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看着學生名冊的封面,他恍惚間覺得,這一路走來,簡直就像是一場夢。
在那個遙遠縹緲得不可追溯的年代,當他的靈魂在那具名叫盧東籬的軀體裏沉睡時,又怎麼會想到還有再醒過來的一天,更不會想到醒來時,竟要以一雙嬰兒的眼睛,去打量眼前這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
這樣的遭遇,本就離奇得像一場幻夢,更何況就連這一個世界,也像夢境般教人難以置信。
原來那曾一起仰望過的遙遠星空,如今竟能變成良田美宅;原來那曾攜手共度的匆匆人生,如今竟能延續到地老天荒;原來那曾並肩守護過的民衆,如今竟能成爲世界真正的主宰;原來那曾爲私慾讓他們陰陽兩隔的上位者,如今竟能俯首甘爲羣衆的公僕……
勁節,你看到了嗎?你可會知道,當無數個我們爲了身後的人民犧牲後,那無數微不足道的努力,真的能築成這一座奇蹟的巨塔?
每一次這樣懷想自己的摯友時,心頭總會突如其來地湧出某些大膽得讓他震驚的念頭,然而旋即又有一種異樣的惶恐和怯懦把這一切都壓下,讓他繼續努力地微笑着,微笑着面對眼前的世界。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他一點一點地熟悉那些讓他目眩神迷的制度和觀念,一點一點地變成一個合格的現代人。時光如流水,千百年光陰匆匆掠過,前生的一切已渺茫得如褪色的夢境,然而終究還是有些什麼,在流光的沖刷下,始終如一。
譬如,他的志向。
即使回憶的沙礫已在時間的風中消散,他永遠也還會記得,在腦中那個已泛黃的角落裏,曾經有一個少年,用那雙還沒有映照過世間任何污穢的眼睛對着青天旭日,朗聲起誓:“盧東籬今世願一生爲國,一生爲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而如今,即使已流逝過千百載光陰,即使已親歷過太多的黑暗和悲哀,但心中卻仍是不曾後悔過昔年血氣方剛的選擇,仍是願意爲了這個選擇付出一生。
人的生命裏,總會有些什麼,無關利害,無關喜樂,只是一種執着,一份堅持,一個信仰,卻已足以讓人跋涉萬水千山,荊棘重重後,還能微笑着說一聲“不悔”,然後繼續笑對前路的風浪嶂巒,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縱然如今眼前人事已非,他也仍然願意堅守心中之志,去做一個小小的公僕,用整個生命的努力去爲這個世界上的人們做些什麼,即使微不足道,即使無人在意。
起碼,他是這麼以爲的。
直到那一場模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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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臣的抉擇?”導師的臉上的笑意很是微妙:“這種論題,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人選過了。”
他卻只是禮節性地一笑,沒有說些什麼。
這樣的話,這樣的驚訝和不解,他已經聽過太多太多。
在學校裏,他選的專業是最多的,他學習是最刻苦的,已成傳說的廢寢忘食,也只有在他的身上才能看到。
同學們無一例外地好奇,無一例外地不解,總是反反覆覆地問他:“你爲什麼要這麼用功?”老師們也會不時地驚歎:“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勤奮的學生。”然而就連這驚歎,都只有訝然,而從沒有半點欣慰和感動。甚至還會有人笑他:“真是傻瓜,無論是什麼工作政府都會對你有求必應,這不是犯傻嗎?”
而他從來也只是置之一笑。
是的,你們不會明白,我也從來不奢望你們會明白。
你們擁有無限的財富,所以你們不會明白貧窮的痛苦;你們擁有無窮的力量,所以你們不會明白無助的悲哀;你們擁有無盡的生命,所以你們也不會明白,心中還有無數遺憾時,生命卻已走到盡頭的絕望。
你們擁有一切,所以你們永遠不知道珍惜,永遠不知道你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擁有的一切,背後到底有怎樣的犧牲和代價。
你們沒有經歷過連年戰禍下的流離失所,你們沒有經歷過赤地千裏時的掙扎求存,你們沒有經歷過因爲上位者的自私而失去手中一切的慘痛,所以你們不會明白你們身邊的幸福是多麼沉重,也不會知道在這幸福背後,有多少個風勁節含冤而死,有多少個盧東籬心碎身殘。
而我,卻從這樣一個被你們稱爲蠻荒世界的時代走來,所以面對你們早已不以爲然的一切,我卻誠惶誠恐,驚爲天境,恨不得用整個生命去守護,惟恐有一天,它會像夢境一樣在我面前消失,一如它的出現。
所以,我要學會更多,我要做得更好,我要竭盡全力地去充實自己,只有這樣,才能爲這個世界,真真正正地做些什麼。
所以,即使是模擬,我也要重新經歷前生的種種艱難和不易,只有這樣,我纔會更加珍惜如今所擁有的一切,纔會真心誠意地,爲守護這樣的幸福付出我的一生。
只是……當我再一次站在城牆之上起誓時,我是不是還能再一次找到,那個曾允諾過與我一起守護大好河山的摯友?
勁節,勁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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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題雖然少見,但也屬於正常範疇內,所以經過簡單的審覈,他的模擬就此開始了。
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次模擬,竟然就此改變了他原定的人生軌跡。
也不過是模擬時一個尋常的夜晚,在那似曾相識的世界裏,面對身旁那個憂國憂民,卻爲自己的無力而迷惘痛苦的同伴,他微笑着,自然而然地就說出了這麼一番話:
“你相信我嗎,總有一天,總有一天,真正的公平,將得以實現。不再有昏君,不再有暴君,站在國家最高點的人,必然是最賢能,最有人望的。官員們不能肆意欺侮百姓,而百姓卻可以光明正大地指責官員的失職。百姓可以安居樂業,國家可以富有強盛。然而,這樣的光明,要經過很久很久的黑暗,才能看到,這一天,要經歷很多很多的鬥爭,才能到來。這一切,不是靠一兩個清官,兩三個英雄就可以做到的,這需要無數人,無數年無數代的爭取和努力,即使所有人爲謀求公平公正所做的事,在整個世界,小如微塵,但無數微塵聚在一起,便是不可撼動的高塔。這也需要所有的百姓所有的民衆,去流血,去受傷,只有痛楚,纔會讓人漸漸醒悟,只有傷痛,纔會讓他們慢慢地,一代代去反省,去爭取,只有挫折,纔會讓人磨礪出敢於抗爭的勇氣和膽識。那一切總有一天會到來,也許我們看不到,但我們曾用我們的生命,往那座高塔上多添一粒沙,所以,我們何曾什麼都不能做。”
前一刻,他看到同伴的眼中露出若有所思的光芒,還在欣慰地微笑,下一刻,他心頭已如閃電般掠過一陣無法自抑的抽痛。
爲什麼,爲什麼千年前曾經讓自己震驚的話語,此刻竟會無比自然地從自己口中吐出?爲什麼千年間曾無數次浮現,又無數次被自己強行壓下的念頭,此刻竟會再不能自制地在心間湧出?
勁節,勁節……
當年的你,爲什麼會能作出那樣的預言?爲什麼身處蠻荒年代的你,竟然能遠眺到千萬年後的世界?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你本來就來自於這個世界,當年的相識相知,當年的知己之義,當年的攜手衛國,當年的生死相別,都只不過,是一場普通的模擬?
那麼,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話,是不是意味着,在這個世界裏,我還能再一次找到你,再一次找到那些本已被生死隔斷的,曾經的記憶,曾經的情誼?
此念一生,強大的思念頓時如洪水般洶湧而出。
是的,已再不能掩飾,再不能自欺了。
在這個世界裏,在無限的生命面前,所有的諾言都有期限,所有的情感都有前提,永恆,早已成爲一個沒有任何人會相信的笑話。
然而,他不同。他曾經經歷短短百年的人生,在那段生命裏,所有的一切都終將流逝,所有的一切都不能走到永遠,但正是因爲如此,所以對所有的一切,都會倍加珍惜,倍加留戀,將它們烙在靈魂裏,刻到生命中,永生永世,不敢言忘。
所以,千年以來,一直微笑着的他,其實從來都沒有一刻,真正能放下前生的一切。
不能忘記,定遠城中那憑着滿腔熱血,一顆赤心保家衛國的無數將士;不能忘記,那個等了他一生,卻被他負了一生的女子;更不能忘記,那個曾並肩於城樓之上,相約共護山河,共醉萬場的摯友。
只是,在無盡的生命面前,不能忘記,就意味着永遠的懷念,永遠的悲傷,永遠的煎熬。而立志要爲這個世界做點什麼的他,又怎麼能承受這樣的痛苦,去侵蝕他的心神,侵蝕他的生命。
所以,每一次回憶,都要強自壓下,每一次思念,都要竭力拋開,用忙碌麻醉自己,用理想催眠自己,只有這樣,纔能有勇氣繼續微笑着面對生活,而不是頹廢在過去的記憶裏。
千百年來,他每一次回想風勁節那些超前的言論,不是沒有懷疑過他的來歷。然而這樣的猜測太驚人,太大膽,太不可思議,所以每一次都只能刻意忽略,不敢多想,不敢深究。
並不是不想在塵世與自己的摯友重逢,只是在這樣渺茫得幾不可見的希望面前,他已沒有勇氣再去相信。沒有希望,纔不會絕望。而已失去前生一切的他,早已沒有足夠的堅強,再接受一次絕望的打擊。
正是因爲太在乎,纔不得不竭力讓自己不在乎。
然而,在一切似乎都已變得順理成章的此刻,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怯懦,自己的逃避,是多麼的愚蠢。
要是勁節還在的話,肯定又要笑罵自己優柔寡斷,拖泥帶水了吧。
他仰首輕嘆,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嘆息中,是悔恨多一寫,還是釋然多一些。
他伸出手,探向無盡的星空,做出想要抓住星星的姿勢。
勁節,如果你真的在這個時空裏……
那麼,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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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擁有前生經歷的他來說,完成這篇論文不過是反掌間事。不過四世,他就以史上少有的高分通過了模擬。
然而,出乎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意料,他沒有到政府任職,反而考取了教師資格,成爲了一名專門負責模擬的教授。
他一次一次地告訴自己,這樣做是因爲對這個世界的年輕人太失望,太憂慮,想要讓對一切都不珍惜不在乎的他們,在模擬中重新尋覓人生的真諦,免得前人建立的體制在他們手中毀於一旦。而這項工作,要比公務員要實在,也要重要得多。
然而到了最後,他都不得不承認,自己終究還是個自私的人,還是會爲了自己的私心私情,放棄曾經執着的志向和承諾。
這樣的認知,讓他悲哀而無力,然而爲了摯友,爲了那一點希望,他願意去承受。
只是,他的希望卻沒有給予他對等的回報。
他查詢過自有模擬製度以來的所有記錄,倒也還有幾個以“風勁節”爲名入世的學生,可惜他們的模擬生涯中,都沒有半點關於盧東籬的影子。他調查過所有因爲種種特殊原因經政府批準進行的時空穿越檔案,也沒有尋找到任何相關的痕跡。他甚至耗盡積蓄在宇宙各大媒體處發佈了“風勁節,盧東籬在找你”的廣告,只是苦苦等待了幾年,仍是石沉大海,消息全無。
當一切的努力都無法收穫回報,當一切的等待都已證實徒勞,他只好無奈地承認,他曾經生死與共的摯友,可能還在遙遠得望不到邊際的未來,等待着那一場相逢。
前面的路,也許還很長,很長。而他,就在這漫長的等待中,逐漸熟悉他的教授生涯。往日略帶迂腐的執着漸漸變成爲人師者的堅持和原則,過去充滿書生氣的說教如今成爲長輩對學生稍嫌囉唆的教誨,回首間,他驀然發現,自己早已不再是前生那個青巾素袍,歷盡滄桑仍赤心不改的定遠關統帥,而變成今日無數學生心中既可敬又煩人的教授。
無數的歲月,多少次滄海桑田,昔日的盧東籬,已經變了太多,太多。
那麼,若他日真有重會之時,會不會已是塵滿面,鬢如霜,縱使相逢亦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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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從如煙的往事中抽身出來,莊君緒嘆了口氣,幾乎是不帶任何希望地翻開了學生名單。
這一屆似乎麻煩不小,好幾個都大有來頭,那個叫阿漢的自然是聞名已久,張敏欣以前讀書時的同人女事蹟也略有耳聞,幸好有個容謙過去表現和成績都不錯,還有……
風勁節。
他的身子猛地一陣搖晃,但他的目光,卻仍是死死地盯着那個名字,沒有移開過半寸半分。
他沒有思憶成狂,這個名字,他也絕對用不着看第二次。
一時間,無數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出,將他淹沒,讓他窒息。
那個淡笑着說寧可死罪,絕不旁坐的風勁節;
那個與自己鴻雁相交,酒詩傳信的風勁節;
那個與自己並肩立於城樓上,相約攜手共護河山的風勁節;
那個早就已猜到將被自己捨棄,卻仍是會問自己無數奇怪問題的風勁節;
那個與自己在月夜笑談生死,迎風相約,卻在第二天出徵時不肯回一次頭,留下一句別話的風勁節;
那個看起來總是無比堅強,到最後卻只能一聲一聲地喚着自己的名字,無助地倒在自己刀下的風勁節。
千頭萬緒,多少思憶,多少舊事,一時都只匯成眼前這三個字:
風勁節!
他仰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幾乎用盡全身的氣力按住桌沿,然而身體卻仍是止不住地顫抖。
勁節,是你嗎,是你嗎?
全身的血液都沸騰着奔流向心窩,然而莫明的蒼涼和悲愴卻在他的眼前蒙上了一層迷霧。左胸處傳來隱隱的疼痛,但卻已分不清楚,是因爲霎時的激動使心臟經受不住熱血的衝擊,還是因爲當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寂寥在剎那間傾瀉而出時,已再不能抵禦,再不能承受。
他已經失望過太多太多次,所以此刻他比誰都要清楚,眼前這一個刻骨銘心的名字,很可能不過是命運又一次無情的戲弄。但是即使明知希望後也許是更深的絕望,但他仍是要撥開那重重的陰雲,去追尋天邊那一抹隱約的光芒。
沒有希望,就不會絕望。但如果不經歷過無數次的絕望,希望更不會照入你的眼中。
只是……
他看着桌上的屏幕,看着屏幕上所倒映出的那一對眼睛,以及眼神深處那看不到底的漆黑。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承受多少次絕望,所以,勁節……
這一次,請無論如何,給我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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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規定,每一次的模擬前都會舉行一場酒會,以供教授學生以及隨行人員聯絡感情之用。
在水晶燈玲瓏的光芒中,他看到了風勁節。
他文雅而溫和地站在那裏,微笑着與場上的每一個人打招呼,右手輕輕地搖晃着杯中的香檳,然而每一次都只是禮節性地淺嘗輒止。
他的眼神很溫暖,他的笑容很優雅,即使是第一次見面,也會讓人覺得他是一個很好的朋友,一個很好的夥伴。
這是很好的一個人,然而莊君緒的心卻一直在下沉。
沒有張揚的氣度,沒有狂生的瀟灑,甚至沒有那種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驕傲,這樣的人,會是他麼?
他一步一步地走過去,身前的燈光被水晶折射成無數重迷亂的圖形。
眼前的景象,實在太令人迷惘,太令人懷疑是不是正置身於一場荒誕的夢中。
他仍在一步一步地走向風勁節,但卻已分不清這一切是真是假,是對是錯,是希望還是絕望,甚至已不知是真實還是夢境。
人似乎已在眼前,然而他想要的答案,卻仍在時間軸上某一個未知的點中。
而在那一刻以前,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只有在一次又一次的猜測和失望中輪迴,然後在最後接受一個他不可能拒絕的結果,無論是真,還是假。
而且,即使答案是肯定的,橫亙在兩人中間的,還有時間的鴻溝。
盧東籬已是他的過往,而風勁節卻還是他的未來,在過去與未來之間,是千百年的漫長歲月。而在這段歲月的中間的這一場相逢,到底是初見還是重會,是開始還是結束。而他究竟又能以怎樣的身份,怎樣的姿態,再去面對眼前這個真幻未明的男子。
這一筆糊塗賬,千頭萬緒,真不知從何理起,正如此刻他的心境,他的迷亂。
他停下了腳步,向着面前背對着自己的男子,像前生無數次呼喚一樣,輕輕地喚了一聲:“勁節!”
多少個夢中,他魂歸定遠關,曾這樣一聲聲地叫着身旁的知己;多少個夜晚,他寂寞無助時,曾這樣一次次地喚着前生的摯友。然而此刻,當這個叫喚過無數次的名字來到口邊時,竟會更像一個苦笑,一聲嘆息。
風勁節聞聲轉過身來,卻看見導師嘴角那一抹苦澀與悲哀,不由一愣,但旋即回過神來,回以一笑:“教授,有什麼事嗎?”
這一笑映入眼簾之時,莊君緒只覺一陣眩暈。
這笑意很隨和,然而略微勾起的嘴角卻明明白白地寫着傲骨;這眼神很柔和,然而瞳孔深處的銳芒卻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倔強。
這樣的笑容,他太熟悉,熟悉得千百年來,從未有一刻忘懷。
彷彿還在前一刻,那個男子就這樣淡淡地微笑着說:“世上只有死罪的風勁節,而絕無旁坐的風勁節。”而這一刻,那笑容已穿越無盡的時空,來到眼前。
他身子微微一晃,只覺積壓了千百年的軟弱已衝散了自己的理智。
這樣的相似,這樣的重疊,到底是幻覺還是真實,他已無力分辨,也已不想分辨。
他已經太累,太迷茫,甚至已不願面對這迷霧重重的現實,而只想埋首於自己編織的虛無幻境,永遠永遠不再醒來。
他在心裏輕輕一嘆:
罷了,罷了。真也好,假也好,在答案出現之前,就請讓我先做一場夢吧。
他輕輕一笑,神色竟前所未有地飛揚起來,對風勁節笑着說:“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很像我一位摯友。”
“哦?”略略地挑起了眉,風勁節看着莊君緒明顯陷入回憶的神情,不由打趣道:“那我是不是該感到榮幸?”
耳邊傳來莊君緒沒有半點猶豫的聲音:“如果你不覺得我不夠謙虛的話,那麼我會說,是的。”
風勁節愕然抬首,卻見莊君緒臉上的光芒,燦然得教人不敢逼視。
“他是世上最優秀,最了不起的男子。與他成爲朋友,是我生命中最幸運的事;與他共處的日子,更是我生命中最珍貴,也最值得銘記的回憶。”
風勁節不禁惘然。
是怎樣的優秀,才能讓人毫不遲疑,毫無保留地爲之而驕傲?是怎麼樣的友誼,才能讓人這樣誠摯,這樣動情地去追憶?
也曾無數次渴望過真正的情誼,然而骨子裏的驕傲太深,讓他忘記了怎樣去欣賞,生命的軌跡太長,讓他忘記了怎樣去珍惜,所以總是未能如願。但歸根究底,還是因爲眼前從來沒有出現過一個人,有足夠的優秀,去讓他甘心去做那隻被馴服的狐狸。
將來,自己可會也有機會,去見識這樣的優秀,去擁有這樣的友誼?
他忍不住輕聲問道:“可以跟我講講,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嗎?”
莊君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語氣複雜得教人聽不出喜怒哀樂:“自然可以。”
他的眼神迷離,目光的焦點遊移不定,也不知是在凝視眼前的風勁節,還是已遠望到千裏外無盡的虛空:“他的容貌是我見過的男子中最俊逸的,他的武藝是我見過的男子中最高強的。但這都不重要,因爲他的氣度已蓋過了他的俊美,他的鋒芒已掩過了他的強橫。”
談起當年雄姿英發的摯友,他向來溫文儒雅的聲音中不絕也透出幾分銳氣:“他有天生的灑脫。滿座賓客,美人如織之間,他一身綾羅,金玉作飾,卻不能讓他的瀟灑染上半點紅塵的俗氣;功高遭妒,被貶夥房時,他兩手爐灰,遍身油膩,卻也不能讓他的氣度沾上一絲身居人下的卑微。
“他更有天生的傲骨。遭人誣告,他明知只要少許銀錢就能脫罪,卻寧願當場揮筆畫押,自承有罪,再花上十倍百倍的銀子上下打點。也不肯稍一低頭讓那敲詐他的知府如願;受人薄待,他不發作,不委屈,只是淡淡地說一句‘寧可死罪,絕不旁坐’,明明白白地將自己的驕傲與堅持擺在對方面前;即使是含冤被殺,他也只長笑一聲‘不招人妒是庸才’,不屑鳴冤,不屑爭辯,就落落大方地走上刑場,慷慨……赴死。”
他說到此處,心中猛地一痛,不由得踉蹌着退了一步。他抬頭見風勁節正聽得入神,絲毫不覺自己的失態,便深深地吸了口氣,續道:“他是天下間少有的偉男子,也是天下間難得的好朋友,一旦認定了誰,便毫無保留地信任,寸步不退地堅守,即使被委屈,被捨棄千次萬次,但只要一息尚存,他就會一直與朋友並肩而立,永不退縮,永不卻步。爲了朋友,他可以橫刀立馬,以一人之力獨抗千百精兵,直至身殘體敗,奄奄一息;爲了朋友,他可以屈下自己的驕傲,爲不應揹負的冤名俯首認罪,身受軍法,血肉淋漓;爲了朋友,他明知退一步便鳥飛魚躍,進一步是必死之境,卻仍是昂首而前,以一己之命換朋友之命,以頸上熱血換朋友家國之志……”
他的聲音不大,然而一字一句都有如洪流,從心底裏那初封閉多年的角落裏奔湧而出;他竭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然而身體卻仍是不能自抑地微微顫動着,瞳孔的最深處暗流洶湧,彷彿有莫大的悲憤和傷痛,就要從這具單薄的軀體中噴薄而出。
勁節,我知道無論我如何負你,如何棄你,無論你傷得多重,痛得多深,你都不會埋怨,不會言悔,仍是把那個傷你芝深的人,視爲生命中最重要的摯友。
你爲我以一敵千,浴血奮戰,我卻把生死不明的你,遺棄在茫茫大漠之中;你以軍糧濟民,本是盡軍人天職,我卻以軍法懲治,將你打得血肉模糊;你一次一次地問,一次一次地讓我選擇,我卻一次次地給出最殘忍無情的答案,一次一次地把你放在被拋棄的一方;你爲了我的性命自投羅網,我卻不能爲你的性命做任何事,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你被人推入死局,親手舉刀將你置諸死地。然而一次又一次,你都只是微笑着說,你明白,你理解,你不在意,即使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對我動真怒,也只是痛斥我不惜性命,仍是不曾爲我的無情冷酷責怪過我半分。
只是你可會知道,你不悔,不恨,不怨,我卻會悔,會恨,會怨?
每次選擇放棄你,我都可以給出千百個理由,然而無論這些理由多麼冠冕堂皇,大義凜然,也沒有一個能讓我心安理得;每次選擇放棄你,我都會心如刀絞,恨不得以身相代,然而終也只能坐看着你因我的選擇而承受的痛苦,無法相幫,無力撫慰,只能任愧疚侵骨蝕髓;每次選擇放棄你,我都會怨這天地無道,怨這人世無情,然而到頭來,萬千怨恨都只能歸結於己身,只能怨自己無能爲力,只能怨自己枉爲人友。
你說過,與盧東籬成爲朋友,是你一生中最幸運的事;
我卻只能說,與我成爲朋友,是風勁節一生中最大的不幸!
我欠你太多,負你太多,然而此刻,我孤身一人,又叫我如何補救,如何償還?
所以,勁節,你可不可以馬上告訴我,眼前這個熟悉而陌生的少年,其實就是你自己?
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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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莊君緒用期待得近乎灼熱的眼神看着風勁節,然而風勁節卻似一無所察,只是微微抬首,眼中透出無限嚮往的神色。
他向來喜歡在古書堆中翻看白話文應用早期的武俠小說和英雄傳說,此時聽得這樣一個完全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傳奇,頭腦中早自動已把它歸入遠古傳說一類,而對於這個故事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導師之口有多麼不正常,竟是全然不察。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仰慕,只有神往,還有少許的悵然。
他是個打骨子裏就有浪漫主義情結的人,自小就渴慕俠士們行走江湖,快意恩仇的瀟灑,渴慕英雄們堅守氣節,寧折不屈的風骨,渴慕知己間相知相守,共斬荊棘的情誼。只是在這科技高度發達,人類感情卻極端淡薄的現代社會,這樣的渴求不可能得到任何人的理解,他也只能把它們深深地藏於心底。然而今日,他從導師的口中聽得如此人物,如此傳奇,故事中的那人,更是與自己心目中瀟灑男兒的形象幾乎完全吻合,又叫他怎能不大生知音之感。
只是……教授說我像那個人?
風勁節不由在心中一聲輕嘆。
他又何嘗不想灑脫疏狂,笑傲王侯,他又何嘗不想仗劍江湖,懲惡揚善。只是在制度高度發達的社會中,與自由同在的是更多的束縛,在沉重如蠶繭般的各種法規制度面前,那些少年意氣又怎麼可能有揮灑的餘地。若是真個肆意而爲,只怕被送進治療所的可能性還會更大一些。
思及此處,風勁節不由擊掌一嘆:“我若是有那人十分之一的瀟灑豪邁,這一生也就不枉負了這男兒之身了。”
他這話本是由衷而發,然而話音未落,已見面前導師的眼神忽然變得一片灰敗。
有那麼一剎那,他有一種錯覺,彷彿那個前一秒鐘還在侃侃而談的人,此刻已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泥塑木雕。
不過也只不過是一瞬間。未待風勁節回過神來,莊君緒已淡淡笑道:“總有一天,你會像他那樣的。”
本是極尋常的一句話,此刻自他口中說出,竟有幾分自我安慰的味道,還夾雜着隱隱的急切和惶恐。
還不是嗎?沒有關係,也許我還可以等。
等到這一場自我催眠的幻夢,迎來它尚不可知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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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酒會後的第三日,整理好行裝的師生一行人便通過小樓,傳送到模擬的年代,而學生們也隨即開始對論題的選擇。
方輕塵帶着完全不容半點質疑的驕傲笑意,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把論題定爲《帝王的完美愛情》;小容則在幾乎翻閱了往屆學生的全部模擬記錄後,認認真真地爲初選的四個題目各寫了一份計劃書,再從這四者中慎之又慎地選擇了《論託孤之臣的下場》;阿漢確實是絞盡腦汁地思考了好一陣,但是被張敏欣別有用心地擊碎了他全部幻想後,如今正悲慘地在被無數耽美文疲勞轟炸。
而風勁節,則只是一臉沉思之色地坐在電腦面前,一遍又一遍地翻閱着各種史料,遲遲不下決定。
作爲導師,莊君緒其實大可放手不管,但是一個夜晚,他還是靜靜地走到了風勁節的身後。
“勁節,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風勁節回過頭來,禮貌而溫和地一笑:“教授,我還在準備論題。”
刻意忽略掉這笑容中的陌生和明顯的上下之別,莊君緒笑笑,眼神中滲出些許的溫暖:“現在這麼晚,先別忙了,上去走走吧。”
風勁節一愣,但一來確實是倦了,二來這樣如同朋友之間的邀約也讓他不願拒絕,當下便點點頭:“好啊。”
兩人走進電梯,轉瞬間已站到樓頂之上。仰首看去,但見月色皎然,如微涼的流泉般傾瀉在兩人的襟袖之間;晚星淡照,錯落有致地點綴在墨藍色的夜空中,也別有一番幽靜的情致。夜風輕拂,那月華星光彷彿也隨之一陣顫動,猶如銀白色的絲緞在深潭之上蕩起陣陣漣漪。如許秋夜,澄澈得如秋水般明淨,柔和得如琴韻般醉人。
莊君緒不由得低聲一嘆:“多少年滄海桑田,這星空總還是不變的。”
良夜如此,佳朋如此,此情此景,彷彿連時空與記憶都已被晚風拂亂。恍惚間,他以爲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夜晚,和摯友站在他們曾無數次並肩戰鬥過的城樓上,說着那些讓他以後每一次憶起,都心痛難當的話語。
那一夜,那人用最輕描淡寫的語氣,與他生死相約;那一夜,那人細細地留下無數叮嚀,無數囑咐;那一夜,那人與他許下最溫暖的諾言,留下最美好的期盼;那一夜……
然而此刻星月依舊,晚風依舊,只是……人呢?
他眼中浮出幾分迷惘之色,但隨即又驚醒般地強自壓下突然湧出的紛雜思緒。他定了定神,剛想說些什麼,卻聽身旁的風勁節發出一聲似是而非的喟嘆:“可惜這世人的心,卻是變得太快。”
莊君緒聞言轉過頭去:“勁節何出此言?”
“也沒什麼,不過是最近爲了論題查找資料,看見一些人和事,不免有些慨嘆罷了。”風勁節抬首,望向滿天星月,那月華星光映在他眼內,交織成一片迷離:“我們與古人,也不過是頂着同一片星空,然而史書上那無數忠臣義士,無數碧血丹心,不過是短短千萬年,我卻已看不懂了。”
也許是已積壓了太久的鬱結終於找到了宣泄的缺口,他迷惑的話語此刻如決堤之水一般湧出:“我不能理解,爲什麼他們能盡忠職守爲國家付出一切,哪怕被國家苛待辜負一次又一次,也不肯放棄;我不能理解,爲什麼他們被流放,被關押,被酷刑相待,爲了一個理念,仍然誓死不屈;我不能理解,爲什麼他們身爲官宦,卻天天豆腐白菜,每天只爲其他百姓可以安居樂業而操勞,哪怕最後獲罪,全家抄斬,家中抄出的財物,也往往貧乏得不值一計。我有時候甚至會想,那樣的人,那樣的事,會不會都只是子虛烏有,會不會只是上位者想要爲臣下立一個榜樣,會不會只是百姓們需要一個夢想,纔會在無數人的增刪修改後,出現這樣聖人一般的忠臣……”(注:以上部分句子摘自風中勁節第三十章《真相》)
言者無心,莊君緒聞言卻是全身一震。
那個毀家紓難,以一人之力敗一國之軍的人,那個心憂軍務,寧願自折傲骨,屈身夥房,也要留在軍中的人,那個白袍銀甲,威名赫赫,讓敵國將士聞之喪膽的人,那個被國家辜負卻仍不肯負國,寧可身死也不願國家爲之枉送一兵一卒的人,難道也曾有過這樣的困惑,這樣的茫然?
“不是這樣的。”他苦笑着打斷了風勁節的話,心中也不由添了幾分沉重:“那些忠直之臣,絕大多數都曾經真真切切地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甚至我自己……”他的神情變得有些微妙:“也曾經結識過一個。”
風勁節疑道:“是在模擬的時候嗎?”
莊君緒只是神色複雜地一笑,沒有回答。
風勁節深深地凝視着他,彷彿想從他身上發掘到一絲半點他口中那個忠臣的影子。良久,他方仰首一聲長嘆:“只是,若我不曾親自見證,終還是不能相信啊。”
“那爲什麼不自己嘗試一下呢?”莊君緒的聲音忽然微微地顫抖起來,就連他自己也聽得出話語中隱隱的引誘之意:“你現在既然還沒有定下論題,爲什麼不趁着模擬這個大好機會,自己去會一會,又或者,自己嘗試去成爲這樣的人呢?”
風勁節聞言,竟是全身一震,緩緩地抬起頭,瞳孔中透出的光芒逐漸驅散眼內的迷霧。
是啊,爲什麼沒有想到呢?
這些天來,自己爲論題之事頭疼不已,眼前總似是蒙着一層霧般,挖空心思也無法想出一個讓自己稍爲滿意的題目,爲何就一直沒有把心思,牽到這個從小時候開始,便一直困擾着自己的問題上?
又抑或是,本來早就隱約想到了這個方向,然而心底,卻有一些不爲人知,也不爲己知的恐懼,讓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把它忽略?
是害怕以自己的自私淺薄,根本不可能理解這樣的情操,更會白白葬送掉這一篇論文,還是害怕當自己終於理解這樣的情操後,會把自己的自私淺薄,更加鮮血淋漓地展現在自己眼前?
只是……
把自己藏在殼中,不經歷痛楚,不接受自己的弱點和不足,又怎麼可能突破生命的迷障,看到更高更遠處的風光。
更何況,作爲一個男子,又怎麼可以因爲這樣的挑戰就輕言退縮。
他朗聲一笑,眉目中透出少年的銳氣:“好,教授,我的論題就定爲,忠臣。”
莊君緒定定地凝視着風勁節臉上那無比熟悉的神情,一時間竟是再也無法把眼神移開一分半寸。胸臆之間,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感覺慢慢填滿,那眼角驀然湧出的溼潤,更是讓他不敢猜測,那到底會是什麼。
他只是用盡自己所有的精神力,勉強壓抑住心頭奔騰而出的感情,然後用最平靜的語氣說道:“‘忠臣’這兩個字,包含了太多內容,以此爲論題,難免會因有取巧之嫌而影響成績,我還是建議你選擇其中一個方面作爲論題。”
“對於‘忠臣’這兩個字,我的困惑,我的不解,我想要作出的探索,都太多太多,又怎麼可以侷限於一個方面?”風勁節皺了皺眉,說出了自己的不滿。
“我明白。”
風勁節略帶驚訝地看向自己的導師,卻見他只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刻板神情:“只是爲了不扣分,修改論題也是必須的。反正論題也不過是走個過場。模擬時的自由仍然是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只要你的行爲不超出‘忠臣’這個範疇,論題在分數上是不能對你作出太大限制的,改一下論題又何妨?”
風勁節聞言,低頭沉思了一陣,道:“那就改成‘忠臣的抉擇’吧。”
莊君緒聞言微微一怔,但旋即一笑:“就這麼定了。”
他仰首,望向曾與摯友一同仰望過的星空,淡淡地微笑。
勁節,勁節,現在的我,是離你越來越近了嗎?
總有一天,我會等到你站在我面前,朗笑着說:“東籬,我們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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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班上所有同學,包括阿漢,都知道小容和勁節是教授最得意的學生。幾乎所有的同學,都曾被恨鐵不成鋼的莊君緒這樣耳提面命過:“你看看人家勁節,看看人家小容……”
但卻沒有一個人知道,每次提到風勁節的優秀表現時,莊君緒臉上那絲一閃而逝的痛苦與無力,到底代表了些什麼。
是的,作爲一個學生,一個模擬者,風勁節的優秀毋庸置疑。他是一個完美的忠臣,上報君國,下護黎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每一次面臨岔路,他都會作出一個忠臣最應該作出的抉擇。他表現得無可挑剔,而且沒有任何犯規行爲,這樣的模擬者,算得上是千裏挑一了。
作爲莊教授,他不可能有任何意見,然而作爲盧東籬,這一切卻只能讓他一點一點地崩潰。
且不論風勁節每一世身旁都從不曾出現過一個叫盧東籬的人,也不論風勁節的表現既不瀟灑,也不風liu,甚至連那一身傲骨都幾乎看不見蹤影,因爲面對這些時,莊君緒還可以安慰自己說,不要緊,還有下一世,還有下一次希望。
但最讓莊君緒絕望的,還是風勁節那完美的表現。
那不僅是完美的表現,更是完美的表演。
每一世的模擬,都只不過是一場最逼真的戲劇,劇本早已在演員的心頭,每一步都不過是按部就班。每一世的模擬,都只不過是一連串精妙絕倫的唱唸打做,贏得滿堂喝彩便已足夠,又有誰會在乎那演員與角色之間有幾分同異。卸了妝容,褪了戲服,風勁節仍是風勁節,仍是那個不明白忠誠何謂的少年,與戲臺之上那個爲國爲民的忠臣再無半點關聯。
更何況,即使在戲臺之上,風勁節的表演也只不過是表演。無論是面對他誓言效忠的君王,還是他立志守護的百姓,在他的眼神之中,在那忠誠和堅定的深處,永遠都只有如堅冰般牢不可破的冷漠,已經包裹在冷漠更深處的,迷惘。
如果一切都只是如此讓人絕望,那也還就罷了,然而弄人的命運,偏偏要把希望和失望兌成一杯五味雜陳的鴆酒,讓你在最苦澀殘酷的真相面前嚐到一絲甜意,再在你追逐那絲甘甜時,讓你沉淪入更深的苦澀中。
因爲他在屏幕裏看到的,不止是風勁節。
方輕塵、容修、狄飛、狄靖、燕離……一個個在前生如雷貫耳的名字,如今卻一個個地躍現眼前,又怎容他不相信,這個就是他曾經存在過的世界。
只是爲何天意弄人,物事依舊,故人的身影卻已全非。
每一次看到史書上的一切重現眼前,他都不由自主地從絕望中浮出,試圖再一次去相信自己的幻夢;然而每一次看到風勁節的身影,又叫他如何去說服自己,把眼前這個帶着陌生眼神和氣息的人,當作自己的摯友。
時間和空間,即使以如今的科技,也是太複雜的命題。如果他的到來擾亂了世界的規律,又怎能肯定什麼還在原來的軌跡上,而什麼已經面目全非。
已經歷過無數次失望的他,是否還有勇氣去相信這一切;然而,如果不去相信,在這絕望的旋渦中,他的掙扎,到底又還能支持多久……
莊君緒可以肯定,他前生所認識的風勁節,絕不是在演戲,或者說,至少不是完全在演戲。
那個沉聲相約與他共守大好河山的風勁節,那個獨戰五千兵馬後仍掙扎着活下來的風勁節,那個高笑着說他悟了的風勁節,那個在城頭處與他傾談一夜的風勁節,那個在他想要自盡時怒斥他軟弱自私的風勁節,都一定一定不曾演戲,而是用他的本來面目,用他的一片赤誠,去面對他的摯友,面對他所要守護的家國黎民。
那麼,到底是眼前這個風勁節根本就是個過客,還是他由始至終都錯得一塌糊塗,他曾經的摯友根本就不曾以真心待他,從來就不曾對得起他的信任,他的依靠。
他已不願去想,不敢去想。
他只能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一世一世地看着,守望着,等待着,而他心中的希望,也在這日復一日中,一點一點地黯淡,一點一點地化爲飛灰。
這世上最殘忍的事,不是讓一個人徹底絕望,而是在他面前擺一個似是而非的希望,讓他激奮,讓他期盼,讓他心甘情願地去承受漫長的等待,然後在這無止盡的等待中,把他眼前的希望一點一點地敲碎,再不時給他一星半點新的希望的火花,在他好不容易重新振作之後,又掀起一個更大的惡浪把他打翻,讓他在週而復始的掙扎中,一步一步地滑入絕望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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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風勁節正在準備第六次入世的設定時,莊君緒把他叫進了辦公室。
打開門那一剎那,映入他眼簾的,是莊君緒那張疲憊到極點的臉。那一剎那,他幾乎以爲人世間所有的希望和期盼都已消失,餘下的,只有永無止境的絕望。
然而一剎那之後,那張臉已刻板得不帶半點表情,就連聲音也變得僵硬而模式化:“勁節,就學校的標準而言,你前五世的表現非常出色,在行爲上與論題絲絲入扣,對所模擬的對象也把握得十分到位,下一世只要不出現太嚴重的狀況,要拿到畢業證書已經不是問題了。”
風勁節聞言,眉頭微微一跳,臉上竟沒有半分喜悅的神色,反而眼中浮出一重深沉得教人看不真切的迷霧。他沉默了一陣,方斟酌着詞句道:“教授的意思是……我的表現已經足夠讓你滿意?”
“作爲一個教授,我確實只能說滿意,只是……”說到這句“只是”,莊君緒忽然不能自制地一聲低嘆,臉上的刻板頓時土崩瓦解,被壓抑在其中的深深的無力感,夾雜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哀,隨即在這嘆息聲中決堤般湧出。他略帶苦澀地說:“作爲一個過來人,勁節,我覺得你做得還不夠,你模擬的目的,更是遠遠沒有達到。”
他凝視着風勁節,可是就連眼神也失去了應有的神採:“勁節,以你的才智,你的悟性,應該只會比我更清楚吧。”
風勁節眼神一跳,然而也只是默然。
果然,也只有眼前這個亦師亦友的人,能看穿自己的困局,看穿自己心中最深處的迷惘,痛苦,和無能爲力。
他的成績優秀,他的表現卓越,所以他理所當然地應該高興,應該滿足。所有人都羨慕他,所有人都祝賀他,無論是向來眼刁嘴毒的輕塵,還是智慮深遠的小容,卻沒有一個人真正懂得他的渴望,他的追求,更不會有人看透,在他微笑面具下所隱藏的最深的失落。
五世歷練,他在紅塵中浮沉翻滾,卻從不曾忘記自己的困惑,自己的宿願。他努力地拋棄關於風勁節的一切,努力地去融入那個蠻荒世界,努力地扮演一直讓他迷惑的清官與忠臣。然而枉自他費盡心思,枉自他滿腔熱誠,那千萬年時光砌就的冰冷壁障,仍是無情地擊碎他的付出,冷透他的熱血。五世流光飛逝,他依舊不解,依舊迷惘,那樣的世界,那樣的情懷,依舊是無法觸及的遙遠,五世光陰,竟盡成蹉跎。
他的風光,他的優秀,人人交口稱讚;他的挫敗,他的無力,卻時時刻刻在他心底獰笑,嘲笑他的無能和自大,以至於那一聲聲稱讚,都彷彿變成一聲聲刺耳的譏諷,從耳鼓直刺入骨髓之中,將他靈魂深處的自尊和驕傲,刺得體無完膚,刺得鮮血淋漓。
然而此刻,縱使終於有人能一語道破他心中傷痛,他卻依然無言以對。
正如只有眼前的導師才能瞭解他的惘然一般,也只有他自己讀出莊君緒眼神裏一次又一次的期待與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他不明白那些過於灼熱的情緒背後到底隱藏着什麼,但這並不代表他不明白此刻導師的心境。而在這樣的深沉的期待,這樣真切的失望面前,早已一敗塗地的他,到底還有資格去申辯什麼,解釋什麼。
莊君緒見他一語不發,當下苦澀地一笑,但就連這樣一個簡單的表情,都彷彿已經耗盡他全身的力量:“勁節,我知道的你渴望,知道你的追求,知道你絕不是隻求混一張畢業證書的人;我也看得出你的努力,看得到你所付出的一切。但是,勁節,五世模擬,你到底得到了些什麼,又到底悟出了些什麼。且不論你爲了這次模擬付出了多少,看看你模擬的初衷,再看看你現在的結果,你甘心嗎,你甘心你的疑問只得到這樣一個結果嗎?”
言猶未畢,一股深深的絕望突然從心底直衝上頭頂,莊君緒頓時痛苦得猛喘了一口氣,然而想要質問的話,想要發出的吶喊,卻是再也繼續不下去了。
勁節,我不知道你甘不甘心,但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千百年的等待最終卻只能迎來絕望的死路,我不甘心那曾經燃燒的希望就這樣被一點一點地淋熄,我不甘心付出了那麼多,期盼了那麼久,到頭來卻全是錯,全是夢,全是空!
他用力搖了搖頭,勉強穩住心神,然而聲音卻已沙啞得教人聽不真切:“勁節,你現在還剩下一世,也只剩下一世,這已經是你和……這已經是你最後的機會了。我知道你之前已經盡力而爲,但是在這最後一世,你可不可以再努力一些,再用心一些,可不可以不要永遠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可不可以再嘗試一下去融入他們的生活和思想,可不可以,最後再嘗試,去悟一次?”
他不再說話,心底發出無聲的吶喊:
勁節,你可不可以,再給我最後一次希望?
風勁節聞言,卻只是低低一聲苦笑。
教授,不是我不願意,而是我真的已經太累,太累了。
我不是輕塵,每次都傷心傷情,最後把自己和對方都捅得遍體鱗傷;我不是小容,每次付出真心都被棄弱敝屣,我也不是阿漢,在無情的人世中把自己的心裹在厚實的繭殼中。
我只是想要付出自己的心,然而每一次都發現,在那個世界裏,自己根本就沒有心可言。
我們擁有最強大的科技,我們擁有最深邃的智慧,然而那種情懷,那種高尚,卻不能被我們的方程所論證,不能爲我的思維所理解。它們太遙遠,太陌生,太高不可攀,又叫我怎麼可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本心。
你說的一切,我都曾經嘗試過,只是一個連心都沒有的人,又怎麼可能真的做到這一切。
所以每一次的模擬,都只是一場與心隔絕的木偶戲。第一次我可以說無所謂,第二次我可以說還有下次,但當每一次模擬都是一場長達數十年的挫敗和折磨,再強硬的鬥志也會磨折,再炙熱的熱誠也會冰冷,又叫我怎麼能一如既往地堅持下去。
教授,如你所言,我已經盡力,不可能再付出更多,投入更多。
所以,如果這會讓你失望,那麼我所能說的也只是,對不起。
風勁節抬起頭,眼神冷靜得有如冰封的湖面:“教授,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先出去了。”
莊君緒看着風勁節,眼神中的刺痛一閃而逝,良久,方輕輕地點了點頭:“沒事了,你先出去吧。”
風勁節也不遲疑,轉身便向門口走去,除了眼角掠過的一絲歉意外,竟是沒有再留下些什麼。
直到風勁節決絕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門外,莊君緒那僵直的身子才晃了一晃,連連倒退幾步,最後無力地癱坐在辦公椅上。
他又何嘗不知道風勁節早已竭盡所能,他又何嘗不知道這一場談話,這一場最後的賭博,註定只是徒勞。只是在揭盅之前,他還是要死死地抓住眼前最後一點光明,不甘心就此被黑暗徹底吞噬罷了。
只是當最後一點希望都已被擊沉,最後的命運,到底又還有多少意義可言?
他絕望地低低一笑。
早就知道這只是一場自我麻醉的幻夢,爲什麼還是遲遲不願放手?
到如今所有的賭注都已押下,再想要抽身而去,是不是已經太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