那裏打短工。”李薇做水車這一個月裏面,來梅家次數不少,只碰上一回有人來訂製水車的,其他的顧客卻是沒見着。想必他們的木匠活兒平時也不太多。
鍾亮忙應聲。李薇這才上馬車,跟在一隊牛拉架子車後,浩浩蕩蕩的向荒地而去。
※※※※※※※※※※※※※※※
“咦,那個不是給梨花趕車的小廝?”李薇一行剛轉入主街沒多久,在經過一間小食樓時,二樓對街開着的窗子裏傳來一聲疑問。
大山立時從桌邊起身,走到窗前兒,點頭,“是他。看樣子今兒他們去是荒地裝什麼物件兒。”
賀永年在兩人說話的功夫,已來到窗前兒,往下看了一眼,李薇的馬車正行到窗子正下方,春風吹動車窗,透過縫隙,她細白皮膚若隱若現。
轉向大山柱子道,“鋪子裏的事兒先這麼說了。其它的事,下等我下午回來再商議。”
大山眉頭一皺,“你要去哪裏?”
柱子敲大山一下,“笨死自然是去看梨花都幹些什麼了。”
賀永年笑着回坐,招呼他們兩個,“來,喫完早餐,各忙各的去。”
他回來這兩三日裏,手頭事情太多,一直沒再去李家,再者,去了也不能如之前那般,自如在後院穿行,他便全身心投入到手頭的事情中來。
大山這才笑道,“哎,你別看梨花平時不聲不響的,那荒地整治得可真不錯。我瞧見也歡喜得不得了。不如趕明兒我也弄塊荒地去,讓梨花幫着整治整治?”
柱子一口包子含在嘴中,不及嚥下,含糊不清的道,“對,對,大山這點子不錯。我也去弄塊兒我爹我娘反正就我這麼一個,早些接到跟前兒來,有那麼大片地在,他們即不閒得慌,也能享享福”
一面說,一面看着賀永年,等他的反應。
賀永年眉尖輕挑,看看二人,低頭繼續喫早點。將面前的一碗豆槳喝了大半碗,放下,抽了帕子抹下嘴角,站起身子,“我先走了。晚上回來的可能晚些。”
柱子好容易將口中的包子嚥下去,想要張嘴喊他,他身子已到了門外,扭頭問大山,“年哥兒這是不同意?”
大山想了想,“不見得是不同意。不過,不想梨花太過辛勞也是有的。”
柱子瞭然點頭,嘆道,“怪不得你嫂子天天唸叨什麼不知道心疼人的話。跟他比起來,活該我受嘮叨”
大山呵呵的笑了。推他,“喫飯吧。喫完辦正事兒”
賀永年出了小食樓,外面候着的小廝趕快上前,“二少爺,請上車。”
賀永年點頭,吩咐一句,“去糧鋪”鑽進了馬車之中
小廝應了聲,跳上前轅,趕着馬車向糧鋪而去。
李薇一行人到荒地,已是半晌午。從河岸到荒地灌溉的溝渠已挖了三分之一,長工們正在清理渠道,再往前便是旁人家的田地,要挖溝,得與人商議好,徵得人家同意方可。
長工們去卸車,李薇立在河岸的樹蔭下,叫鍾亮過來,指着遠處未挖的渠道,問他,“前面那些都是不準咱們挖溝的麼?”
鍾亮應道,“是。不過,我已跟找了幾個機靈的人,去和他們談着。五小姐許他們將來可以用這渠裏的水,想必應該能談下來。”
李薇點點頭,灌溉渠道穿過的農田約有三裏多地長,這些農田——或者基本不能稱爲農田,因爲水源的問題,這荒地周邊的田也較爲貧瘠,有些人家幾乎放棄了打理,只餘一地荒草,即使是這樣,在她的溝渠開挖時,還是有不少人出來阻攔。
李薇想了想,向鍾亮道,“你再多給他們一個選擇。可以用水,或者把田賣給我們。”
這邊的田大多也是開荒地開出來的,一畝地頂多支付四五兩的銀子便可以買下來,相比較讓他們取水用水,她更喜歡後面這個方案。
鍾亮點頭,又問,“五小姐,那這田咱們打算多少銀子買下來?”
李薇想了想伸出一把手指,“不超過五兩。”
鍾亮一驚,連連搖頭笑道,“五小姐,這田哪裏用得了五兩銀子?以我看三兩便成。他們開荒地的時候,有的人家可一開便是上百畝呢。”
李薇收回目光,笑着看向鍾亮,“好。你先按三兩談。能談下來最好,談不下來,你自己做主加價兒吧。我的上限便是五兩。”
這個問題看似是小事一樁,若不能很好的解決,水渠不通,一切都是白費。當然這邊兒是宜陽縣界內,若真到最後無法解決,可能要求助於趙昱森了。
於她來說,最好的辦法還是自己自行解決。一切有可能影響到趙昱森官聲官譽或者說仕途的事情,儘可能避免它發生。
鍾亮連忙躬身行禮,“謝小姐信任。五小姐更中意哪個解決辦法呢?”
李薇搖頭,“現在是我們有求與人,我中意哪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偏向於哪個。現在通了水渠是第一位的。”
梅老漢從河道裏露出頭來,聽見她的話,贊到,“小丫頭說的不錯。求人哪裏還有你多挑的餘地。”
李薇向他笑笑。這個老頭很古怪,也許是因爲初次接洽對自己印象不佳的緣故,所以說話也較爲隨便。李薇卻是喜歡這種感覺的。
從李家村到如今,她們家的身份地位在慢慢的發生着變化,她可以接受象青苗麥穗鍾亮以及長工們對她的恭敬,也能接受如梅老漢這般隨意的稱呼。
“梅老伯,下面開始安裝了麼?”李薇向他走去,立在河堤內側向下面望去。
梅老漢應了聲,向鍾亮道,“去叫幾個力壯的漢子來,挖坑固基。”
鍾亮身邊另一個長工立時應了一聲,向正在清理渠底的那一行人跑去。
梅大郎腰間拴着一根繩,使人綁在樹上,下水探水位,另幾個長工已開始按他的要求挖坑。
不多會兒幾個長工扛着鐵鍬過來,齊齊喊了聲五小姐。梅老漢摸着花白的鬍子笑道,“想不到你小丫頭還挺能伏衆。”
李薇向他一笑,讓那些長工們按梅老漢的要求,下到河灘處挖坑。
一翻準備安排已近晌午,麥穗拎了茶壺過來,笑道,“小姐喝口茶歇會兒吧。其實老夫人說得對,您不來,這邊的活兒也一樣幹”
李薇遙望春陽下遠遠的那一大片幾青苗相間的田地,笑了笑,“你知道什麼。活兒又不要我親自幹。權當是來春遊了。”那塊油菜長得極快,若是這茬兒水跟得上,一個月後,這塊兒地便能翻耕,再種上苕子,到麥收時,再翻耕撒肥種秋糧……希望秋收之際,能得個好收成
青苗與麥芽兒將從馬車裏帶來的席子在挑了一塊平坦處鋪好,又在上面鋪了與之配套大小的小薄褥子,請她過去坐,一邊笑道,“早上出來時四小姐跟你吵鬧,是不是在她在家裏悶久了?”
李薇也笑,倒是有的這種可能,春杏這些日子怕是被掬得煩了。不由又替她擔心,嫁到武府怕是比在自家更不自由,她那樣的性子能憋幾個月呢。
麥穗倒了茶給她,一邊道,“這會天暖和一些,您先喝一點解解渴,我這就拿些木炭來,現燒開水衝新茶。”
李薇點頭,青苗兩個又拿了早上來時帶的糕點,在小褥子上擺了。李薇喝了兩口茶,捏捏略微發酸的腿,伸手去扯旁邊的野花野草玩兒。
過了一會兒,突聽正在燒水的麥穗一聲輕呼,李薇抬頭看她,又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遠遠的一人青衫縱馬沿着河堤而來。
“是五姑爺”待那馬奔得近些,青苗歡喜笑道。又轉向李薇重複道,“小姐,是姑爺”
李薇已站起身子,走到河堤中間兒,望着來人處笑道,“我知道。”
幹活兒的長工們也被馬蹄聲驚動,齊齊翹首往堤上看去。鍾亮掃過一眼,認出來人,轉頭斥那些人,“看什麼看,都幹活了。是東家五姑爺來了”
這些人在李家幹活兒已有些日子,對李家的事兒也是知道一些的。但是李薇這荒地買時,賀永年已去了京城,這些人離縣城又遠,除了鍾亮竟沒人見過他。聽鍾亮這麼一說,更加好奇,有人放下手中活計,鬼頭鬼腦的向河堤上走去,不動的也立在原處悄悄張望着。
賀永年衣角翻飛,縱馬奔到離衆人十丈開外,勒馬停下,方哥兒立刻跑過去替他牽馬繩。
賀永年一手拎着個布包從馬上翻x下,略整衣衫,向李薇站立處走來。
青苗從愣怔中回神,連忙迎上前去,盯着他手中的布包,“五姑爺,這是……”
賀永年笑笑,將布包遞給她,“你家小姐的午餐”
青苗慌忙接過來,布包剛觸手,便叫起來,“哎呀,還熱着呢”
李薇霎時又想起小時候,他總會出其不意的給自己送喫食的情境,不覺笑了起來。往前迎了兩步,半仰起頭,“你不是這幾日忙麼,怎麼來了?”
賀永年轉頭掃過周圍,輕笑,“今兒下午正好沒事兒。便過來瞧瞧。”
麥穗的水正巧燒好,連忙沏了新茶給李薇,看向賀永年歉意的道,“五姑爺,小姐用的杯子只帶一隻,還有我,還有奴婢用的杯子,您若不嫌棄……”
賀永年搖頭一笑,指着李薇的那隻杯子道,“我用這隻便好。”
麥穗正想說那是給五小姐的,麥芽兒一把將她扯住,笑道,“小姐,我們去瞧瞧架水車的進度。您先歇着。”
李薇斜了賀永年一眼,他挑眉笑笑,“只是一隻杯子而已。”
只是一隻杯子麼?李薇撇撇嘴,指着那席子,“坐下歇會兒吧。”
麥穗不明所以,急要撐開麥芽兒的手,“五姑爺還沒茶喝呢。”
麥芽兒沒好氣的道,“小姐杯子裏不是有麼?”
“可……”麥穗還要再說,突然停下來,眼睛朝向麥芽眨了又眨,“……五姑爺和小姐共用一個杯子?”
麥芽兒斜了她一眼,丟下她,徑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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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是午時,長工們就着河水洗了手,將隨身帶着的大餅拿出來,三五人聚在一塊兒,邊喫邊往這邊斜着,農家漢子的嗓門兒本來就大,儘管他們刻意壓低,竊竊私語聲還是不斷傳來,雖然聽不清楚說什麼,但是那一聲聲含意極多的笑聲,還是讓李薇知道自己此時多受人關注。
不滿瞪他一眼,嘟噥,“好好的不忙自己事兒,你來幹嘛。”
賀永年端坐着,望向遠處的大片平整田野,感嘆,“梨花整治田地還是很有一套手段的。”
李薇這才得意一笑,“那是農書可不是白看的”
賀永年盯着遠處阡陌交錯的田地,轉過頭笑問,“現在餓麼?”
李薇搖頭,“不餓,你餓了?”她剛纔已喫了他帶來的兩塊點頭,並一個熱包子。
賀永年立時起身,伸手拉她,“帶我去看看你整的荒地”
李薇一愣,看看天色,自半晌午起便有陰雲湧上,時陰時晴的,此時太陽光線倒不毒辣,反正這會在這裏,她也不自在,便將小手放入他的大掌之中,借力站起身子,笑道,“好呀。”
又掃過那幫啃幹餅喝涼水的長工們,道,“原本倒忘了留出蓋幾棟房子給他們歇息和喫午飯的地方了。正好,咱們再去瞧瞧,留在哪裏合適。”
躲得遠遠的青苗幾人看見他們兩人站起來,便又靠過來,李薇叫方哥兒,“你來,這些喫食挑一些,給鍾管事兒梅老漢送去。”
方哥兒應了聲。
李薇正要順着往常走的河堤坡路往下走,賀永年一把拉住她,“等着,我去牽馬”
李薇一聽要騎馬,立時高興起來,心想今兒這地方寬敞應該能策馬狂奔了吧。
賀永年牽着馬過來,看她嘴角噙着一絲笑意,眼睛也晶晶亮的閃着光,輕笑道,“就那麼高興麼?”
“嗯”李薇點頭。
在他的幫助上,李薇十分艱難的爬上馬背,在馬背上坐定,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比她立在河堤上看得更遠,也象更清晰似的。
四下掃視,興奮的指着遠處那大片田地,“現在看過去更壯觀更好看。”
賀永年小心的控着馬,翻身而上,穩穩落在她身後,一手自然環着她的腰,低笑,“坐穩了?”
微熱鼻息將她耳側的髮絲拂動,有一小股熱氣似是吹進耳蝸,李薇偏了偏頭,伸手去抓繮繩,笑道,“坐穩了,快跑”
賀永年將她的手拂開,抖動繮繩,坐下黑馬,如離弦的箭一般順着河堤飛奔起來。
暮春的風在耳邊呼呼刮過,將她的發吹得飛揚起來,李薇只覺得整個人都要飛揚起來,兩旁樹木不斷後退,這是自來到這個時空之後,從未有過的暢快感,讓她不自覺暢笑起來。
她的髮絲俏皮的拂在賀永年的臉上,劃下一絲絲癢意,雖然有些不舒服,他卻沒伸手拂開,聞到髮絲間熟悉的木槿葉的清香,低笑,“梨花還用木槿葉洗頭麼?”
風將他不高的聲音吹散,李薇只聽斷續的幾個音節,扭過頭看他,臉上帶笑,大聲問道,“你剛纔說什麼?”
風從她背後吹來,烏黑的長髮被吹得亂舞,陽光從雲層中露出頭,光線透過枝葉間隙打在她頭上臉上身上,她的臉上神采飛揚,被風吹得染上一抹緋紅,雙眸在紛飛的黑色發雲中現出動人的光採。
李薇一手撥開被風吹入口的頭髮,又大聲問了一遍,“你剛纔說什麼?”
她粉紅的脣在離他不遠處張張合合,帶着她獨特的氣息迎面撲來,賀永年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的突然伏身,在她脣上輕啄。
柔輕微溼的觸感傳來,李薇腦中轟然炸開,眼睛驀然大睜,樹影天空從眼睛中一一掠過,獨特的視野角度讓她眩暈起來,不知身在何處。
只是輕輕一觸,李薇卻覺得這一刻十分漫長。直到賀永年抬起頭時,她還是處於呆愣狀態。
他輕笑一聲,“看路我們要下河堤了。”
李薇心跳如鼓,脣下留下的溼潤感覺如燒紅的烙鐵一般,火熱熱的,卻又被風吹得涼涼的。
賀永年將胳膊收緊,讓她的身體完全窩倒在自己懷中,在她散着木槿葉清香的秀髮上,輕吻一下,勒轉馬頭,從河堤坡路上衝下去,乍然的俯衝,讓李薇立時回神,這條坡路在她看來是極陡的,生怕路上突然出個土坑,卡了馬腿,然後摔斷她的小脖子。
雙手緊緊抱着環在腰上的手臂,緊張得大氣不敢出。只有風聲在耳邊呼呼的聲音,和後背貼着胸膛中穩健心臟的跳動韻律。
“還好麼?”衝下河堤,賀永年將馬繩勒緊,速度緩了下來,風聲停止,李薇的聽覺又回來了。
聽到他的問話,扭頭瞪他一眼,飛快轉頭,“幹嘛跑這麼快?”
賀永年揉揉她的發頂輕笑,“你不是很喜歡麼?”
李薇撇嘴,不過,她確實很喜歡這種奔放自由的感覺,縱馬狂奔這麼久,她的胃沒有丁點的不適,唯一就是屁股被顛簸的有點痠痛。
還好接下來的路雖然不太算平整,但是沒有那嚇人的坡,再者,鄉間土路上灰塵太多,賀永年控馬慢跑着向荒地而去。
田間麥子已抽了穗子,牽牛花與麥子息息相生,此時,它們在田間地頭匍匐着,或纏繞在麥子杆兒上,吐着一朵朵或粉或白或玫紅的小喇叭。另有象水蘿蔔麪條菜等野菜已老去,也開着細碎的小花。薺菜白色的小花已開敗,長出一串串小扇子一般果實夾。
有些田麥子種得早,麥子已開始揚花。李薇不知道有沒有人注意過麥子花的清香,但是她一直都很喜歡這種淡得幾乎不能分辯的味道。這香氣意味着豐收,意味着又一個麥收季即將來臨。
兩人終於到荒地邊兒上,李薇強烈要求下來走走。活動一下她微酸的****。
賀永年率先挑下馬,伸手去抱她下馬,在放她落地之際,飛快的在她臉頰上一啄,李薇捂臉瞪着他,雖然正午時間田間勞作的人不多,可這怎麼也能算是大庭廣衆之下,麥子田可不象秋莊稼,這才能僅僅遮到腰間而已。
賀永年輕笑起來,就着路旁小樹將馬繮繩拴得短短的,以防止馬兒看到可口的青料去禍害莊稼。
李薇則伏身察看田間墒情。這一塊種得最早的油菜田,比其它地塊的大約早種十天。因而這塊田中,現在幾乎看不到裸露的黃土,油菜長得不算太壯實,葉片有些單薄,植株約高半尺,有些油菜的頂端已打苞,有要開花的跡象。
李薇搖了搖頭,若是水肥充足,油菜苗至少要長到一尺以上,纔會打出青苞來,荒地終究是荒地啊。
賀永年走到她身邊兒低頭看,“怎麼了?”
李薇警覺往一旁躲,遙望河岸那邊,雖然遠到樹木幾乎呈一條線,人更是一個也瞧不清楚,可她還是擔心那邊兒有眼力超好的人,能看到這邊兒的情況。
賀永年輕笑了下,直起身子看這一大片田野,“很好”
李薇搖頭,“不夠好啊。你看這草,因爲剛開始人手不夠,除得不及時,現在都瘋長起來了。還有這苗杆兒太弱,你看這顏色青中帶微黃,是地力不肥的症狀。真正的肥地長出的油菜該是苗杆兒肥壯,葉片暗綠肥厚,讓人一看便鮮嫩有食慾。”
賀永年輕笑了下。感嘆,“已經很好了等這綠肥翻耕後,還要再種一茬兒綠肥麼?”
李薇點頭,笑,“是,你猜對了。接下來會種苕子。然後秋糧,我想了下,一大半兒種大豆,一小半兒種苞谷,苞谷地裏套種綠豆。”
兩人沿着荒地轉了一會兒,李薇向賀永年講了自己耕作計劃以及正在挖的水渠和她抄襲的黃河大水車,極其坦然的接受了他給予的諸多誇讚。
說到與那邊十來家農戶交涉通渠的事兒,賀永年眉頭微挑,“怎麼不早與我說?”
李薇笑笑,“你剛纔京城回來才三天,一大攤子事兒呢。再說,你沒回來之前,這兒的鐘管事已經在和那些農戶談了。”
賀永年點頭,“嗯,也好,他先談着,若是遇到刁鑽之人,記得告訴我。”
再次回到河堤時,已快過了午時,長工們都用過午飯,在梅大郎的指揮下,開始幫着組裝水車,梅老漢則悠閒得躺在樹蔭下,以草帽遮面,象是在午睡。
李薇跑了一大圈子,也有些餓了。青苗將溫着的茶水端過來,她又和着熱茶和賀永年喫了些點心,填飽肚子,立在河堤處看衆人組裝水車。
賀永年知道這水車是她的新點子,勸她走她定然不聽,便道,“你先去馬車之中睡一會兒,這邊兒替你盯着,若是他們有疑問,我再去叫醒你。”
李薇想了想,點頭。方哥兒趕忙將馬車趕到更濃密的樹蔭下,李薇剛進馬車時還不覺得有什麼,進去不多會兒,生物鐘發作,眼睛困澀起來,向外面說了一句,“我真的要睡會兒,有事兒叫我。”
賀永年坐在前車轅上,輕應了一聲。
麥子青香和着這個時候特有的野花草香氣,從窗縫裏鑽進來,彷彿又回到李家村打麥時節,在大蓮子樹下乘涼的時候,久遠令人感動的記憶伴着睡意湧來,李薇躺在車廂裏,就着半厚的褥子,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再次睡來時,是被外面喧譁歡呼的聲音吵醒的,李薇聽着那斷續傳來的聲音片斷。
“……輪子轉了水提出來了”
“不用腳踩,水車會自己轉真神了”
她心中一喜,一咕嚕爬起來,車外原來坐着的人已不知去向。她撩起裙角,跳下馬車,往安裝水車處跑去。
青苗幾人正立在靠裏側的河堤上聚精會神的看着,欣喜拍手,嘰嘰喳喳的議論着,直到她快跑到跟前兒,纔有人發覺,“五小姐,你醒了?”
李薇點頭,趕快問道,“是不是水車好了?”
“對對對”青苗一連聲點頭,往下面一指,“五小姐,你看,那水車沒人踩真的就自已轉起來了。這下咱們的地不愁澆水了。”
李薇見賀永年立在河岸邊兒,回頭正往這邊看來,向他揮揮手。看着水車在水流力量的帶動下,緩緩的轉動着,河水被上面裝的盛水鬥帶起,傾注到離水面約有一米高的地方,將那一大片荒草打溼。
賀永年立在旁邊兒看了一會兒,向河堤上走來,雙目灼灼,“梨花真是聰慧至極。這水車運行雖緩慢,可日夜不停息,莫說澆你那兩千畝的荒地,便是有再多的地,也是澆得的。”
李薇嘻嘻一笑,“可惜旁邊沒有荒地了,不然你買一些,我免費幫你澆水。”
賀永年輕笑,伸手過去,幾個丫頭齊齊扭身,他脣角微翹,一如小時候那般,輕揉她發頂。
李薇立在河堤上看了一會兒,又下到河牀上,近距離觀看,一邊心裏算着,另一架水車的具體尺寸,究竟是做一架還是做兩架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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