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語眼裏閃過錯愕,完全沒有預料到周靈的會是這個反應。

手上打字的動作停頓下來,溫知語下意識看向面前的鏡子。

鏡子裏的兩個人捱得很近,周靈的在她身後,身上穿着和她同款的酒店灰色浴袍,光這麼看,他們幾乎像是一對親密的普通情侶。

吹風機的暖風從出風口掃過臉頰,音量很輕,溫度和風力被控制到一個舒適的程度。鏡子裏周靈的給她吹頭髮,低頭,微弓頸背,兩條長腿微微岔開,一個不太板正的站姿,偏頭垂着眼的模樣漫不經心到像是在咬煙,看着和他一貫的散漫沒什麼不

同。

張開掌心的五指從溫知語前額的髮間由前往後插進,微溼的黑色長髮從男人修長的指間一點點穿過,纏綿,溫柔。

周靈的的神情和動作都太自然,溫知語看不出來他剛纔的心歷路程,視線默默落在鏡子中的人身上。

她在這時候忽然想到什麼,挺好奇地問:“剛纔沒讓你想到克莉絲嗎?”

??不是不喜歡被人碰嗎?

周靈昀顯然聽懂她話裏的潛臺詞,撩起眼皮從鏡子裏看她一眼,沒有否認,似是感受了下,說:“還行。”

而後帶着點似笑非笑的笑意,不正經道:“可能剛纔在水裏尺度太大,免疫了?”

"......"

溫知語欲言又止。

不知道的還以爲她和他剛纔在水裏做什麼了。

周靈的似乎被她的表情逗笑,勾脣,說:“你和克莉絲不一樣。”

這句話說完,周靈的在她腦袋上的手忽然以一個從前往後掐住的動作,握上了溫知語的脖子。

握在脖頸上的長指關節稍稍往上折了下,力道不大,但溫知語還是不由自主順着他的力道往後仰頭,後腦勺輕撞在他胸口。

兩個人的視線在鏡子裏對上一瞬,可能因爲身高差距,男人俯身垂着眼看人的模樣會讓人感到一種說不上來的壓迫感,加上此刻略顯強制的動作,讓畫面無聲染上一點危險又曖昧的意味。

周靈昀從鏡子裏對上她的視線。

“感受到了嗎?"

“什麼?”

“克莉絲很多時候是冷的,但你是溫熱的。”

周靈的笑着低頭在她頭頂親了下,補充:“而且很柔軟。”

他的口吻像是真的比較了一番之後得出的結論。溫知語無言片刻,覺得自己現在對這大少爺的心血來潮也免疫了,這會兒被他親下來適應度良好。

溫知語挺平靜地點了下頭,不是很想再繼續這個話題,隨口敷衍道:“行吧。”

??雖然活人都是這個觸感,但你說了算。

周靈的手上沒使力,但脆弱的脖子被他握在手裏,還是讓她感覺不太自在。

溫知語騰出手把他的手從脖子上摘下來,周靈的也沒抵抗,挺順從的被她拉下來丟開,那隻手重新回到她的發頂。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溫知語低頭開始打字,周靈的挺耐心地給她吹頭髮,房間裏只有吹風機工作的輕響。

吹完頭髮又在房間裏待了二十分鐘,酒店服務員把溫知語洗烘過的衣服送回來。

換好衣服從酒店離開。

京宜的秋天多雨,但今天天氣不錯。

陽光明媚但不刺眼,從街道兩側梧桐樹葉的間隙灑下來。

周靈昀送溫知語到公司樓下,黑色的跑車在路邊停下。

溫知語下車前,周靈的問:“幾點下班?”

不是工作日沒有固定下班時間,溫知語解開安全帶,想了下:“六點。”

楊功是個工作狂魔,大多時候都在公司,今天也在。

把今天的稿子寫完,溫知語臨近下班前去了一趟楊功的辦公室。

蔣壯那天的話給了她靈感,溫知語打算抽出時間同時從醫院那邊入手。

溫知語把資料交給他,楊功看完之後提了幾個意見,說完,沉默了會兒。

“有個事要給你說一下。”

看他表情,溫知語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楊功說:“剛接到上面通知??從明天開始,你的工作暫停。”

"...1+4?"

“不是開除,只是暫停工作,上班你照常來,但不安排工作的意思。

楊功說:“我不知道具體情況,那幫人下達命令並不會做解釋。但我猜,估計和你當初調任的原因差不多,你最好想辦法先把這個事情解決。”

那天在茶館見面後,溫知語沒再回方家,和方家的人也沒再聯繫過。

方舒盈的手段向來不拖泥帶水,溫知語料到了會付出代價,所以聽到這個消息,並沒有多驚訝。

她只是沒有想到,就算做了準備,方舒盈還是能一句話就輕鬆抹殺掉她所有的努力。

不過這次沒等溫知語主動找上門,方家的司機在她下班時已經停在九樾灣門口。

司機下車打開車門。

不是迴天柏府的方向,但溫知語沒有多問。

二十分鐘後,轎車停在一家高級餐廳外。

酒店內部是新裝飾的裝修風格,溫知語跟隨提前接到通知等在門口的服務生穿過長廳來到包間。

進門之後才發現,包間裏不止有方舒盈在。

方形的木質餐桌,方舒盈與坐在對面的陳太太在聊天??賀家壽宴那天見過,溫知語還有印象。

兩人聽見動靜回頭,看見溫知語進門,陳太太蠻熱情地主動先叫她:“知語來了。”

溫知語沒料到還有其他人在場,調動表情勉強擠出一個笑,對對方問了好。

方舒盈和陳太太本來在拉家常,在溫知語坐下之後,話題自然地落到她身上。

陳太太誇她長得標緻、性格安靜,又問她的喜好。

在陌生長輩面前,那些質問的話不太合適,溫知語耐着性子聽她們聊了十來分鐘,正準備提出沒事的話先走,聽見陳太嗔怪了一聲:“這小子,不知道怎麼回事。”

“可能路上堵了,”方盈笑說:“沒事。”

“你們坐着,我去趟洗手間。”

直到這會兒,溫知語才隱隱反應過來,今天這場飯局是什麼意思。

陳太從包間離開。

方舒盈放下茶杯:“等會兒陳家二公子過來,你們見一面,以後多相處。”

溫知語搞不懂這是哪一齣,語氣冷硬:“什麼意思。”

“賀家搞不定賀靳淮,婚約拖着不履行還不如廢了。”

方舒盈面色淡然,緩慢說:“你先和陳啓處處看,如果可以就先把婚訂了。”

陳啓,陳家二公子,圈子裏有名的紈絝二代。

以方舒盈的性子不可能看得慣這些不務正業的公子哥,選擇從賀靳淮退到陳啓,不用想也知道方家必然能從中得到什麼。

溫知語聞言瞭然,太過荒唐,以至於她一時間竟然找不到話講。

沉默了好幾秒,她索性直接從位置上起身往外走。

“你想和方家劃清關係?”

方舒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和陳啓結婚,五年,之後你要離婚也好、非要選那些當牛做馬的工作也隨你,到時候你要是想當做沒被方家收養過,我答應你。”

溫知語停在原地,胸口的怒氣往上湧。

這些年避而不談的事情在這一刻被扯下黑布。

“那我用在方嶼身上的那些骨髓和血呢?”

溫知語回頭,面無表情地問:“方家養大我沒錯,所以這麼多年我一直沒有忤逆過你,加上方嶼,也不夠嗎?”

只有提到方嶼有關的事,方舒盈的表情纔會有所變化。

這次也不例外。

“我兒子沒有救回來,當然什麼都不算。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溫知語。”

溫知語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位養母臉上出現痛苦又憎恨的表情,這個話題被迅速過開,方舒盈拋掉最後一句:“你到家的第一天我就告訴過你一定要聽話,今天你要是出了這個門,外面的人會送你迴天柏府。

這段時間你也不用和人來往了,什麼時候想通了,再來和陳啓見面也行。”

心跳因爲這句話驀然加快。

溫知語第一時間拉開門,還沒邁出去,就被走廊過來的保鏢攔下。

溫知語難以置信地回頭:“你瘋了?”

話音剛落,走廊左右兩側同時來人??

陳太太從裏側的洗手間方向出來,而門口的方向是快步走來的賀靳淮。

陳太太有些意外:“靳淮,你怎麼來了?”

“來接知語。”

賀靳淮是在半小時前聽說溫知語和陳啓今天在這家餐廳相親的。

兩天前賀家父子幾近決裂,方家大概是知道了他對這樁婚約的態度,於是不再委婉。賀靳淮來到包間門口,抬手攬住溫知語的肩,低聲解釋了一句:“抱歉,家裏那邊把事情鬧得有點大,連累你了。”

往裏對方舒盈揚聲道:“方姨,我今晚有個宴席需要女伴,所以特地來跟您借一下知語,打擾你們聚餐了,改天登門給您賠罪。”

賀靳淮攬着人往外走。

然而方家的保鏢不認,絲毫沒給面子把人攔下。

方舒盈沒想到賀靳淮會突然出現,但面對年輕人的小打小鬧,她依舊從容:“你現在把人從我這裏帶走,是以什麼身份?”

賀靳淮沒立即接話。

包間裏外都安靜了幾秒。

溫知語直接掏出電話打算報警。

電話還沒撥出去。

幾米外對面包間的門,在這時候被從裏拉開。

走出來的男人不疾不徐抬眼看過來,掃了眼眼前的場面,而後輕輕抬了下眉:“這麼熱鬧。”

語調有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散漫。

溫知語不由一愣。

還沒反應過來,男人已經朝她踱步過來。

周靈的在兩人面前停下。

他的目光猶有實質,在溫知語被攬住的肩頭短暫地頓了兩秒,而後掀眼看她。

像是對面前箭弩拔張的氣氛無知無覺??

周靈的沒理會任何人,也沒有廢話。

他朝溫知語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跟我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