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他還有康復的希望嗎？”
“希望渺茫，以目前的狀況來看，他的病情十分棘手。”
“那有沒有什麼有效的治療方案呢？”
“身體上的傷相對容易處理，可精神疾病向來是全球醫學領域的棘手難題。好在患者現已甦醒，目前建議採取保守觀察策略，搭配阿立哌唑、阿塞那平等藥物，幫助他緩解精神紊亂的狀況。要是這種方法依舊不見效，那就可能需要安排住院治療了。”
迷迷糊糊中，陳莫凡隱約聽到熟悉的對話聲，好似從遙遠的地方飄來。
他下意識地掙扎着，費了好大勁才緩緩睜開雙眼，那片灰暗的視野終於重新染上了色彩。
“你醒了，這次感覺如何？”
病房內，醫生溫蒂見陳莫凡悠悠轉醒，立刻快步走到病牀前關切詢問。
溫蒂瞧出陳莫凡盯着她身旁那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領神會地輕笑一聲，側身讓開，朝着門口走去。
“行，你們先聊着，我手頭還有些事得處理。姑娘，一會兒你記得督促他把藥服下，注意別刺激到他。要是有任何狀況，隨時叫我，我就在外面候着。”
而跟她聊着的女人，這時候也來到了病牀邊，倦意瀰漫的眼眸中滿是關切。
女人款步來到病牀旁，緩緩伸出手，輕輕握住陳莫凡的一隻手，嗓音輕柔卻難掩微微的顫抖。
“莫凡，你終於醒了，對吧？你認出我了，是不是？”
“老……老闆？你不……不是已經死了嗎？”
女人正是陳莫凡的老闆李小薇。
聽聞此言，李小薇那修長的睫毛上瞬間掛上了晶瑩的淚珠。她的身體微微顫抖，彷彿遭受了一記重錘，大腦一片空白，寒意從頭頂直貫腳底，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凍結了。
她本以爲，將陳莫凡從鬼門關拉回來已是艱難至極，未曾料到，等來的卻是這般話語。
“莫凡，拜託你清醒一點好不好，等你好了，我們就結婚，我們一起生個像你一樣聰明，像我一樣好看的孩子，你喜歡秋天的楓葉，孩子的名字就叫秋楓。”
李小薇將臉深深埋進陳莫凡的掌心與牀沿之間，淚水決堤，抽噎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悲切。
陳莫凡的目光不經意間掃向李小薇的耳畔與皓腕，往昔那些她愛不釋手、整日佩戴的精緻首飾與手鐲，此刻竟全然不見蹤影。
他想起。
溫蒂說的，李小薇爲了救他，連心雨網咖都賣了。
一瞬間，巨大的迷惘將陳莫凡包裹。
內心深處的劇痛如洶湧浪潮，令他難以自控，雙手不由自主地緊緊環抱住眼前的李小薇。
“薇薇，對不起。”
即便你此刻是虛假的，這句話，陳莫凡也只在心底默默唸道。
雖然從心裏判斷一切都是假的，但他真的無法做到無動於衷。
感覺到久違的擁抱，李小薇臉上的淚水止住了，激動的情緒也漸漸地平靜下，她把腦袋靠在陳莫凡的肩上默默流淚。
這一刻，陳莫凡好像回到了剛來到心雨網咖那段時日。
一次網咖樓頂的交心長談。
兩顆滿是倦意的靈魂，在夜幕籠罩下緊緊相擁，無關風月，只爲彼此慰藉。二人就這樣靜靜地依偎着，直至學院下課出來遊玩的年輕人點燃煙花，樓下傳來陣陣起鬨聲。
李小薇滿心依戀地依偎在陳莫凡懷中，可轉瞬之間，她便察覺到一雙手輕輕落在自己腰際，而後逐漸發力，試圖將她推開。
李小薇不想分開，但看到陳莫凡身上插的那些管子，生怕對陳莫凡造成二次傷害，最終主動鬆開了手。
陳莫凡望着李小薇滿含淚水的雙眼，嘴脣微微抿起，沉默良久，臉上露出一絲掙扎之色，緩緩開口說道：“薇薇，答應我，我的賬戶裏還有些定期存款，今年就到期了。你把它取出來，把網咖贖回來......”
“我不同意！”李小薇立即打斷了陳莫凡的發言。
“我的人生我自己決定，想怎麼做是我的事情，與你無光！”
“你要是一直好不過來，我就一直陪着你！”
“陳莫凡，我告訴你，我認定你！你想放棄就放棄？我告訴你，沒門！”
李小薇回應如連珠炮般，話語斬釘截鐵。
“對不起。”陳莫凡伸出手，輕輕撫過李小薇那因疏於打理而顯得乾枯分叉的髮絲，再次低聲道歉，語氣低落。
“你要是真心覺得愧疚，就別再說剛纔那些話了。”
李小薇抬起頭，眼眶泛紅。
“我們之間的感情，又不是利益的權衡，而是命運的安排！是命中註定的緣分！”
“如果你真的良心難安，那就快點好起來。未來的日子還長，用行動好好補償我，好嗎？”
陳莫凡怔怔地望着李小薇，心像被重錘狠狠擊中。
她是這般美好，可爲何自己一直不懂珍惜？
爲何自己總要在一切如流沙般從指縫溜走，徹底無法挽回時，纔在心底湧起無盡的懊悔，痛徹心扉呢？
陳莫凡緩緩伸出手，溫柔地爲李小薇拭去了眼角的淚花。
“是啊，我生病了，我做了一場好像永遠醒不來的夢，讓你久等了。”
“可如今的我已面目全非，就算病癒出院，這張臉怕是也沒法看了。”
苦笑着，陳莫凡指了指自己臉上的繃帶，以及身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管子。
李小薇握住陳莫凡的手。
“沒事，沒事噠。”
“等你康復，我們便開啓旅行結婚之旅，奔赴冰島的夢幻極光之下，漫步悉尼的繁華街頭，沉醉馬爾代夫的碧海藍天。將那些因忙碌而錯過的絕美風光，一一收入眼底。等逛到疲憊，我們就尋一處寧靜之地，重新經營一家溫馨餐館，開啓屬於我們的全新生活篇章。”
陳莫凡微微挑眉：“哦？這次不打算開網咖了？”
李小薇輕輕搖了搖頭，眼中滿是憧憬與溫柔：“不了，網咖投入大，餐館相對輕鬆些。以你的廚藝，開餐館再合適不過。往後，你掌勺，我幫襯，餘生就這麼守在一處，不理會塵世喧囂，只守着我們的小日子。”
“好啊……”
陳莫凡雙眼失神，似乎也在憧憬那樣的生活。
他回過神來，怔怔地望着李小薇：“薇薇，爲給我哼首歌嗎？”
“哪一首？”
“就你最喜歡的那首《訣別書》吧。”
“好啊。”
李小薇清了清嗓子，透着沙啞和疲憊輕聲哼唱起那歡快的曲調。
陳莫凡看着她，眼睛的悲傷逐漸濃郁起來。
陽光灑在李小薇肩頭，暈出一圈柔和的金邊。
可爲什麼會悲傷呢？
因爲……訣別書。
每一個升調都是我平靜的回眸。
每一個降調都是我離別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