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來了。”

達米安緊閉雙眼,等強忍着胃裏翻湧的噁心感,直到眩暈漸漸平息,他才緩慢睜開眼睛。

這裏明顯是一家服裝品牌的貴賓區,室內裝修明亮又簡約,顏色跳脫卻奇妙的和諧,他的評價是還算有品味。

此刻他正坐在柔軟的沙發上,膝蓋上攤放着一本時尚雜誌,他一隻手端着紅茶杯,一隻手捏着一頁薄薄的紙張,看來身體的原主人正打算翻頁。

他很自然地接管了這具身體,抿了口紅茶,看到下一頁放大的藍寶石項鍊照片挑眉,不客氣地評價,“一流寶石,三流設計。”

兩名導購正殷勤地站在試衣間門口與正在裏面換衣服的女人交流,沒能聽到他的話。

他挑眉,看來這次事件的主角不是他。

之所以用“這次”,是因爲這種事他已經經歷過好幾次。

他依稀記得第一次發生時,他正拖着精疲力竭的身體回房間, 手剛握上門把,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他差點站立不住摔倒在地上。

等他終於緩過神後睜開眼睛,他驚訝地發現這裏不是他的住所,他的身體也不再感受到痠痛與疲憊。

他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立刻認出這就是他的身體。

此時的“他”也握着門把手,看樣子是想進入面前的房間。

他猶豫一瞬,咬牙打開房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堆滿雜物的房間。這裏很多東西他很熟悉,還有一些只殘留於記憶邊角,模糊不清。

攝像機、木雕,架子鼓......這些東西他都使用過,但隨着訓練和工作越來越忙,他漸漸就把這些愛好拋在腦後。

房間中央的畫板有最新的使用痕跡,他推測“他”進來或許跟這個畫板有關,於是他湊近一些,捏住罩在畫板上的防塵布,慢慢拉了下來。

這是一副畫了一半的人物素描,女孩擁有一頭柔順的黑色長髮,眼神似乎還未完全定性,但已經能看出一種淡淡的靈動活潑。

很漂亮的女孩,看起來年紀比他大,是“他”喜歡的人?

他還想再搜查一下這個房間,沒想到下一秒眩暈感再次襲來,他眼前一黑,身體的痠痛感重新迴歸,他又回到自己的身體裏。

在這之後他偶爾會進入到“他”的身體裏,雖然每次時間都很短,但他憑藉這些細碎的片段拼湊出另一個世自己的生活狀態。

“他”跟布魯斯的養子養女們關係不錯,“他”成年後沒多久就被布魯斯確立爲蝙蝠俠的接班人並着重培養,“他”有一個談了很久的女朋友,這位女朋友似乎是個普通人。

所以這個在試衣間換衣服的女人是“他”的女朋友?

思索間,試衣間的門被人打開,一個黑色長髮的亞洲女人從裏面走了出來。

她身形高挑,比例優越,寶藍色緞面禮服襯得她皮膚更加瑩潤白皙,走動間裙襬飛揚,細碎的金粉在暖光下閃爍,如同波光粼粼的水面。

她的出現好像爲這個空蕩的房間注入靈魂,導購們誇張的讚美聲響起,達米安的目光也不由自主跟着她移動。

高跟鞋“咔噠咔噠”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她提着裙襬走到鏡子前,變換着角度觀察這條裙子,又滿意又猶豫的樣子。

達米安喝了口茶,定定看着她。

畫像和真人的區別就在這,即使畫得再像再好看,它終究只是一張扁平的作品,無法捕捉到真人的靈魂與神韻。

至少他在看畫時不會想到她滿意時會抬着下巴驕傲點頭,不滿時會皺着眉頭緊盯讓她不高興的事物。

“問你呢,好看麼?”

達米安回過神,發現花柿已經來到他面前,兩人之間隔着不過一臂的距離。

達米安一頓,誠實道:“還不錯。”

花柿:“那我穿這件去參加奧利弗的婚禮合適麼?”

奧利弗是誰?

達米安心下疑惑,但他沒問,考慮到這是“他”談了多年的女友,於是找找狀態嘗試着回答:“這很襯你寶貝,如果奧利弗不介意你搶風頭的話,這無疑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一句“寶貝”喊得字正腔圓,花柿表情詭異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半晌,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達米安:“…………”她爲什麼一副被人塞了一大塊黃油的表情。

花柿很快揭過這茬,繼續問:“那你覺得這條和上一條比哪個好?”

達米安謹慎回答:“你穿什麼都好看,選哪條都行。”

花柿的表情更詭異了,她在導購員看不見的角度扯他的臉,“你什麼意思?不耐煩?還是不想陪我逛街?”

沒人敢這麼對待達米安,他詫異之餘一把扣住花柿纖細的手腕,“放手。”

花柿不放,把他的嘴巴捏成小雞嘴,“我不。你說,是不是不想陪我逛?”

達米安暗暗用力,發現他居然拿一個普通女人沒辦法,而這個普通女人明明在跟他對抗,手臂的肌肉卻沒有發力跡象……………

她的力氣到底大到何種地步?

但他只是暗暗喫驚,並沒有表現出來,因爲他知道這個世界的達米安一定早已知道這件事。

看花柿的反應,他在談戀愛時並不是一味說好話的性格,或許他應該更加放鬆一點。

於是他拍拍花柿的手腕,“不想陪你逛我就不會出現在這裏。這樣吧,你站遠點,我對比一下。”

花柿半信半疑地鬆開手,往後退了兩步,“你認真看,一定要挑一個。”

達米安:“嗯。”

他不知道之前的裙子長什麼樣,只能裝模作樣看看,然後隨便選。

達米安:“就這條吧,再配個簡單的寶石項鍊,很完美。”

他拿起雜誌,給花柿指那條寶石項鍊。花柿看了一眼,好像不太滿意,“我先挑衣服,結束了再看配飾。”

達米安:“你不要這件藍色的?”

花柿一甩頭髮,“還有十幾件沒試,全試完再說。你要認真看哦,我等下要問你的。”

達米安:“......”

爲什麼這次的異世之旅持續時間這麼長,他有些不耐煩了。

如果再不讓他回到原來的世界,他就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

至於這個世界的達米安會不會出現感情危機......這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了,他已經仁至義盡。

他閉着眼睛暗自忍耐,直到更衣室傳來把手轉動的聲音他才轉頭看去,一小截粉色的布料從門縫中露了出來。

他緊緊盯着那塊布料等花柿出來,可還沒等他看到全身,眼前就是一黑,再次睜眼時他發現自己已經回到自己的身體中。

終於回來了。

他心下一鬆,慶幸中又夾雜着可惜,很複雜。

哥譚街頭跟他小時候沒什麼不同,這所城市表面看似乎在變好,但內裏的腐爛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拔除的,這或許需要幾代人的共同努力才能做到,蝙蝠俠的能量太小,這就是他選擇離開哥譚的原因。

現在他回來了,這並不是說他認同了蝙蝠俠的理念,他只是聽說蝙蝠俠爲自己找了一個新的繼承者,他有點好奇,所以抽空來哥譚看看。

街道旁很多他熟悉的店鋪關門了,也有一些還堅強地撐到現在,他邊走邊打量,腳步突然一頓。

前面服裝店的標誌他認得,不久前他還坐在這家的貴賓休息室中喝茶。

他突然找到了自己與這座闊別已久的城市之間的聯繫,新鮮的,荒謬的,讓他的心情莫名好了起來。

這顯然是一家女裝店,他沒理由走進去,於是在打量幾眼後徑直往前走。

只不過腦海中又不由浮現起了藍裙子、黑頭髮,還有剛剛沒能看到的粉色衣衫………………這讓他微微有些愣神。

拐角處,一個抱着大摞紙張的女人急急忙忙衝出來,似乎沒想到拐角會遇到人,她先是驚恐地瞪大眼睛,然後用力撐了一下牆壁,這才終於避免了兩人相撞的悲劇。

這麼做的後果就是她手中的紙張凌亂地散在地上,只要一陣風吹來,這些紙就會飄散得到處都是。

口罩和帽子遮擋住了她的大半面容,她似乎非常着急,立刻蹲下身撿起這些紙,達米安也跟着撿。

他本沒想看這些紙上都畫了些什麼,但是剛好有張紙的作畫面朝上,一條畫風詭異卻莫名可愛的漫畫出現在眼前。

【狗狗尾巴沒電了不開心怎麼辦?不用擔心,路邊草叢中設置了非常多的尾巴充電裝置:狗尾草。只要把充滿電的狗尾草拔下來與自己的尾巴交換,它們就又可以變回能夠肆無忌憚搖尾巴的快樂小狗。】

他有些愣神,這個畫風很熟悉,跟他常年關注的一個名爲Ashi的賬號一樣。

Ashi從註冊賬號起就只畫這種可愛的條漫,她靠着這些條漫一夜爆火,之後周邊產品層出不窮,他把它們一個不落的全部收藏起來,就放在他的臥室裏。

一隻手捏住了紙張的另一邊,達米安回過神,猛地抬頭,就對上女人烏黑透亮的眼睛。

對了,Ashi似乎是位亞洲女性,她的很多條漫都帶着中國元素。

而這雙眼睛又讓他莫名感到熟悉…………………

他把疑問藏在心底,試探道:“Ashi?"

女人有些不滿,但還是耐心解釋,“不是Ashi是阿柿,這是拼音啦......算了你肯定不懂。”

達米安:“阿柿。”

花柿有些驚訝地看着他,“很標準,你會中文麼?”

達米安認真看着阿柿的眼睛,點頭,“會一點。”

他還想再說什麼,從阿柿身後的方向突然傳來呼喊聲。

“Ashi! 可以送我條狗魚嗎?求你了!''幫我籤個名吧!”

花柿一驚,趕緊加快撿紙的速度,也不管紙張會不會褶皺變形,她只想快點離開這裏。

眼看呼喊聲越來越近,花柿急得腦門冒汗,手上動作越來越快,幾乎撿出了殘影。

達米安幫了她許多,他們終於在人羣接近之前撿完,花柿道了聲謝立刻就要跑路,沒跑兩步就被人拉住手腕拽進旁邊的女裝店裏。

花柿懵了一瞬,反應過來後立刻躲在層層疊得的衣服後面,偷偷觀察外面的動靜。

粉絲們大概沒想到她會躲進女裝店,浩浩蕩蕩地路過這裏,一路朝前追去。

花柿終於鬆了一口氣。

達米安站在她身後小聲問:“籤售會?”

花柿整理着手上凌亂的畫稿,“嗯,還有新品預售和抽獎之類的,粉絲們後來直接上臺搶,主辦方安保太差了攔不住,我就只能跑了。’

達米安聽着她低低的抱怨,腦中自動分析她的聲音,最後得出結論,這與他前不久聽到的聲音完全吻合。

他看着花柿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睫毛掩映下的黑眸,突然笑了一聲。

花柿:“?很好笑?”

達米安還是笑,“不是,很讓人同情。”

tetit: "......"

她表情古怪地看了達米安一眼,轉身就要離開。

達米安卻伸出手,“我是達米安奧古,交個朋友?”

花柿看了他一眼,禮貌微笑,微微握住他的指尖,“我叫華柿。”

達米安:“我覺得我們很投緣,要不要交換一下聯繫方式?”

花柿表現得很開心,她去服務檯拿了張紙,“刷刷刷”寫下一串數字遞給達米安。

“我也覺得我們很投緣,不過可惜我沒帶手機,這是我的號碼,你之後可以找時間加上。”

“對不起啦我現在趕時間,這就要走了,以後常聯繫哦,拜拜!”

她快速說完,抱着稿紙就離開店鋪,身影漸漸消失在視野中。

達米安看着她離開的背影,笑了一聲,把手中紙條捏成團扔進垃圾桶。

花柿是個小騙子,滿嘴都是裹着糖衣的謊話,可他不是。

他們一定會很投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