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部探索電影是不準備送審公映的,但是易青他們也並不是私人貼錢做。資金回收的問題,易青早就已經盤算好了。
21世紀之前,國內能夠嘟嚕拍攝一部成功的有實驗結果的探索電影的工作室,最多不會超過二十家。
對目前國內的觀衆來說,探索電影基本是一個絕對陌生的領域。在國外,特別是歐洲,早在二十年前就有了電影分級制度和多層次的院線制度。除了和我們一樣的商業放映院線之外,還有貴族院線、純藝術院線、實驗院線、高價院線等等。
在中國,是越花俏越燒錢的電影賣得越貴;而在歐洲,則是藝術含量越高,能看懂的人越少的電影票價越貴。中國青年藝術家們的一部實驗電影,在巴黎的純藝術院線,居然敢賣到幾百歐元一張票,法國人還依然趨之若騖。電影誕生地的法國,那裏的觀衆對電影的修養水平就好想我們中國人對文學的欣賞水平一樣。一個普通的中國小學生,都能背誦和理解饒口的唐詩,可是歐洲人往往活了半輩子還是分不清什麼是文學,什麼是故事。
因此,中國和各國的青年電影家們,他們沒有錢和個人背景支持他們去拍《滿城盡帶黃金甲》這樣的商業大片,他們就自己幾個人湊點錢搞低成本的探索電影,然後拿到國外去評獎。要是能拿回一個提名甚至一個實獎。立刻就能在歐洲的純藝術院線或者實驗院線賣到天價,一夜暴富。
這在電影欣賞水平還在初級階段地中國,基本是不爲人知的。所以易景當然不會打國內的主意,這部探索電影。在拍好後很快會送到羅馬參加意大利的一個藝術電影評獎活動,如無意外,應當會在當地賣得不錯。至少,幾十萬人民幣地拍攝成本是會拿得回來的。
一般而言,會有一種誤區——在我們當中如果有人談起藝術片,有很多發燒友就會很自然的提到王家偉。很多人會以爲,象王家偉的《東邪西毒》、《2046》這種一般人看不太懂什麼故事的電影就是傳說中的探索電影,或者叫藝術電影。
但是,這種電影其實是王家偉個人發明的一種題材,既能滿足香港市場。又能在國外賣到好價錢、拿到獎。這種電影其實應該叫“剛資藝術片”——本質上,其實也是一種商業片,只是故事性弱一點。又帶有一定的探索性和藝術性而已。
……
小小的溫馨的內景棚裏。
道具用雪花在鼓風機地陣風吹動下滿場飄揚。這是在模擬易青和依依當初在小湯山上的那一幕。
那是2006年春天北京的第一場雪。易青在光禿禿地孤寂的小湯山上對依依許下了承諾,這是兩人愛情道路上最爲主要的一筆了。
可是此時內景棚裏發生的,卻和當時的情景大相徑庭。
在漫天地雪花下面,易青和依依穿着古怪的麻布衣服,表情木然。象兩個沒有生命的物體一樣慢慢挪近,然後做着一些非常曖昧親暱地動作。
兩人擁抱在一起,身體扭曲成各種吻合的姿勢。
在肌膚的摩擦中。易青忽然可以清晰的感覺到自己在生理和心理上都起了一種微妙的反應。已經和依依幾乎可以說是老夫老妻了的他,現在突然找回了當初那種患得患失的奇妙感覺,一剎那間,如同青春重來……
這是第一階段。是楊嫺兒爲易青和依依精心設計的行爲藝術動作組合,通過神祕的肢體暗示,使他們重新體會當初地那種心境。
“停!”易景自己叫停。這一段他已經叫停了三次。
他累了,心累。
“還是明天再繼續好了。”孫茹道。“明天跳過去來第二段。”易素悶悶的道。
第二段是孫茹和易青的段落。楊嫺兒的設計,是讓易青和孫茹一起去完成一項工作,用足量的木料做一張桌子。
這個行爲實驗易青倒是知道的,那是大藝術家昆布郎當初用來試驗愛情與事業的那部探索電影裏用到的方法。不同的是,布郎大師做的是椅子。
第三段,是楊嫺兒和易青一起過一天家庭生活。這是他們這個神祕的攝製組第一次走出內景棚,到社會上去實景拍攝。
楊嫺兒在肚子裏塞了一大團衣服棉絮什麼的,裝扮成一個孕婦。這個她雖然不是學表演的,但是卻曾有切身體驗,自然不在話下。易青牽着她的手,早上陪她逛天橋做運動,去天橋下的菜市場買菜,中午在簡易的煤氣竈上做飯,下午,陪她看胎教的書,讀童話給她聽……
這一段是模擬煩瑣的家庭生活,務求每個細節都反覆五到七遍以上,反覆刺激易素對自身社會責任的厭煩和排斥感。
這三段行爲藝術拍攝方案,是通過三種特殊的動作及行爲體驗,分別喻示性愛、事業及世俗生活、家庭責任這三者對愛情的影響及關係。
這種情形,比較不容易理解,爲什麼做這些希奇古怪的動作就可以使人蔘悟愛情。打個簡單的比方說,這就好象我們做的那些心理測試題。
比如類似這樣的心理測試:走進房間你第一眼看見一個東西,嚇了一大跳,你認爲是什麼?然後題目後面給你四個選項,好比A是一大束玫瑰花、B是一大灘血、C是自己的愛人和另一個第三者在牀上……等等的這些答案。然後讓應測者來選,選A就代表浪漫性格,選B就代表悲觀性格,選C就代表多疑性格……
實際上實驗電影的情況和操作又要比這種心理測試複雜地多。總得來說,是以參加實驗電影的演員對各種行爲藝術方案的設置所產生的應激反應爲依據進行心理思維和情感研究地一種形式。
說到底,藝術其實也是一種神祕的形式主義。藝術的起源和最早先的概念,不過是部落氏族時代,人們爲了祈禱、祭祀、驅鬼而設計的一種巫祝舞蹈。後來人們發現,通過某種儀式、動作、聲音能夠刺激人內心的某種情感,於是就漸漸的有了藝術。
藝術的本質,是用來表達人的情感與情緒、思想的。
人是有感情地動物。可是感覺,感情這個東西,是看不見,摸不着的。我們要想表達自己的感情時。就要用一種看得見、摸地着的形式來表達和傳遞我們的情感和思想。這種傳遞和表達的工具,就是把抽象的虛構地“感情”轉化成具體的可見的“行動符號”,這種符號,有時是文字、有時是聲音、有時是色綵線條、有時是肢體動作、有時是圖象——所以就有了文學、音樂、美術、舞蹈、電影……
而探索電影。正式建立在藝術地這種本質特性上的實驗手段,把抽象的、模糊的,想不通的東西變成具體,清晰,易懂的某種形式。所以易青纔會突發奇想,要跟三位美女來拍這個探索電影。
……
短短一個月的拍攝期很快過去。完成了這部電影的主體階段之後,易素非但沒有豁然開朗的感覺,反而感到更加困惑了。
問世間情爲何物。到底愛情是什麼呢?如果說象他原來所苦惱地,認爲依依是純粹的愛情象徵,和孫茹的感情則和理想與事業糅合在一起;對楊嫺兒的感情裏有一份責任感道德感……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可爲什麼在整個實驗過程中。易青卻感到自己在三段體驗中得到了非常相似的感覺呢?
難道說,這個實驗失敗了?或者楊嫺兒設計的方案根本就有問題?
那麼,愛情究竟是什麼呢?理想、責任、性愛……這些概念究竟是包括在愛情之內呢,還是愛情之外呢?
人,應該爲了理想、道德和社會責任放棄愛情嗎?
這些問題,天天困擾着彷彿已經走火入魔了的易青。他不思飲食,一天天的瘦了下去。
然而無論他有多少困惑,這該來的一天還是要來的。
“今天晚上我就和大家搭最後一個鏡頭的景了!”楊嫺兒故作漫不經心的對易青道:“你應該已經聽到自己心裏的聲音了吧?你會走向我們三個誰的小屋呢?”
易青木然看了楊嫺兒一眼,默默的走開到一邊了。
不知怎麼的。他突然想起那天在楊仲家裏,楊嫺兒對自己的告白,關於不想讓他負責任的那一段;隨後,許多莫名其妙的往事浮上了心頭——孫老爺子的去世、他和孫茹的婚禮,依依爲了成全孫茹的黯然離去……還有在飛機場他們三人手牽着手跑出記者包圍圈的那一幕……
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易青也不知道自己躺在冰涼的地下多久了。只是,突然心裏傳來的那種頓悟的感覺驚醒了他,他突然高興的長嘯起來。
藝術家的某些行徑,在普通人看來就是瘋子。這幾天的易素,進入了深度的冥思。一個在許多人看來非常簡單的問題,隨便什麼人都可以對這個問題各抒己見,而易青卻越想越複雜。
這一刻,他突然想明白了,他終於知道自己該走向哪間小屋了!
……
2012年6月15日。下午三時。
睡過午覺之後的易青,在北影招待所自己的單間裏,給邋遢了好幾天的自己颳了刮鬍子;換上新休閒西裝和新皮鞋。他在鏡子裏滿意的看了一下自己,心裏突然有種激動。
好象初戀的感覺,真好。
他徒步走到北影攝影車間,鑽進自己租來的那個內景棚。
棚裏的氣氛彷彿有點緊張而凝滯。攝製組的人見到易青,紛紛站了起來。
雖然大家不知道易素和、依依、孫茹、楊嫺兒這四個人這幾天到底在搗鼓什麼。但是今天這最後一場似乎非常重要,卻是誰都能看出來的。
三間純白的小屋已經搭好。一看就知道這個抽象派的超現實主義內景是出自楊嫺兒的手筆。
三座沒有屋頂的房子,連在一起;中間用兩塊板隔開。易青知道,他所鍾愛的三個極品女孩就坐在房子景塊的後面。
“預備,開機!”
“滋……”膠盤在機器後面緩緩轉動的聲音,大概是易青在世上最熟悉最親切的聲響了吧!
在這樣安靜的聲音裏,易青忽然向三座小房子走過去了。
他會選擇誰呢?攝製組的人全屏住了呼吸。
奇怪,易青沒有走向任何房間,他走到兩塊板之間,一手一個,把兩塊隔離板給抽了出來;然後,他從左到右,開始拆房子。
拆掉了房門,空蕩蕩的裏面,三間小屋已經連在了一起,裏面坐着得三個女孩的如花容顏也顯露了出來。她們今天顯然精心的修飾過,看到易青的舉動,一個突然都霞雲飛舉,臉紅不勝。
“這就是你的答案?”坐在中間的楊嫺兒歪着頭問道。
“是的,這就是我的選擇。”易青肯定的答道。
依依高興的笑了起來,過去拉着孫茹的手笑道:“老天保佑,這木頭終是悟了。可笑人家是書呆子,他卻是戲呆子。連這個也可以做電影實驗。問世間情是何物?呵呵,情,也可以問嗎?愛,也有答案嗎?我想,世上所有的哲學都能拿來用電影探索實驗,惟獨愛情不能。愛情若能思考和分說,那它還有什麼魅力呢?”
“爲什麼不能?”易青牽了孫茹和楊嫺兒,來到依依面前,眉毛一抬,傲然道:“我就已經悟到了,這世間的情之一字,竟是如此玄妙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