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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入道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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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道長感覺洪濤兜頭而下之際,背後一陣疾風猛地捲了他一下,就像被人大力拽了一把。

隨即方道長眼前一花,再次經歷起一場天旋地轉,耳邊隱約掠過半句低沉的咒訣:“風行無所不入……”

接着身體極速下跌,五個人居然沒被那滔天的洪水捲走,而是狠狠砸在了堅實的地面上。

怪哉,就像河牀底下突然開了道口子,把他們漏下去了。

衆人摔得七葷八素,黑子和衙役口鼻嗆了水,咳得前俯後仰,猛然發現逃過一劫,心有餘悸之餘難掩激動:“啊啊啊,我沒被洪水沖走,我以爲我死定了。”

“嗷嗚,我也還在,嚇死爹了,怎麼就突然發洪水。”

方道長驚覺小命保住了,捂着摔疼的屁股躺地上嗚呼哀哉了片刻。

陸秉磕到了頭,額角處青了一塊,他揉了揉發昏發脹的腦袋,有點眼冒金星:“這,這是哪兒。”

幾人捂着胳膊腿七扭八歪地站起身,周雅人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不再是一片暗無天日的漆黑,而是被罩上了一層朦朧的白霧,他有些難以適應地開口:“入了道。”

方道長駭然瞪大眼,見四周全是濃濃的霧,但是頭頂上,卻懸着一輪清晰無比的圓月:“您的意思是,咱們進入了太陰/道體?”

周雅人轉過頭,看見白霧之中裹着幾道暗黑的人影,他們沒有面目,只是像影子一樣的人形輪廓,正是方道長和陸秉四人。

周雅人有些發愣地看着四道黑影,猛然發現,他在這裏是能“看見”的:“對。”

因爲對太陰/道體的一無所知,讓衙役對此產生出恐懼:“那怎麼辦,這太陰/道體究竟是什麼東西?會有危險嗎?”

方道長說:“道體就是道法之境,是虛境乾坤。”

陸秉揉着額角打斷道:“我們又不是學道之人,聽不懂那勞什子道啊法的,你說人話。”

“就是道法中的一個虛境,虛境中的一方天地。”

“虛境天地又是什麼玩意兒?”黑子最關心的是,“咱們莫名其妙進來了,那要怎麼出去啊?咱得趕緊離開這兒!”

衙役點頭如搗蒜:“對呀,咱得趕緊離開這兒。”

說話間幾人不約而同往前走,陸秉四下張望,視線穿不透如同帳幕般的白霧,既看不清地形也看不見前方是否有道路:“怎麼離開?”

此問一出,所有人齊齊扭頭看向周雅人。

方道長朝他恭敬開口:“方纔危急關頭,多虧道友及時出手相救,我等才倖免於難,沒有被洪流捲走,所以咱們應該都是被您帶入這太陰/道體之中的吧,既然風行無所不入,那風行也該無所不出?”

周雅人居然從方道長這話裏話外聽出幾分好笑來:“我們方纔所在之地屬於道法之境中的坎位……”

方道長腦筋轉得快,一點就透:“所以您方纔御風,正好是巽入坎門,風入道境。”

周雅人不置可否:“而且我方纔佔風……”

話到一半,他驀地頓住,腳下駐足。

方道長覷對方稍顯凝重的神色,沒敢追問,而是靜待下文。倒是一旁兩耳不聞天下事的黑子不懂就問:“佔風是什麼意思?”

陸秉以前常跟周雅人混在一起,這個倒是略知一二:“就是風角之術,候四方四隅之風,以佔吉兇。”

宮中年年行各種祭祀禮儀或者出徵打仗,都會命周雅人聽風望氣佔侯吉兇,以佐時政。

黑子聞言,目光如炬地看向周雅人:“那您剛纔佔風是吉是兇?”

只有旁邊的衙役覺着這位雙目失明的瞽師好像在盯着什麼,因此他有些奇怪的轉過頭,順着對方的視線落到迷霧中的某處,頓時大驚失色,舌頭都大了:“頭頭頭兒……”

衆人轉向他,又順着他驚懼萬分的視線看過去,都不淡定了,黑子也被傳染了大舌頭:“那那那……”

且見茫茫霧靄之中,隱約出現了一座肅穆沉寂的建築。

許是離得很近,又或是白霧比之前散了很多,此刻他們居然能大致看清這座建築的輪廓。

正是因爲大致看清了,才令衆人膽寒驚懼,因爲這門臉兒完全與鬼衙門如出一轍。

陸秉也差點說不完整一句話:“鬼、鬼、鬼衙門。”

“這是北屈嗎?”黑子聲音發着抖,“咱們其實就在城裏嗎頭兒?”

衙役試探着問:“那是不是??咱們就可以直接回去了啊?”

說話間衆人四下張望,彷彿在印證什麼似的。

“不對啊,”黑子指着鬼衙門一旁道,“我記得,那裏應該有個廢棄的老宅子啊。”

衙役瑟瑟發抖:“不,那裏應該有好幾間老宅子。”

因爲鬼衙門在此,周圍的百姓不敢住在這兒,接二連三搬了家,所以臨近有幾處廢棄的民宅,很是破舊了。

可是如今鬼衙門周遭什麼都沒有,完全獨處於荒郊野嶺之中。

這未免太詭異了。

陸秉快挺不住了:“這到底怎麼回事?”

“別慌,”周雅人安撫他,簡單明瞭的解釋,“就是誤入了道陣,你所見所聞不一定就有實質。”

黑子忙道:“也就是說,我看到的可能是假象?”

於常人而言,道法之境,境內乾坤,這種現象多半是理解不了的,便可以讓人當成是幻覺。

周雅人沒接話,但在他看來,鬼衙門的古井中有一輪太陰/道體,太陰/道體中有一座鬼衙門,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方道長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此刻站在鬼衙門前,後脊背爬上一股心驚膽戰的寒意,他有些艱澀地嚥了口唾沫問:“您方纔說起佔風,結果是什麼來着?”

幾人之中,屬周雅人的聲音聽上去最爲沉穩:“佔不出來。”

佔不出來你還這麼從容鎮定得是什麼境界啊,方道長惴惴不安地問:“爲何?”

“都是極陰之氣。”

聞言,方道長倒吸一口涼氣。

周雅人話鋒一轉,“方道長,可否勞煩你排一支卦。”

方道長腦子差點沒能轉過彎,簡直跟不上他的節奏:“排……排卦……”這時候還排什麼卦,“哦哦哦……可、可以。”對方風角之術佔不出來,所以讓他排一卦瞅瞅事態,方道長正欲掏銅錢,有些手忙腳亂的樣子,他也鬧不明白爲什麼如此心慌,結果周雅人遞過來三枚銅錢給他。

“勞煩用這三枚。”

方道長心想用我自己的難道不行嗎,接過一看,狐疑道:“咦,秦幣?”

其餘三人聞言齊齊湊過來,陸秉一下子認出方道長手裏的三枚銅錢:“雅人,這難道是我從死牢裏挖出來的那三枚秦幣?你居然還給帶出來了,還揣在身上?!”

方道長心驚:“這這,是你們從死牢裏挖出來的?”

“對,”周雅人轉向陸秉,“你可還記得當時這三枚銅錢的正反朝向,有幾枚的正面朝上?”

“這……”陸秉思索着搖頭,“朝上朝下的我當時完全沒注意,你們兩個注意了嗎?”

兩衙役同時搖頭晃腦。

周雅人也不因此糾結:“那就煩請方道長用它起一支卦吧。”

方道長忍下心中疑慮,慎重而專注的排了支卦,排完,他霍地抬起頭:“坎卦!”

周雅人不出所料:“方纔我佔不出風時,也用這三枚銅錢排出了與你相同的卦象。”

陸秉忍不住問:“那這卦象怎麼樣?是吉是兇?”

方道長言:“坎爲水、爲險,這是習坎,兩坎相重疊,乃險上加險。”

周雅人也道:“習坎,入於坎?(dàn:深坑),兇。”

方道長低頭喃喃,自顧誦出一段爻辭釋義:“?,坎之深者也。江河難濟,百川之流行乎地中,水之正也。及其爲災,則泛溢平地,而入於坎?,是水失其道也。”

這讓他不由想起方纔突然掀起的洪濤,氾濫成災,讓他們身陷險穴。

“不對。”周雅人開口,“這一卦,不是在算我們的處境。”

方道長沒明白:“我剛起的卦,不是我們是誰?”

周雅人道:“因爲這一卦,原本就是排在鬼衙門死牢裏的。”

方道長大惑不解:“道友此言何意?”

“此爲卦,亦爲陣,這三枚秦幣原本就是一道排在鬼衙門中的卦陣。”結果被陸秉不經意挖出來,周雅人斷定,“以作刑獄。”

“刑獄之用,必當於理,刑之正也。”方道長臉色驟變,因爲那死牢中埋的諸多都是冤死之人,而此卦陣排在其上,豈不是:“及其不平,則枉濫無辜,是法失其道。”

故而“入於坎?,兇”矣。

而再往下解卦爻,周雅人道:“系用徽?(mò:繩索),?(zhì:同‘置’)於叢棘,永不得出。”

徽?是綁縛罪犯的繩索刑具,叢棘意爲獄,因獄外種九棘,故稱叢棘。

這意思是被囚放在荊棘叢生的牢獄之中,永不得出。

“永不得出??”方道長一顆心哽在了嗓子眼兒,“是會困住我們嗎,還是……”

“這都是卦象,落在此地而成卦陣,”周雅人臉上浮起陰翳之色,“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此卦陣排在鬼衙門,伏埋冤死之軀,是爲道法之刑獄。”

方道長竟一時說不上話來。

周雅人沉聲問:“此乃太行道所爲嗎?”

方道長搖搖頭,他也不知情:“興許……興許是之前,就是十二年前,不是有那什麼邪祟作亂嗎,我師父也束手無策,所以求助太行掌教下山,這事如果不這麼辦,怎麼壓得住。”

“不對。”周雅人思索道,“說不通,此乃太陰/道體,道法刑獄,不是十二年前做下的,而是很久很久,很久之前形成的。”

方道長越聽越緊張:“很久之前??是多久?”

周雅人攥着三枚秦半兩,有了個不太確定的猜測:“秦?”

方道長震驚了:“秦朝。”然後他瞬間聯想到這所鬼衙門的前身就是,“秦之獄地。”

他甚至也說過秦朝至今,裏頭的沉冤起碼一千年了,這樣已經是最穩妥的法子。

但是他壓根兒不知道這底下還有個太陰/道體,只認爲從秦朝至今,經過世世代代的累積,那牢獄裏自然會有無數冤魂,在衙門裏作祟就不覺稀奇,所以太行道就布了個陣法把鬼衙門封了。

但是,方道長道:“說實話,還望道友勿怪,在此之前,我並不相信這是您所謂的太陰/道體,因爲這世上,天下間確實無人有本事築一個道法之境,即便太行道天師掌教都沒那麼大能耐,但若說是上古,或是千年之前的秦時期,能人異士輩出,還真有這個可能。但這是怎麼做到的呢?”

“取石窩寶鏡爲太陰作靈龕,以水爲鏡鑑月影,置於坎位,積陰之寒氣爲水,水氣之精者爲月。”

“竟是如此,”方道長屏住呼吸,“既然這太陰/道體爲道法刑獄,那麼這一爻,哦不,這一爻卦陣,系用徽?,?於叢棘,永不得出,也會永遠困住我們嗎?”

旁觀的陸秉三人簡直聽傻了。

黑子的眼周頓時紅了一圈,強忍着沒哭出來,這一刻終於忍不住插嘴:“意思是說,我們出不去了?”

陸秉整顆心七上八下地亂跳,然後提心吊膽地望向最信任的好友,音量特別輕聲地詢問:“雅人?”

周雅人沉吟片刻:“進去看看吧,天無絕人之路。”

方道長連連點頭:“對,天無絕人之路,我們是從鬼衙門的古井中掉進來的,現在進去找到那口古井再跳一次,說不定就回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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