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糊塗道人所料,鯤鵬現身之後,相柳只畏懼地退後了一瞬,在看清這隻鯤鵬的修爲之後,就更加兇猛地撲了上來。
與此同時,紀驁的飛劍也迎了上去。
相柳的毒液如同暴雨般落下,打在碧綠的玄武虛影之上,瞬間就腐蝕出刺鼻的青煙,林涵原本支撐這陣法就勉強,陣法受損,他只覺得腦中一陣鑽心地疼痛,也是他性格堅韌,竟然強忍了下來。
相柳的九個頭顱張牙舞爪地撲了下來,眼看就要撲到玄武陣法之上,一道劍光卻如雷霆一般擋住了他的去勢,這劍光看似單薄,卻鋒利得可怕,瞬間削去相柳頭顱上的一層血肉,腥臭的血液落下來,還沒滴到陣法上,就已經有一道黑色身影迅速掠過,用一柄墨黑匕首將相柳的血液全部接住,反手就是一刀,直接砍在了那個還沒來得及躲開的頭顱上。
相柳身軀龐大的弊端這時候就顯出來了,身軀大,反應也慢。那道黑色身影迅疾如電,背後似乎還有銀白雙翼,完全把相柳的身體當成了落腳點,來去如風。而且他手上不知道是什麼兵刃,鋒利得很。相柳周身佈滿虎斑鱗片,光滑冷硬如鐵,尋常飛劍難傷,到了他手下,卻如同砍瓜切菜一般。雖然都不是什麼大傷口,但是這隻相柳妖獸向來在東海獨霸一方,幾時受過這種悶氣,頓時咆哮一聲,九個頭顱全部從浪中衝了出來,不再攻擊小島,而是追逐着那道異常敏捷的黑影。
這場面看起來是紀驁佔據上風,其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即使他身法再敏捷,都無法對相柳造成致命傷害,反而是相柳只要抓到他一個破綻,就能輕易置他於死地。
相柳全力追逐着紀驁,林涵那邊的壓力就小了許多,雖然還有無數海妖在浪中蠢蠢欲動,但是相柳和紀驁一時分不出輸贏,而且林涵這裏還有一隻鯤鵬,它們不敢妄動。
紀驁被相柳九個頭顱追逐圍攻,險象環生,林涵正擔憂時,忽然褲腿被扯了一下,小靈怯怯地仰着臉道:“阿孃,大魚說它想幫忙。”
“叫它在葫蘆裏好好待著,它不是相柳的對手。”
小胖魚看起來厲害,其實還是個幼年體,也就仗着天生血脈欺負一下那些低等妖獸,早先在水潭裏還被紀驁在尾巴上砍了一刀,現在紀驁遇上相柳也只能取巧,依靠速度近身搏鬥,更別說小胖魚了。從相柳和這些海妖的囂張態度就可以看出,現在的小胖魚完全對他們沒有威脅。
相柳追逐着紀驁,如同一條毒蛇一分爲九一般,九個頭顱夾攻紀驁,紀驁身形迅疾如電,在極狹窄的空間內閃轉騰挪,每一次都是險而又險地躲過相柳的血盆大口,反手就是一刀,看起來倒像是相柳主動把頭顱送上去讓他砍一般。他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他現在不過區區凝脈期,這隻相柳妖獸卻已經是靈慧期巔峯的大妖,實力完全不在一個等級。相柳是上古妖獸,血脈純正,身體裏靈氣充沛,堪堪與紀驁的神族血脈和吞天訣打平。此刻的相柳就如同一隻蠻牛,紀驁沒有與他正面對抗的千斤力氣,當不了老虎,只能當一隻吸血蝙蝠,不斷消耗他。
然而他畢竟不是神,總有失誤的時候。眼看着他振翅躲開兩個夾擊的頭顱,一個翻身又躲開一張血盆大口,就在林涵以爲他已經化解的攻擊之時,一道毒液直接從他背後噴了過來。
“紀驁,小心!”林涵萬萬沒想到相柳竟然還有這等算計,原來他這次攻擊壓根不是想咬中紀驁,而是想把紀驁逼得逃出他身體周圍的範圍,再使用毒液。
紀驁一直選擇近戰纏鬥,也是出於這個考慮,境界的差距其實在遠程攻擊上更加明顯,法術、飛劍、還有相柳這種妖獸的毒液都是遠程,近身攻擊卻不太受境界的影響,更取決於速度和技巧。方寸之間,法術和毒液都施展不開,而且也容易躲。他一直在相柳的頭顱間穿梭,相柳投鼠忌器,有什麼手段也不敢用出來。
但是他沒料到相柳不僅毒液厲害,腦子也不差。
毒液來勢洶洶,紀驁毫無防備,而且又是剛翻身站穩,電光火石之間,只來得及倉促側身,堪堪躲過那道毒液,還是被毒液噴中右側的風雷翼上,蛟銀羽翼瞬間被腐蝕出一個漆黑的大洞,羽翼片片飄落。
風雷翼失去平衡,紀驁的身形頓時搖晃了一下,還來不及習慣,又是一道毒液噴了過來,相柳顯然是看透紀驁的境界不高,逼退他之後,就一直用毒液攻擊。他九個頭顱靈活地交替噴出毒液,如同暴雨一般,紀驁避無可避,索性召出飛劍,直接揮出一劍。
他的劍招全是習自聶雲殤的,一使出來,相柳就感覺到了厲害,既然距離已經被拉開,紀驁也不再強求近戰。一套劍招如同追星趕月一般,相柳見他劍招無比玄妙,其中更是隱約蘊含着一股劍道真意,不敢硬接,倉皇躲過,但是聶雲殤的劍招哪是這麼容易躲的,登時一劍斬在他頭顱上,斬得他皮開肉綻,墨黑的血液四濺。
相柳咆哮一聲,顯然紀驁的劍招讓他明白這少年的深淺不過如此,龐大的身軀從巨浪中立起,九個頭顱全部翕張,如同一朵兇猛的食人花一般,撲向紀驁。那浪濤中的萬千海妖像是在響應他的號召一般,一齊發出服從的低鳴聲,聲音如同雷霆一般震耳欲聾。林涵只覺得腳下的礁石都顫抖起來。他本來就靈識受傷,被這聲音一震,只覺得胸口煩悶欲嘔。
“不好,他們要羣攻了。”他強忍着不適,對紀驁叫道。
紀驁已經意識到海妖的意圖,連忙迴轉身俯衝下來,試圖保護林涵,但還是晚了一步。
海中驟然掀起滔天巨浪,浪中挾裹着無數的海妖,勢力千鈞地朝着海島上狠狠砸下。數十丈高的巨浪將整個海島瞬間淹沒,千萬噸重的海水重重地砸在玄武陣法上,碧綠的玄武虛影瞬間崩潰,操縱着陣法的林涵被反饋回來的重力直接打在身體上,頓時跪倒在地,嘔出一口血來。單薄的身影被淹沒在了海水中。
“不!”
紀驁低吼一聲,直衝而下,一頭扎進海浪之中。他和相柳搏鬥,無數次與死亡擦身而過,神色卻未曾有絲毫的動容,然而相柳只是攻擊了一次海島,就讓他如此失態。
巨浪狠狠砸在海島上,濺起數十丈的水花,將海島淹沒。紀驁一劍揮下,海水分開,露出中間的礁石海島。
海島的地面已經龜裂開來,似乎下一秒就要分崩離析,那些林涵佈下的陣法石全部碎成了齏粉。然而紀驁想象中的絕望畫面並沒有出現——在搖搖欲墜的海島中央,林涵昏倒在地,兩個小藥靈埋頭趴在他身上,試圖用小小的身體護住他。然而在他們三個人的上方,一隻金色的巨鯤虛影將他們牢牢護住。
就在紀驁破開巨浪的下一刻,鯤鵬虛影似乎再也支撐不住一般崩散開來,葫蘆中的小胖魚發出一聲哀鳴,似乎也受傷不輕。
鯤鵬虛影消失,海水重又落下,眼看就要淹沒林涵他們三人,紀驁神色陰鷙,一劍揮出。
這一劍橫掃之處,落下的海水如同玉石一般被從中切斷,劍鋒所過之處,海水全部蒸騰成氣體,水中的萬千海妖化作飛灰。都說抽刀斷水水更流,但是當劍快到極致時,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斬不斷的東西。連海水也一樣。
如果相柳認真看了這一劍的話,他大概不會再如此兇猛地進攻。
可惜相柳並沒有。
他也沒有發現,此刻的紀驁,眼中的神色,與海島遭到進攻之前,有什麼不同。
黑衣少年狹長的眼中似乎多了點什麼,又少了點什麼。
多的,是入魔一般濃郁的殺意。
少的,大概是束縛着他心中那頭猛獸的,最後一點枷鎖。
又一波巨浪落下,在相柳的號召下,萬千海妖前仆後繼地衝擊着這個小小的海島,如吞噬着颶風中的一葉孤舟。這些妖受本能驅使,一心要攻下這個孤島,吞下鯤鵬,洗骨伐髓,改變先天根骨,從此在這片海域橫行。
但是他們並不知道,等着他們的是什麼。
巨浪落下的瞬間,海島上,那個白衣的陣法師和兩隻小藥靈仍然都倒在地上,而那個黑衣的少年,如同一具天生的戰鬥機器的少年,靜靜地提着自己的飛劍,擋在他們身前。
他的身體很單薄,高且瘦,有着這個年紀的少年特有的身架。他有一雙深黑色的眼睛,如同讓人畏懼的寒夜,他就靜靜地站在那裏,像一隻受傷的鷹,又像一匹殺意已決的狼。
但是他保護不了任何人。
他天生就是來殺戮的,來毀滅的!他的劍是最鋒利的劍,足以斬斷天下一切桎梏,屠盡萬千生靈,卻無法保護一個人。
哪怕只是這一個人。
有什麼東西在心頭叫囂着。殺意化作心魔,將他從骨髓到皮膚全部染透。心臟一陣劇痛,就像他心中禁錮的某隻野獸被驚醒了,怒吼着,咆哮着!要撕開自己的胸膛,衝出來吞噬掉這天地間的一切!
那一瞬間似乎很吵,耳邊好像有無數的哀嚎聲,碎裂聲,似乎所有的東西都被斬裂,發出尖銳的聲音。
但那一瞬間又很靜,靜得彷彿天地之間只剩下自己,和一柄劍。
“那就殺吧!”紀驁聽見一個聲音在自己耳邊輕聲道。
既然最終也無法保護好他,那就殺吧!
讓這天地之間的一切,強大與弱小,美好與骯髒,現在和未來的一切,人與妖,仙與魔,十方仙境,三千世界,億兆衆生,諸天神佛……
統統爲他陪葬!
那一劍揮出的瞬間,相柳似乎有瞬間的了悟。
那是生死關頭纔會有的了悟。
他是上古妖獸相柳的血脈,被仙人豢養在這祕境中萬年之久,開闢心竅,通悟靈性,萬年道行,成就這一隻靈慧期大妖。只要吞下這隻鯤鵬,他就能脫胎換骨,成爲真正的妖神相柳。
然而下一刻,劍光如雪,將天穹一分爲何。劍光落入海中,海水如墨玉一般裂開,那一劍貫徹海底,將海淵劈開巨大裂縫。海水倒灌,整個羅浮祕境的東海捲起巨大漩渦,無數海妖慘叫着被捲入裂縫中,被劍光絞作泥塵。
相柳想逃。
但是他卻慢了,有一半的身體似乎有點不聽使喚,而另一半,則在他眼前緩緩滑落下去。
他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身體一分爲二,切口平滑如鏡,直到他失去意識的前一刻,那傷口中才緩緩滲出墨黑的血來。
雲鏡前的億萬觀衆,目瞪口呆地看着一隻靈慧期大妖,上古妖獸血脈相柳!在那黑衣少年的一劍之下,直接被斬殺!
他們是如此震驚,以至於他們都沒來得及發現,雲鏡上那一道貫徹天地的巨大裂口,並不是那一劍的殘影,也不是雲鏡上的痕跡,而是羅浮祕境的天穹與地面被那一劍劈出的傷口。
與此同時,翠屏山洞府中,正冷着一張臉面無表情地用月華碾碎一個又一個魔將的姬明月,忽然停了下來,眼中露出一絲驚訝的神色。
而在東海附近的森林中,正在駕着殘破的風雷翼朝海邊飛奔的晏飛文猛地停了下來。他懸在空中,似乎在側耳聆聽着什麼,忽然猛地一個閃避,險些撞上右邊的樹冠。
他前一刻還懸浮着的地方,忽然裂開一道細細的裂縫,裂縫越擴越寬,恐怖的是,裂縫所處的地方,並不是地面,也不是天穹,而是空中。
羅浮祕境的空間,裂開了!
晏飛文震驚地看着這一道突兀的裂縫,裂縫內呈現出一種異常濃重的黑色,他甚至不怕死地用手在裂縫旁邊晃了晃,裂縫中似乎什麼都沒有。
這一幕,簡直就好像羅浮祕境只是一個懸浮在夜空中的雞蛋,所有參加仙緣大會的弟子都身處雞蛋之中,而此刻蛋殼上裂開了一道裂縫,讓人窺見了裂縫外空無一物的虛空。
晏飛文驚訝地盯着裂縫看了一會兒,忽然嘴角一翹,開心地笑了起來。
如果不是他臉上那些橫七豎八的繃帶,這一笑應該會是非常好看的。
“哈哈哈!事情大發了!羅浮祕境都被紀驁砍壞了,我看林涵你拿什麼賠!”
此刻的金頂峯石壁前,所有人都震驚地看着那道貫穿整個石壁的裂口。
“不……不可能,羅浮祕境是仙品法寶,是先祖前輩留下來的寶貝,怎麼可能被一個凝脈弟子的一劍劈壞?這不可能!”說話的是玄機子。
“元虛師兄,我早說了要快點進去營救這幾個弟子,你看現在弄成這樣。我們現在暫停仙緣大會,立馬進入祕境,那個弟子靈識受損非常嚴重,必須馬上得到救治……”瑤妃仙子也十分激動。
“這劍意之鋒利!劍心之堅定!甚至在我之上!劍神根骨,這是劍神根骨!我朱雀大陸能得此弟子,何其幸甚!”元虛子已經完全聽不進其他人的話了,滿面狂喜,直盯着雲鏡自言自語道。
連姑射仙子也被吸引,站在石壁前,以手指輕輕摩挲着那一道貫穿石壁的裂縫,裂縫中尚殘留着森森劍意,讓她指尖都覺得疼。
只有糊塗道人懶洋洋靠在石壁角落裏,似乎全然不感興趣。他喝了兩口酒,看幾個人還是老樣子自說自話,嘆了口氣,喊道:“你們先別急着討論,還沒完呢!”
三個化神期仙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他是何意,只有仍在撫摸裂縫的姑射仙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收回了手指。
與此同時,雲鏡之中,那個靜靜站立在孤島上的黑衣少年,滿面殺氣緩緩褪去,卻仍然垂着眼睛,他有一雙狹長的眼睛,像極了狼。
而後他猛地睜開眼睛,眼瞳漆黑如墨,讓雲鏡前的所有人心頭一悸。
在億萬人的注視下,他緩緩抬起劍鋒,指向那道貫穿了天穹的裂縫。
他說:
“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