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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三百年(上) by 棕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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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請看一個天纔是如何成長爲懶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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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無名胎兒

“即使不能撈起那根針,能先弄清楚海中洋流的情況,也是好的。”

透明的人造*裏,一個粉嫩的小小胎兒,無意識地吸吮着自己短短的拇指。

如同地球上的海豹,必須離開自由的海水,拖着笨重的身軀,爬上海岸生產。早已脫離肉體侷限的人類,也仍然不得不以最原始的方式,來繁殖後代。誠然,精密複雜的儀器,已經可以完全取代女人作爲保育箱的角色。但是,也僅此而已了。

人類,能夠以精神體的方式遨遊宇宙,能夠隨意複製更換軀體。可是想要創造一個新的生命,還是要一個精子,一個卵子。而且,必須是原始軀體的精子和卵子。

複製的軀體,自我精神力爲零,無法產生自我意識,只能充當其它精神體的容器。複製的精子,會被卵子排斥,複製的卵子,不接受任何精子進入。就算將其強行融合,長大來的,也是一個植物人般的複製嬰兒。

四十八條染色體上,有四十億的鹼基。其中三成,構成穩定的基因片段。哪一段決定膚色,哪一段決定體格、哪一段決定容貌……這些鹼基,頑強地維持固有的順序。就算被外界惡意改變,也會在幾代、幾十代的遺傳複製中,一點一點堅決將自己修補回去。因爲穩定,它們被瞭解了,甚至被人類控制利用了。

但是,生命的最終奧祕,自我意識和精神力的奧祕,卻不在其間。曾經以爲可以完全破譯基因祕密的人類,悲慘地敗下陣來。漫長的研究之後,原本不被認可的林氏假說,終於被所有人接受:

人類意識和精神力的奧祕,不由任何基因片段的鹼基順序決定,而是由包括那七成自由鹼基在內的所有鹼基,在細胞核中所構成的某種三維圖案的規則,以及這種三維圖案的形成過程,所決定。

三百六十一顆黑白兩色棋子,在平面的二維棋盤上,能變化出的棋局,已經何止千億。四十億的鹼基所構成的三維排列組合數目,拿人類已知星系裏所有原子數的總和來比,也不及其萬一。光腦每秒鐘能運算數千億次也好,數千億億億次也罷!卻又如何可能,窮盡其中的萬億分之一?

林氏假說,有了一個著名的俗稱:上帝的嘲弄。

人類,終究不能創造生命,甚至,連複製生命都不能。

但是,總是有些執著的人,不肯放棄。就算是大海撈針,就算是連這針的模樣都不可知,就算這針還隨着洋流在不停的漂移……卻也不是你不去撈的理由。因爲如果不去撈,纔是真的沒有了希望!

人類生命學,幾萬年來,最令人狂熱又最令人絕望的學科。這個冷僻了許久的學科,因爲現任宇宙聯邦總研究院的院長的執着,又掀起了新一輪的熱潮。他所組織的精英計劃,乃是迄今爲止規模最大的人類生命研究。在他的運作下,通過了最新的法律。所有精神力超過一千八百的公民,原始精子卵子的儲存期超過一千四百年的,聯邦有權利取用其中四成以供科研使用。

畢竟,精卵子的儲存期,是不能超過一千五百年的。這樣的法律,大家都可以接受。這些精子和卵子,選擇父母有相同特性的配對培養,測驗精神力。院長的口頭禪是:

“即使不能撈起那根針,能先弄清楚海中洋流的情況,也是好的。”

一陣電流嗡然穿透人造*,小小的胎兒痙攣了一下,無助地張開小手。

它們,從來是沒有出生的機會的。他,是個幸運兒。

“三千二百四十八點八。比上次監測,又增長了2.75%。如果保持這個速度,到可以自主呼吸時,他的精神力很可能突破四千五百大關!”

隔着透明的膜,小小胎兒的眼睛,還沒有完善到可以辨認,昏暗的保育室內,一雙雙緊緊盯着他的眼睛。就算這些眼睛已經興奮得要貼到了*膜外面,也是一樣。

“四倍於標準值的精神力!”帶隊的聯邦領事,謹慎地向研究院院長再次求證:“數據的真實性,可以確認嗎?”

“我們使用過三臺不同型號的測試儀器對其進行監測,得到的結果是一致的。自然,要百分之百的確認,我們應當更換胎兒所使用的*,不過,這樣的操作有百分之二點八的幾率造成胎兒腦組織損傷……”

研究院院長的聲音,激動得發抖。他相信,這些領導人士見識了這個奇蹟,一定會給予人類生命學科更多的關注和支持。

“當然不能冒這個險。”聯邦領事的兩眼興奮地放光。“有沒有可能說服父母,將孩子的撫養權交給聯邦?”

院長感到有些不安。

“精子和卵子提供者都是生物學的精英。他們兩人近千年來一起致力於液氨態生命的研究,沒有培育後代的打算。我們已經說服他們捐獻所有精子卵子並拿到了授權。從法律上說,這孩子的所有權,屬於新成立的生命研究院。

“這樣麼……”著名科學家張老已經開始摩拳擦掌了。“我正式請求聯邦將他交給太空研究院撫養。人類對於太空的瞭解,已經太久沒有突破了。”

聯邦元帥不樂意了。“有什麼好教育的?不就是接上知識傳輸裝置?我鄭重建議聯邦將他交由軍隊撫養,培養他責任、合作和犧牲等軍隊特有的高貴品德。軍隊的轉型和發展迫在眉睫,我們需要他這樣傑出人才瞭解軍隊!”

張老氣得鬍子一翹一翹的。“知識傳輸?我現在就把五千三百二十條星雲定律傳給你,你來當個星系學家給我瞧瞧?知識的關鍵在於橫向聯絡和縱向理解,就算是精神力可以負擔,也要經過開發鍛鍊和引導。簡單灌輸進去,根本無法融會貫通,不過是個沒鑰匙的倉庫,頂個屁用?”

聯邦領事嚴肅地搖頭。“孩子的撫養權,應當屬於聯邦政府。近千年來,聯邦的制度和法律一直停滯不前,需要予以關注。他應當屬於人民,屬於聯邦!”

這些人的急功近利,讓院長十分不恥。“研究精神力變異的原理,纔是最重要的!我們已經計劃在他的幼兒期和少兒期持續進行測試研究,從他身上收集的數據,一定會讓人類生命學產生質的飛躍!生命研究院,絕對不會放棄他的所有權!”

其他的人不以爲然地瞧着院長。這胎兒是個奇蹟,但恐怕是個不可再現的奇蹟。院長他們的研究,明顯沒有任何進展。否則,現在這保育室內,不會只有一個胎兒。他們並沒有院長的狂熱,可以爲那虛無縹緲的未來,放棄眼下觸手可得的巨大利益。

院長感到十分無力。他們已經用掉了同源精卵子的一半進行試驗,但還是沒有產生類似變異。他不願意承認,但無法無視一種可能:這胎兒不過是稀有的自然變異,和他們所做的一切根本無關。拿不出更多的成果,研究院遲早會頂不住各方的壓力,被迫放棄這個胎兒的所有權。

真是昏了頭,居然讓他暴了光。那麼,只好退上一步,利用各方的矛盾,達成一個有利於研究院的妥協。

“研究院可以承諾,不對他進行任何開放式,損傷性研究。”院長的心在流血。“測試之外,我們完全可以安排他接受全面的,最精尖的教育,這樣對於各行各業,都有所助益。”

房間裏嗡然的爭論,正決定他的命運。傳到胎兒耳中,卻不過是一片無意義的微弱噪音。

好在可以催眠。

“對了,他有沒有取名字?”

“還沒有麼。他是罕見的奇蹟……就叫阿漢吧。”

第二章完美教育

在各界無微不至的關懷下,小阿漢一天天長大了。

有機會教導阿漢,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事情。一方面,阿漢極其聰慧,教導這樣的學生的確令人愉快。另一方面,阿漢教導者這個身份,本身已經成爲各行各業頂尖人物的資格證書。

阿漢在生命研究院的生活,每一天都極其充實。今天,似乎也和往常一樣。

“早上好,阿漢,起牀啦!”

阿漢打了個哈欠,坐起身來,幫着王姨將粘在自己身上的探測頭一個個取下來,按照編碼,整整齊齊地排了,放在盤子裏。

這些新種類的測試還不夠完善,所以探測頭粘附在體表。至於那些常規的,測量酸鹼度、氨基酸和各種激素的微型探測頭,早就植入在身體內部,不用這麼麻煩。

最後伸個懶腰,阿漢光溜溜跳下地來,撒腿往衛生間跑。王姨張嘴想說點什麼,還是搖頭,匆忙端了放滿探測頭的盤子,離開。

今天,阿漢滿十歲了。

他知識的淵博,已經可以令大多數精英汗顏。偶爾一些奇思妙想,總是引起相關領域一片動盪。不過,爲了保證他的生活不被幹擾,這些動盪,都記在他教導者的名下了。同一個錯誤,院長不會再犯第二次。

阿漢當然從來沒想過反對。他實在是個非常單純的孩子。比如說,赤裸着身子滿屋子亂逛這種事情,在他看來無比正常。

畢竟,他一直很忙。忙着學習,忙着被測試,忙着在導師的誘導下發揮各種奇思妙想。其實,他從來沒有真正接觸過導師或研究人員以外的人。這些和他接觸的導師和研究人員,也沒有誰和他產生過超出導師和研究人員身份以外的聯繫。因爲,大家實在是太忙了,太忙了。

張老說過,知識的關鍵在於橫向聯絡和縱向理解,否則灌輸進去也無法融會貫通。

阿漢對社會的概念,從知識傳輸器和光電模擬器中瞭解的,着實不少。可是卻無處去橫向聯絡,也沒時間做縱向理解。他可以向你講述銀河系五萬多個有高等生命的星球上九百萬種族一萬年來對廉恥二字理解的變遷。卻絲毫不會想起,也沒人教導過他,自己早上洗臉刷牙時,起碼應該套上一條內褲。

“吳導,根據反物質對正物質的吞噬定律之三和正反物質平衡定律、伴生定律推論,這種情況應該是不可能發生的?”

“是啊,可是,我們的確在奧邁基星系的第五旋臂處探測到了這個被五個正物質恆星環繞的四級黑洞,實在是令人不解。”

阿漢陷入了沉思。

他穿着一件簡單的麻色長袍,半躺在特製的躺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胸口。巨大光屏上五個顏色各異的熾熱恆星,映在他黑不見底的眸子裏,形如跳躍的火焰。

吳導期待地望着眼前的少年,生怕打擾了他的思緒,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卡馬定律、無隙定律、恆變原理……可以和反物質共存的惰性物質,對正物質的吸引力應當如何計算呢……”

“惰性物質?”

“對啊,只有這樣才說得通吧……”

阿漢絲毫沒有覺得,自己又說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了。

阿漢身前,現出一個小小的虛擬光屏來。吳導緊張地看着一個個複雜的公式在那光屏上組合跳躍,最終大體穩定下來,只剩一兩個變量還在變化閃爍。兩個人,都沒有聽到那一聲清脆的鈴響。

“阿漢,你怎麼又把手放在胸口上!”

王姨急急地走過來。阿漢喫了一驚,連忙將雙手拿開改成搭在椅子扶手上。他這一分神,身前的虛擬光屏立時散了,吳導痛心疾首。

“對不起啊,我太入神了。”

“唉,這孩子。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任何影響血液循環的動作都會影響思維的敏銳程度。上課時要保持六分空腹,要穿特別質地的寬鬆衣服,身體要成三十五度角仰臥。這些我們都替你操心了。可你胳膊往心臟上這麼一壓,叔叔阿姨們的心血不都白費了麼。”

阿漢不好意思地一笑。“可是這個姿勢,比較舒服啊。以後我會注意的,王姨,我保證。”

王姨很嚴肅。“自己說說,你保證了多少回了?做人最重要的是誠實,無論是欺騙別人還是欺騙自己,都是最要不得的,尤其是做學問的時候,懂麼?”

遞給阿漢一把營養藥片和一杯純淨水。“來,喫午飯了。”

又是“標準餐”。阿漢心裏嘆了一聲,接過藥片塞在嘴裏,就着水囫圇吞了,對王姨說:“我不懂啊。剛纔我說的是以後我會‘注意’,不是以後我不會再犯。答應的事情,難道可以不做嗎?”

王姨無奈。

阿漢又想起了什麼,急急轉頭對還磨蹭着沒走的吳導說:“剛纔我的計算……”

王姨警告地瞪了吳導一眼,柔聲對阿漢說,

“飯後半個小時不要用腦,阿漢,會影響營養吸收率的。今天下午安排的是新課,氨態有機化學。別總是想着一門功課,經常換換腦子,勞逸結合才能發揮最佳效率。”

將阿漢的躺椅調整到最適宜營養吸收的四十八度角,她做了個請的手勢,逼吳導和她一起出了門。

阿漢仰臥,閉目養神,等待營養藥片完全消化。

身體內,無數微型探測器悄悄啓動,忙忙碌碌,將他的身體狀況變換成數據,發送出去。

研究室內,數臺接收光腦全速運轉,虛擬光屏上交雜着幾十根波形,八個研究員忙亂地收集整理各種數據,不時輕聲交談。

遠處的走廊上,王姨安撫着吳導。

“吳導,您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阿漢已經指出了星學研究的進一步方向,他的智力,不能浪費在那些繁瑣的細節上。難道說,以您的能力,還不足以將那些計算完成?”

院長室內,院長焦急地踱步。

“怎麼會是她?”

“院長,雖然她知名度不是最高,但這主要是因爲她一直在貝塔星做一線科研……”

院長無奈地擺擺手:“我不是懷疑她的水平。但是,她不合適給阿漢上課。”

“可是,這位專家已經抵達研究院了,現在換人,說不過去,也來不及了啊。”

……

一切的一切,環繞着阿漢進行着,發生着。

卻又都與他無關。

他安安靜靜地躺着,臉上掛着純真的微笑,那模樣,極自然,極懶散。

絕對純淨的水,就算是加熱過了沸點,也一樣平靜無波。但只要一粒微塵,便會激烈地炸散開來。

靜靜地,無人知曉。阿漢的微塵,已經近了。

第三章瀚海微塵

下午,研究院附近的太空港出現了一幅奇景。

一溜超豪華的黑色磁浮飛車,飈飛而至,上面呼拉下來一羣衣冠楚楚的精英人物,中間簇擁的卻是個長相特別的小男孩。一路出示特別通行牌,暢通無阻,浩浩蕩蕩……上了艘破破爛爛的小貨船,呼嘯而去。讓港口的人好一陣摸不着頭腦,一時間謠言四起。

阿漢的氨態有機課,到底是沒有上。

吳導不知道自己是走了什麼狗屎運,居然得了院長授權,可以將阿漢帶出研究院,去奧邁戈星系做現場調研。阿漢還沒有成年,無法能量化,連累一大幫人不能瞬移傳送。因爲生怕院長會改變主意,他們走得慌張,急切間偏又租不到合適的太空船,最後只好搭乘了一艘順路的小型貨船。

這種貨船,本來就沒有多大的生活空間,除了船長獨處一室,船員都是四五個人合住一間,還是通鋪。本來船上並未滿員,此時加了這二十來號人,卻是超載了,所有艙房塞了個滿滿登登。跑慣了商路的船員只是微覺不便,這些科研精英可是叫苦連天了。

等船出了港,領頭的吳導便去和船長商量,要他們中途不停,直接開往下一個大港,方便研究組換船。船長卻一口回絕。無論吳導怎樣向他解說自己這一行人身上所肩負的劃時代責任,他只是抽着菸斗,搖頭。

“星星又不會跑!一路上的小定居點都指望着我們補給。我們不按時去,讓人家捱餓麼!”

吳導倒是很希望和船長繼續探討讓那幾千個自然人節衣縮食幾天這種犧牲的合理性,船長卻不耐煩聽,乾脆地大手一揮:

“做人要講信用!你就是說出大天來,我們也不能跳票!”

阿漢崇拜!原來道理是可以用這麼不講理的辦法來講的,痛快!

吳導無奈,最後只好以阿漢年幼爲由,請求船長起碼讓阿漢住到條件較好的船長室裏去。

這一條,船長倒是痛快應了。

“自然人的娃娃身體弱,照顧些是應當的。”

不再聽吳導囉嗦,磕磕菸袋,船長拽着阿漢就進了船長室。吳導還跟在後面,打算跟到船長室裏繼續和阿漢討論些問題,船長卻砰地在他面前關了門,差點撞扁吳導的鼻子。

船長室中,除了各種導航儀器,還有一張窄牀,一條軟榻。

軟榻上,高高堆積的是髒衣服臭襪子還有不少雜物。

船長忙忙地從某個角落將久已不用的衣筐尋了出來,抱起那些衣服雜物一股腦塞了進去,扔在一邊。

“軟榻你睡!牀不能讓給你,老子睡軟榻,非給壓塌了不可!”

阿漢估算了一下船長黑熊般的身材,認爲這種幾率非常之大。

難得有這樣空閒的時光,孩子的好奇心發作,阿漢左摸摸,右看看,問題一個接一個,很快船長便招架不住了。

“爲什麼牆壁是灰的?綠色不是最保護眼睛嗎?”

……很久沒有粉刷?

“爲什麼我看不出來你左腿比右腿短?”

嗆着了……我象瘸子麼?

阿漢指了指牀邊,“你只穿一隻拖鞋,不是因爲走路不平衡嗎?”

擦汗,另外那隻大概躺在牀底下的雜物堆裏……

“爲什麼……”

“爲什麼……”

船長臨近崩潰,阿漢又發現新大陸了。

“這件衣服是什麼料子的,爲什麼沒有吸汗防塵功能……”

“這件怎麼是藍色的,有鎮靜作用嗎?”

“這件爲什麼有毛邊……”

看着阿漢將那些髒衣服一件件從衣筐裏抖出來研究,船長終於忍無可忍了。

撲過去將衣筐奪下來護在身後。

“你這娃娃,媽媽沒教過你不要亂翻別人東西嗎?”

阿漢迷惑。

“沒有啊。別人東西不能翻嗎?媽媽該教我別人東西不能翻嗎?你是怎麼學會不翻別人東西的……”

抽搐中,船長勉強扯出一個笑臉誘惑小朋友:

“阿漢,想不想看叔叔開船……”

“要!要!”

阿漢興奮地跳了起來。今天學習到這麼多東西,實在是太多驚喜了!

站在導航儀器前,船長關了壁燈。

房間的天頂和三面牆壁,咯吱吱摺疊後退,露出透明的舷窗。

超光速飛行中,舷窗外一片流光飛彩,十分漂亮。

換了別的孩子,早就看傻了。

阿漢卻不感興趣。他上那門超光速與空間扭曲之悖論的時候,在光電模擬器中看得多了。

他甚至可以從各色光帶的飛離軌跡中,精確地推斷現在的船速。

倒是船長,黝黑的臉,被映照得紅紅綠綠的,斑馬一樣,讓他覺得十分好玩。

船長仔細地給阿漢講解導航儀的用法,本來只是打發時間,卻驚訝地發現,阿漢學得極快,很快便開始舉一反三,問出些相當有深度的操作問題。

船長驚訝地搖頭。

“沒想到你對駕駛這麼有天分。簡直不象是自然人了。”

“我本來就不是自然人啊。”阿漢又迷惑了。

船長詫異。“怎麼會?你的精神力多少?”

“五千一百三十三。”

“嚯!好傢伙!”

船長雖然喫驚,但他不過是個普通人,對這樣的數字也沒什麼附加的特殊感覺了。

“那你爲什麼沒有調整過相貌?”

“調整相貌?爲什麼?”

“除了精神力達不到一千的自然人,無法調整相貌,誰不把自己改成俊男美女的。”

“哦。沒有人和我提過。難怪別人的身材長相都比我對稱,搭配也更符合黃金分割定律。要調整相貌,肯定要修改基因吧。我的基因他們還沒有研究完,不能修改的。”

阿漢隨隨便便說出這種話來,船長無言。這孩子,小白鼠麼……

竟然有些憤怒了。

“你媽媽怎麼能讓他們這樣對你!”

“我媽媽?你是說我基因百分之五十一點七的提供者?你認識她?她長什麼樣子?”

“……你沒見過媽媽?”

“沒有……”

船長臉上,是一種阿漢很陌生的表情。

在頭腦的知識裏搜尋很久,他才辨認出來,這種表情,叫做同情。

船長轉過臉去。那些人……他無能爲力。

自動導航系統機器合成的女聲,提醒船長目的地臨近了。

船長按下幾個按鈕,讓飛船降離超光速,跳躍到正常空間。

轉換間,阿漢眼前一黑。

再抬頭時,只見黑夜如墨,星光清清。

灑在他身上。

從未見過的真實景色。

阿漢怔怔地呆望那滿天繁星。

低下頭來,看着自己的雙手,正扶在導航儀上。

熟悉的各種按鈕,熟悉的各種指示燈,各個小屏幕上熟悉的各色波形。

以前卻不曾注意到,機器,摸上去是冷的。

後退一步,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情緒從心中浮起,充溢胸間。

阿漢忽然,想哭。

第四章一線之差

從那以後,阿漢安靜了下來。

有很多事情,他以前沒有想過,現在想卻想不通。

他的疑問,無處可以問訊。因爲,他其實還不明白,自己想問的究竟是什麼。

於是愛上了那浩瀚的星空。

飛船每次停泊,他都央求船長打開舷窗。

沐浴在星光下,遙望深邃無垠中密密的晶瑩,心頭那種說不清的煩悶便淡了許多。

沉迷時,不能找到答案,卻能暫時忘卻問題。

阿漢很怕閒下來。因爲一閒下來思維就總是漩渦般繞着一個點來回打轉。

漩渦中心,翻着白沫,深深陷着,看不到底。

卻本能地知道危險。

本能地要抓住什麼熟悉的東西,將自己拉出來。

於是,阿漢總是圍着導航儀鑽研。

不過短短一天,他對飛船的操作,已經比船長還要熟練了。

船長也樂得清閒,乾脆將導航儀讓給阿漢擺弄,自己在一旁抽袋煙,喝瓶酒。

對阿漢來說,船長是個謎。

他根本就想不明白,爲什麼有人可以這樣活法。

不喜整潔,不講規則,無視權威,不求上進。

他疑惑地問船長,他的精神力是多少。

船長笑。沒有爲他話語中隱含的對他智力的懷疑而生氣。

以前是一千零五,現在大概是九百八十多。他回答。

阿漢震驚。

再不諳世事,他也知道,一千極,那是自然人和宇宙公民的分界線。

有一千極的精神力,人便可以能量化,可以更換身體,可以長生不老。

但如果沒有……就算是九百九十九極,人也只能有一次生命。他們,便是自然人。雖然科技已經最大限度地延緩了軀體的衰老速度,但他們終究會生病,會變老,會……死。

導師口中,悲天憫人地說起的,等待着被自然完全淘汰的自然人。

精神力從一千降到九百,那該是多麼慘痛悲哀的事情!

難道,你是感染了某種厲害的病毒?可不可以治好?

阿漢問得急切。

船長暴笑,衝他晃晃左手的酒瓶和右手的菸斗。

既然明知菸酒會損耗精神力,你怎麼不戒掉!

阿漢幾乎是吼出來的。這種慢性的精神力損耗,要想恢復,比登天還難啊!

船長笑道,不能抽菸不能喝酒,我又何必活那麼長!

本來還想打趣這個娃娃幾句,看到他的神色,船長笑不出了。

阿漢胸口劇痛,眼睛鼻子感覺都不對勁。

無論如何,他無法將眼前這個第一次給了他關懷的漢子,和應當被淘汰的殘次品聯繫在一起。

不應該不應該……

抬手摸摸臉頰,溼的。

立在那裏,不知所措。

船長嘆了口氣,攬了他過來,拿出對付自己那個淘氣小兒子的架勢,伸手揉揉阿漢的頭髮。

阿漢將臉埋在船長寬闊肥實的胸膛裏,積累了許久的委屈迷茫,終於宣泄了出來。

他象個真正的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船長渾身僵硬,手忙腳亂地拍着阿漢的脊背。

非常懷念他那超級會哄孩子的婆娘。

阿漢哭得倦了,帶着濃濃的鼻音,向船長保證。

等他回去,一定要改進光電模擬器,將菸酒的感覺完美地體現出來。這樣,船長就不用再真的抽菸喝酒了。

船長只覺得好笑,伸手將桌上一個巴掌大的小花盆取了來。

花盆裏,亂蓬蓬一叢最普通耐活的綠草。

示意讓阿漢摸摸。

你能完美地模擬這盆草嗎?

阿漢揉揉紅腫的眼睛,細瞧。

素陶的花盆上,印着一對嬰兒的小腳丫,有幾條微細的裂縫。要模擬卻也不難。

再看裏面,小小的草葉兒挨挨擠擠地爭着向上長,有的微黃,有的翠綠,有的厚實,有的單薄,有的邊上被小蟲子喫出了豁牙。每一片都相似,每一片都不同。

光電模擬的草坪,總是一色的翠綠,完美無暇。

輕輕摸摸,手感微涼,微澀,還有些溼潤。

光電模擬的草坪,手感光滑柔軟,如同絨毯。

輕輕揉捏,幾片草葉粘粘地軟了,現出些水色來。

要將這每一葉草都忠實地再現,包括這種手感,這種反應麼……

“別忘了土裏面的根,都糾纏在一起的。”

緩緩地,阿漢搖頭。

“這就對了嘛。帶毛病的東西,怎麼能‘完美’模擬。”

唉,難道是太久沒回家了,看這個小傢伙,總是覺得象自己兒子。

一個自然人,居然想着要開導一個天才公民,告訴了別人還不給笑死。

嘆氣。船長揪着自己蓬亂的大鬍子,咬牙切齒了半天。

“阿漢你看,人啊,還有貓啊狗啊花啊草啊什麼的,只要是活的,肯定就有毛病。有了毛病,這個和那個纔不一樣,纔算得上是條命。”

“所以,人這個活法,也說不得哪種就一定最好。我吧,老婆孩子都是自然人,我就不樂意讓自個兒的重重重重重……孫子,管自個兒叫老弟。一輩子,痛快活夠了不就結了。”

“你看那幫人,活得膩味不。成天都琢磨些什麼玩意兒。純粹是活太長了,都不知道還怎麼活纔好了。你可別學他們,當然也別學我。不管怎麼說,早點想明白什麼活法對自己口味,沒錯!”

船長拍拍屁股站起來。“還看星星不?最後一次了,下一站你們可要換大船了。”

阿漢連連點頭,跳起來跑到導航儀前。

他知道這兩天,讓他煩惱的是什麼了。

再一次沉醉在星空之中,會有什麼不同的感受呢?

阿漢非常期待。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船長,你這樣,到了眼看要老死的時候,真的不會後悔?”

船長一邊操作讓飛船降離光速,一邊笑着回答。

那還用問,當然……會後悔!可難道人過一輩子就爲了那會兒的?多沒勁!再說,將來的事兒,誰說得準。說不定現在就撞上太空風暴,看那些老不修和我比誰更後悔,哈哈。”

阿漢不太懂,但也跟着笑。

然後,兩個人都笑不出來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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