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我的話太過直接了,胡夜鳴對着我一個勁的苦笑。
“理雖如此,可我若不爲你做點什麼,總覺得虧欠你的很。”
難得邪氣凜然的夜大公子有這份心意,我趕緊抬起頭瞻仰一下他少見的偉大光輝形象。卻略爲驚訝的發現,原來他那張一向似笑非笑的臉上,竟然也可以寫滿惆悵與無奈。
若真如此讓他離去,他也必定會心懷不安,我也不能太絕斷,不管他的感受,將自己的意見完完全全的加諸在他的身上。最起碼,應該給他一個可以讓良心過得去的機會,來彌補他無意間犯下的過錯。
我琢磨了一下,笑道:“若真覺得虧欠我,不如答應我件事吧。”
胡夜鳴挑了挑眉毛,很痛快的就答應道:“不管什麼事,我一定答應。”
“你也知道,我總愛遇到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在我有解決不了的問題的時候,你就過來幫我吧。”當初胡夜鳴與胡七他們約定的,是我成親生子之後再開堂子,可我現在不打算成親了,這事情以後解決起來,怕會有麻煩。有這位名副其實的神仙幫我,我應該能平安脫身了。
胡夜鳴看着我,難得鄭重道:“我雖然不能和你成親,但這件事卻是能做的到的。杜月西,我向天發誓,我胡夜鳴,保你這一世平安。”
我撫額嘆息,保我平安就保我平安唄,還用搞得發誓這麼隆重麼?
弄得我都有心理負擔了,好象佔了他多大便宜似的。
不過他給的承諾,似乎真的太重了,一輩子,那是得幾十年的光陰呢。
轉瞬又一想,幾十年對人來講,似乎很漫長,但對於動輒就活千萬年的他來說,也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罷了。
於是,我坦然的接受了胡夜鳴的承諾。
胡夜鳴安心離開了,我也給自己安排後路了,這個結局,皆大歡喜。
臨睡之前,又瞥見了牆上那幅畫,不知怎的,竟然沒有了以前那種痛苦酸楚,反而有了一種放下心來的感覺。
奇也怪哉,真不知這種輕鬆,從何而來。
駱塵淨走了,四哥不來了,胡夜鳴也解決了,我的生活又恢復了以往的寧靜和安適。
不想再招惹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也不想再惹一些糾葛煩惱,我幾乎不怎麼出門了。
除了早晚帶小蠻蠻去散步順便採日,平常我都待在家裏,念唸佛經,繡繡花,讀點閒書,侍弄一下院裏的花草蔬果,和小蠻蠻玩笑一會兒。
日子十分平淡,但我卻一點也沒覺得乏味,一來是早已習慣了這種離羣索居的生活,二來,我本喜靜,喧鬧的人羣和無盡的煩塵瑣事,始終不適合我。
“西西,寶寶給你的人蔘,你怎麼不喫呢?你不喫病怎麼會好呢?你別不是忘了吧。”小蠻蠻連珠炮一樣的問題,問得我頭暈腦漲。
人蔘,一想起人蔘這補藥,就不由的會想起藥方來,想起藥方,自然就會想起。。。。。。
那血字凌亂的袍角,只要一想起,心就會抽痛的厲害。
這藥方,是他交付給我的最後一件東西,也是我們最後絕決的見證。
刻意的,我將它壓在了箱底。
縱使我的身體虛弱不堪,我也不願將它血淋淋的展現在我面前。
我怕從那幅袍角中,看到那顆破碎的心。
既然已經選擇了要遺忘,就不必再拿出那些舊物,來不斷的翻閱那前塵往事。
不念舊,自然就不會再想起。
過了七八日,張山一家從京城回來了。
這次讓他們去京城,一來是給江家回禮,二來也讓他們遊玩一番,開開眼界,省得總是小家子氣的,每次花銀子一超過二兩,三娘都心疼的要唸叨我好幾次。順帶着也讓他們帶小淘淘出去逛逛,小孩子,多見識點人□□故是好的。
讓他們先梳洗休息了一番,喫罷晚飯,三娘才詳細的將去江家的情形給我講述了一遍。
江家對他們招待的很熱情,事事照顧的都很周到,只是三娘沒有很好的完成我交給她的任務。有好些話,她根本就沒能說出口,那個江夫人太精明瞭,也太能說了,幾下就把笨口拙腮的三娘給饒暈了。
我笑了笑,也沒說什麼。
江夫人那張嘴,別說一個三娘,就是十個三娘也不是對手啊。
說罷正事,三娘又講起了沿途的見聞和風土人情,燕兒和阿桃這兩個丫頭也圍了過來,一臉羨慕的聽着三娘眉飛色舞的講述。
我本沒怎麼出過門,惟有的兩次遠行,還都是爲了求醫問藥,整日坐在馬車,很少有露面的時候,因此上,對三娘講的這些,我也感到很新鮮。
三娘出門一趟,口才見長,直講了大半宿,見我困的眼睛有些迷離了,這才收住了話頭,和兩個丫頭幫我鋪牀展被。
“小姐,今晚我和阿桃搬回來內院住麼?”燕兒覷了個空兒問我道。
三娘一家走了以後,我就讓這兩個丫頭搬到外院去住了,應個門也方便些。而且,我這邊仙來仙往的,還有隻會說話的小狐狸,我怕一個不留神再嚇到她們。
本想讓她們繼續在外院住,反正那裏房子多,而且我這裏仙來仙去的,再加會說話的小狐狸,我還真怕一不留神就嚇到她們。後來再想想,張山雖然老實,但終歸是男人,兩個雲英未嫁的姑娘與他同住一院,終歸不便,講出去名聲也不好。
“還是回來跟我住吧,晚上也好有個照應。”少不得,要勒令小蠻蠻謹慎些了。
幫我鋪好牀,三娘幾次欲言又止,似乎有事情想要對我說。
我洗罷臉,問她道:“有什麼事就說吧,和我有什麼難爲情的?”
三娘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怕太麻煩小姐了。出去一趟,長了許多見識,可也喫了不少不識字的虧,我想求小姐教淘淘認幾個字,等他大了,也不至於被人賣了還不知道呢。”
教淘淘識字?
“這有什麼麻煩的,我閒着也是閒着,從明天起我就教他吧,我雖然沒讀過那科舉上進的書,認幾個字還是沒問題的。”
三娘一聽滿心的歡喜,連連給我道謝。
第二天一大清早,小淘淘就來內院等着我來了,小眼睛熱切又崇拜的盯着我,我摸摸他的小腦袋,帶他進了書房。
教小孩子讀書,這事我沒做過,不過只是認字罷了,也沒有什麼難的。
鋪開紙筆,先教他寫自己的名字。
等他歪歪扭扭的學會了,我再教他寫他父母的名字,然後是桌椅板凳,杯盞茶碗。。。看見什麼東西,就教他什麼字,從熟悉的東西下手,記起來也容易些。
一上午,教了他大概二三十個字吧,怕多了他記不住。一天時間裏,我也就教他半天,下午和晚上讓他自己去溫習,這樣雖然識字慢些,不過也有好處,那就是記得牢。
下午無事,還是接着與小蠻蠻念《金剛經》。
教小淘淘識字,我也沒有當什麼正經事,畢竟我不是書塾的教書先生。
可沒想到,第二天一大早,我家呼拉拉擠進來了一大羣的人,好幾個村民領着孩子,執意要見我。一見我的面,咣咣咣全給我跪下了,求我教他們的孩子識字。
稍微一琢磨我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這個村子太偏僻,根本沒有教書先生,村民全都不識字。昨天小淘淘學了起個字,想來是去村裏炫耀來着,這才招來了這些孩子要跟我學字。
我雖有些冷清,卻終歸不是不近人情,看見那些哀求又熱切的目光,我點頭答應了。
一隻羊也是趕,兩隻羊也是放,罷了罷了,不過是費些功夫而已。
見我同意了,那些村民連聲道謝,都歡天喜地的告辭了,留下了那堆小毛頭,一個個好奇又躲閃的偷偷看着我。
孩子多了,書房也放不下,我專門騰出間廂房來,教這羣孩子識字。
等教他們識字的時候,我才發現一副筆墨是不夠用的,總不能讓孩子們都在地上學寫字吧。趕緊叫張山趕去城裏多買些紙墨筆硯,還有桌椅板凳。
結果筆墨紙硯張山是買了不少,只是這桌椅板凳,他卻是沒捨得花這個錢。
他的理由是,山裏有那麼多木頭,弄幾個桌椅板凳還用花錢?
一個晚上加一個上午,他帶着村裏的幾個男人,利利索索的就打了十套桌椅。
嗯,一個簡易的小學堂就算正式的能使用了。
我由大家閨秀,搖身一變,成了教書先生。
孩子們都懂事,知道能學字的機會來之不易,都很用功。
識了字,就是去城裏做工當學徒,也要比目不識丁強上百倍,在本朝,識字的人還是佔少數的。
見他們認真,我也收起了剛開始那隨便的態度,也買了些《三字經》《千字文》《百家姓》之類啓蒙的書,來好好的教導他們。
我以爲教這七八個孩子已經足夠多了,未料想,過了沒幾日,竟然陸陸續續的還有外村的孩子被送了過來,有一戶人家和秣馬隔了十幾裏,竟然也送來了兩個孩子。
瞭解做父母望子成龍的苦心,我笑笑也就收下了,只是在學生的年齡上,我加了嚴格的限制,超過十二歲的男童,一律不收。
我還沒有成親,若收的男孩子歲數大些了,怕傳出什麼風言風語。
教這些孩子識字,不是熱血上頭,沒有存着憐憫或做善事的心思,只是覺得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能幫別人一把,沒有必要拒絕。
何況,這些孩子很乖,知道我喜歡安靜,從不在這裏大聲吵鬧,下學之後也不輕易來打擾我。
我平靜的生活,並沒有受到多大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