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湍流來臨。
因果律只對外來者產生“抗體”,而內部存在——那些難民和軍隊,則完全察覺不到異常。
狂怒的世界充斥着各種難以想象的折磨——
一匹暴躁的野馬,三人好像馬背上笨拙的騎手,只要墜落就萬劫不復。
一張點燃的油畫,三人被囚禁在畫面之內,眼睜睜的看着手和腳燒成灰燼。
一塊被反覆切割的琥珀,三人以凝固的身姿感受刀刃帶來的徹骨之痛。
一個死寂的深淵,連時間都被埋葬,沒有出口也沒有光……
暹羅堅持着一個信念——挺過去就能生還!無論痛苦和絕望如何鞭撻着身體,只有兩個旅人的手不能放開!絕對不能!
守望者是大浪裏的錨、是唯一的避難所。
不對,真正的答案在暹羅自身。
不願戰火遮蔽天日,不願人們受到傷害,不願失去同伴。懦弱着、蜷縮着、恐懼着——也因此而堅強。
辛忒拉的脈搏很弱,共感覺告訴暹羅女孩依然沒有放棄,在她逐漸灰暗的意識中,一塊回憶的碎片份外耀眼——
父親牽着小女孩的手,兩人站在皇家露臺上,歡呼的臣民擠滿了王都廣場。
“辛忒拉,我的女兒,世上沒有廉價的愛。”
小女孩懵懂的仰望着父親,不明白他的用意。
“有一天,當因哈曼呼喚你,需要你面對強敵,需要你放棄所求,需要你像歷代先王那樣,貢獻出智慧、熱誠甚至鮮血,你將如何回答?”
小女孩爲難了,流血一定很痛吧,放棄音樂家的夢也會很辛苦……但她真的喜歡着這個國家,因哈曼是她的驕傲。
“戰鬥。”年幼公主的回答格外堅定。
暹羅快要失去意識了,好像跌進了沒有出路的沼澤,在無窮的黑暗中下沉,好冷……冷得彷彿屍骸、冷得彷彿寒冰,如果不抓住什麼……
另一段記憶進入了腦海——
紫羅蘭色的海岸,她來自永恆之境,阿瓦隆。
一場浩劫,故鄉在她眼前崩壞,守護着的、期盼着的、留戀着的……全都成了過去。
她孤孤單單、一無所有,她不再完整。
“找到它,守護它。”
懷着單純的願望,她啓程了。未知的世界充滿了危險,她的旅途註定湮遠而艱辛,但她不會停下,更不能回頭——
因爲阿瓦隆的光芒比生命還重要。
溫暖、安詳的光,善解人意的光,宛如夏日,宛如春暉。
“暹羅已經很努力了,剩下的交給我吧。”黑暗中傳來的薩瓦娜的聲音,下一秒,她掙脫了暹羅的手。
男孩無法拋下失去意識的辛忒拉,只能大聲呼喚,但兇險的湍流裏沒有回應,一瞬間,他忘了接受的訓練,竟祈求着因果律的憐憫……
“不要低頭,暹羅。”共感覺連接了兩個靈魂,一陣漣漪帶來了薩瓦娜的話語,“記得那本書嗎?扉頁上的話——意志將與命運相撞,其間的光彩,便是人生。”
世界上沒有神,只有路和旅人。
光芒在無盡的黑暗中成長,薩瓦娜懸浮在光的中心,女孩展開雙臂,頭微微後仰,垂至腰際的暗金色長髮彷彿有了生命般飄散,每一絲每一縷都流淌着浮光。
無聲無息的美,好像起舞前的湖中仙子。
薩瓦娜睜開眼,湛藍的雙瞳取代了琥珀眸子,光芒隨着她呼吸和心跳而律動,幾秒後,髮色一樣變了,並非潑墨似的濃染,而是從暗金到天藍的漸變。
女孩開始唱歌,用沒有聽過的語言,用不曾熟悉的聲音——曲調悠遠而純淨,彷彿教堂裏的聖唱。
輕盈若雪的結晶塵從髮梢飄落,起先如同一團朦朧星雲,然後被歌聲引領,一束束飛散,簇擁着薩瓦娜起舞,就像夏夜的流螢。
漸漸的,暹羅聽懂了那首歌,關於阿瓦隆、理想鄉、精靈們和復甦的希望。
女孩託起雙手,結晶塵魚羣一樣遊向她的掌心,不斷凝聚、壓縮,片刻後,滿溢的強光造就了奇蹟,白晝誕生在深淵之底。
暹羅第一個醒來,這裏位於因果律上層,屬於守望者的空間。湍流已經過去,剛剛的經歷彷彿幻夢。他立刻開放共感覺在舊羅馬尋找兩個旅人。
辛忒拉首先回應了他,女孩正扶着牆面站起,除了短暫的眩暈似乎沒什麼大礙。
薩瓦娜!
薩瓦娜!!
暹羅一遍遍呼喚。
“別急……她在我身邊。”辛忒拉搖搖晃晃的轉身,暹羅透過她的眼睛看到了薩瓦娜,女孩倚着半截電線杆,埋着頭,曾經的長髮如今只到耳垂,纖細的胳膊上佈滿傷痕——應該是結晶塵造成的,俾斯麥輕輕舔着主人掌心,想要把她喚醒。
薩瓦娜的胸口在起伏,暹羅稍稍鬆了口氣。
辛忒拉恢復片刻,簡單確認過薩瓦娜的情況,接着將她抱進了一所住宅。主人一家三口都在,但無法察覺闖入的旅人。辛忒拉直接上了二樓,讓薩瓦娜平躺在牀上,當她準備解開傷者的衣釦時,俾斯麥兇狠的撲上來保護主人,辛忒拉二話不說拎住小貓從窗口扔了出去,接着把門窗都鎖好。
她突然停下了:“暹羅,麻煩暫時斷開共感覺。”
男孩完全被內疚和擔心佔據,竟弄不清辛忒拉的用意。
“你已經十五歲了,我和薩瓦娜十四。”女孩嚴肅的說。
暹羅仍然雲裏霧裏。
“我要給她驗傷!你這呆子!”女孩忍無可忍。
暹羅立刻照辦,惶惶然的等待結果,那心情簡直和手術室外的家屬一樣。
二十分鐘後,共感覺重新連接。
薩瓦娜依然沉睡着,辛忒拉小心的替她蓋上被單。
“究竟發生了什麼?”率先提問的是辛忒拉。
老實說,暹羅也無法做出合理的解釋,他儘可能描述了一遍當時的情況。
“是她終止了湍流?”辛忒拉喫驚的說,“人類怎麼可能擁有那種力量?”
其實暹羅早就察覺到薩瓦娜的異常,但他不打算說出自己的想法——比如有關阿瓦隆的幻覺,畢竟辛忒拉極有可能將之報告給古登和奎因,他不希望更多殘酷的實驗發生在同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