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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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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熱鬧是要付出代價的。

花枯茶把剛喫進去的東西都吐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胃酸還在翻攪,華遲難得願意放過絕妙八卦時間,撫着花姑孃的背,耳語相慰。那模樣,儼然像個體貼的好男人。春風怔在一邊,羨慕地撇了撇嘴角,這樣多好,笑笑鬧鬧,轉眼一起變老。

“喝點茶,壓壓驚。”燙到灼手的杯子被塞進春風手裏。

她下意識地痛呼了聲,把那盞滾燙的茶擱到桌上,指尖猛捏耳垂想讓燒燙感消退點:“你做什麼哇?”

面前的華遙正在爲自己所展現出的體貼備至而驕傲,絲毫沒有意識到這杯茶的作用絕非壓驚,而是想燙死人,“別逞強,我知道你在害怕。”

他那份沒由來地篤信,讓春風覺得莫名,“怕什麼?”

“我們家女人的規矩,就是要隨時表現出小女人的姿態,讓男人覺得自己有被需要。那兩具屍體死相那麼噁心,你怎麼能不怕!”

這不是疑問句,是命令。她就算是完全沒有害怕的感覺,也得勉強裝一下。可是……割喉已,也不算太噁心呀?就連被剖心的屍體春風都見怪不怪了,要怎麼配合他裝啊。

“咳……”爲了轉移話題,春風不合時宜地輕咳了聲,建議道:“大當家兄臺,我們別計較死狀了,研究下死因,可好?”

“死因?”好不容易安撫住花枯茶的華遲轉過頭,見話題總算被引上正軌了,潛在的八卦因子再度復甦。詫異地打量了春風些會,他不敢置信地大吼:“啊,難道是你殺的?”

“……怎麼可能?!”開玩笑,她不殺人好多年了!

“你的想法很可笑,大嫂是自己人,這種事顯然是外人做的。”華陽很有理智,沒有再抖眉,撫着下顎,沉思狀,表情很深沉:“依我看,多半是驛風山莊的人做的。他孃的,我就說那些所謂的武林正派怎麼會想和山賊合作,一定是想找個冠名堂皇的藉口,然後悄無聲息、不知不覺地逐個滅掉我們,最後再侵吞我們的產業。對,就是這樣,大哥,我們上當了!”

“……”春風瞠目結舌,不得不爲華陽那無障礙的想象力所深深折服。想法可笑?現在到底是誰的想法更可笑啊。她能預感到,華陽的話定會激起千層浪。

事態的發展還是很有常規性,下一刻,立刻便有驛風山莊的人跳起來反駁。

“你說什麼!我們驛風山莊想滅你們燕山還需要如此大費周章嗎?”

“嘁,少抬舉自己,當初也不知道是哪家鏢局天天被我們打劫。”燕山的人自然不服。

於是,一場莫名其妙的嗆聲開始,話題圍繞着誰家更有實力,幾乎沒有人還記得有兩個燕山兄弟剛離奇死亡了。

春風無奈撫額,慢慢往門邊退,想遠離這種是非之地,順便去剛發現屍體的地方再瞧瞧。總覺得心裏不踏實,她所瞭解的明月光是從不做暗事的人,既然當初一心想找大當家兄臺合作,就不會傷害燕山的人,而這艘船上唯一在明月光計劃之外的人……是小光。

“我們走。”春風的手剛觸碰到門,便有雙爪子落在了她的肩頭。

置身事外的聲音隨即傳來,她緩緩轉頭,對上華遙的臉,再看向他身後那兩方爭吵不休的人馬,有些被他的若無其事詫異到,“走、走去哪?”

“你晚上沒喫飯。”

“那、那又怎樣?”他的兄弟們很沸騰耶,照這趨勢下去,很有可能會幹一架決勝負。以大當家兄臺的個性來說,不是應該把寨中事務視爲首任的嗎?

“我想先餵飽你。”他不由分說地拉着她走,決然地拋下那堆爲了無聊之事亢奮的人羣。

手被他緊緊地攥着,春風努力將步子邁到最大,才勉強能跟上大當家兄臺的腳步。他不說話,只徑自往船上的竈間走,安靜得很不尋常,就連常見的口頭禪都消失了。春風側眸打量他,以往的經驗證明,大當家兄臺只有在心情很不好的時候纔會放棄“敢不敢”。

還是這個人,還是那鍋熟悉的炒飯,若不是船身若有似無的輕晃,春風會恍惚地覺得又回到了從前。大當家兄臺嫺熟地擺弄着鍋鏟,她被丟在一旁,什麼都不用做,飯來張口便好。

氣氛很沉悶,讓春風覺得總該說些什麼來緩和下:“那個……你心情不好嗎?”

“嗯?”他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轉身,溢出一聲苦笑,“看起來很明顯嗎?”

“是挺明顯的。”春風重重點頭,“因爲那兩個兄弟的死嗎?”

“還好,生離死別看慣了。”有些東西經歷多了,再多熱血也熬涼了。

儘管他說得很雲淡風輕,可細細聽,她仍能感覺到那語焉間的悵然,“那你不用炒飯給我喫呀,去忙就好,我不餓的。”

“春風。”華遙一反常態,這一聲,喚得很柔,“我有話想問你。”

“嗯?”她仰頭,看着他僵直的背影。

“你跟明月光的那個隨從很熟嗎?”

“……”她一驚,是在說小光嗎?這種時候被問到這個,着實令人措手不及。

沒有得到回答,華遙也沒逼問,繼續炒着飯。半晌,把飯裝盤,擱到了她面前後,才搬着張凳子在她身旁坐下,單手支着頭,挑起話端:“前些天,我見到他在你房裏,你不覺得該解釋下?”

“小光他……應該不會殺人的……”春風脫口而出地爲他辯解,卻顯得底氣不足。應該,也只是“應該”而已,事實上她壓根就不瞭解那個看起來很深不可測的男人。

“我不關心這個。”這些事他早晚都會查明白的,不急在一時,“你敢專心點把我當成未來夫君那樣對待嗎?”他蹙眉微撇嘴,像個孩子在耍性子般,深深覺得紅杏出牆不可怕,可怕的是那株紅杏從來就是長在牆外的,並且還完全沒有打算往牆裏生長的趨勢。

當那句熟悉的口頭禪再現江湖後,春風鬆了口氣,緊繃着的心也當即放了下來,察覺到有些事是非說清楚不可了,“大當家兄臺,其實你不用覺得虧欠我,就、就算我有爲燕山犧牲去做奸細好了,也不過只做了沒幾天而已,你沒必要很有氣概地要對我負責一輩子呀。”

“你不想嫁我?”

沉吟須臾,面前男人半寐着眸子斜看她,嘴角向上一揚,拉扯出的笑容與他一貫的性子很不符。像是……像是猜到了預料之中的事,然後順便不需要原因地興奮。

管他到底在興奮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春風只知道他這句話直切重點,講出了她爲了顧忌大男人的面子,始終難以啓齒。現在,既然他把話講開了,她自然該用力點幾下頭以示他猜對了。

她的尋魔之旅已經很混亂,欠不起情,也還不起他這般的厚待。

“嘁。”華遙眼波一轉,出乎春風意料地嗤出聲。他認定的責任,由得她推開嗎?

“你、你你你這是什麼反映哇?”

“你忘了我是山賊嗎?”

“……”怎樣,山賊很拽嗎?

“就愛搶別人的東西。”嗯,這娘子不錯,真會投他所好、爲他着想。

“所以呢?”

“再過幾天船就靠岸了。”

“哦。”這話……有什麼必然聯繫呀。

“我們就能成親了。”

“哈?成、親?!”喂,她有表達意願啊!麻煩理會一下好不好?!

“你敢別這麼喜形於色嗎?開心也收斂點。”他略微歪過頭,笑得溫和。爲避免這認定多日的娘子與其他男人發生□□,就必須把一切罪惡的苗子扼殺在搖籃裏,所以華遙思來想去,最好的辦法就是用搶的。

搶在所有情敵前面成親、入洞房、生個小山賊,人生完滿,皆大歡喜。

那天之後,小光失蹤了,就這麼憑空消失了,任春風找遍了整搜船都沒有他的蹤影。

沒幾天,船真的靠了岸,春風經過考察逐漸得出結論,華遙是不會開玩笑的!

他說過四十四這個數字不吉利,有個兄弟還剩半口氣,他不允許人家死,那人便至今沒死,奇蹟般地保留着半口氣隨他們跋山涉水辦大事;他說過要她帶領老弱病殘殺出重圍,會保護她,結果組織的確從未放棄過她;他說過會對她好,便衣食住行一樣不落地盡心盡責;他說過要娶她,最終……

在燕山衆人很有效率搶來的大宅子裏,她被強行披上嫁衣,五花大綁、無人問津地丟棄在所謂的新房了。

嫁衣……春風低頭,沉痛地別開目光,不想看身上這慘不忍睹的嫁衣。

那、那根本只是條豹紋牀單嘛!山賊都是這麼成親的嗎,讓人裹着牀單嫁?就算是爲了顯示參與這場婚禮的人都極具禽獸本質,也不帶這麼招搖的!她本滿心以爲大當家兄臺是最無害的,凡事也就不過像孩子鬧鬧脾性。

萬萬沒料想到,山賊的基因時刻在他的血液裏流淌,一旦爆發,勢不可擋。

“有沒有人吶,你們放緩腳步,聆聽一下我的想法,可好?”春風靠在牀沿,有氣無力地抗議,沒指望有人會搭理她,此刻大概所有人都聚在被佈置得格外喜慶的前廳裏,只有她看起來好像一頭待宰的豬。

——啪。

震耳欲聾的響聲傳來,讓始料未及的春風受了驚嚇,差點就以爲天塌了,不禁往牀裏頭挪。雙眸緊閉,許久,未再聽見任何聲響。好奇又害怕,她微微睜開左眸,齜牙咧嘴地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出現了!奇蹟出現了!

臨街的窗戶支離破碎散了滿地,涼涼的聲音飄來。

“繼續叫,叫大聲點,叫你的小光來救你。”立在牀前的男人一襲黑紫色長袍,嵌着銀灰色滾邊,窄袖高高挽起,露出半截手肘,衣襟處系得很緊,一派正氣。嘴角微斜,勾畫出嘲諷的笑。手指輕拍着肩胛,撣去擾人的塵。

“……”春風張大嘴,啞口無言,癡看着出現得無比及時的少主。無法確定他是來看好戲的,還是來救她的,可心底竟還是無端地酥麻。彷彿從前餓極了時,輕搖腕間瓔珞,那隻煩人的魔轉瞬便帶着食物而來。當時,罵罵咧咧掩蓋了她心裏那句真心話,現如今春風有些分不清現實與記憶,那話不經大腦,直條條地蹦出,“就知道你丟不下我。”

“我是來送禮金的。”眉一挑,他抬高姿態在桌邊入座,故意不去看她,怡然自得地舉箸,品嚐起滿桌爲新人準備的佳餚。

就憑她那句“就知道你丟不下我”,明月光就忽然很後悔出現在這,她是哪來的自信?還是說他看起來就很像在犯賤,會被這種女人喫得死死的?嘁,他從不覺得自己會那麼沒品格,會來得那麼剛剛好,也只是想感受下居高臨下的姿態,順便讓某些不知好歹的人領會他的重要性。

“少主兄臺,別玩了,可好?”她都覺得火燒眉毛欲哭無淚了,他居然還有心情在那喫下酒菜!

“想我救你?”他總算捨得分神瞧她一眼了,目光訕訕,帶着幾分幸災樂禍。

春風瞪大雙眸,忽閃忽閃,拼命點頭。

“求我。”對付這種不知悔改,還給他變本加厲跟人玩到成親這一步的女人,就必須時刻掌握主動權。

“……”春風哭喪着臉,頹下雙肩,他每次都喜歡拿她的尊嚴把玩嗎?

“我若滿意了,今晚你就不需要洞房了。”言下之意,她只需要把他伺候爽了就好,其他男人就該獨守春宵。

求他怎麼也比莫名其妙地嫁了好吧?思來想去,春風覺得挺划得來,“求你求你,救我呀呀呀呀呀……”

明月光不爽地皺眉,她需要端出一臉慷慨就義的表情嗎?好歹當晚他也是被她氣走的,說兩句好聽的,讓他窩心下,至少證明此行不是爲了犯賤,有那麼難?

沒動靜?他爲什麼依舊一動不動地坐在桌邊,玩“木頭人”的遊戲嗎?她費解地嘟嘴,在他面前一如既往地拿不出任何氣勢,軟着聲囁嚅:“我……我求了呀,你爲什麼還不救我。”

“我好還是小光好?”

“……大家好纔是真的好。”時隔多日,他居然還能念念不忘這個問題。春風掙扎着擠出這個應該能讓他滿意的答案,同時在心底無奈地吶喊:佛祖啊,請原諒我打了誑語。

明月光輕笑出聲,端着酒盅走到她跟前,對於那個答案實在無法逼自己滿意,那隻好換種方法尋愛慰藉。

笑了耶,那是說明他會救她了吧。春風睜大眼,打量着他的每一個神情,笑容一直凝聚在脣邊,饜足得很。只是那笑怎麼瞧都顯得不自然,像是帶着幾絲無力與萎靡。

“喝了它。”替她鬆開綁後,明月光硬塞了只酒盅到春風的手裏,強勢地命令。

“爲什麼呀?”春風握着酒盅,迷惘地問。

“大喜之日,怎麼能不喝合巹酒。”

“哈?”交杯酒哇,那種酒不是傳說只有夫妻才能共飲的嗎?那她喝了還逃什麼婚啊,還不是許了人!

就算春風有了覺悟,明月光也沒給她遲疑的機會,手一勾,彼此的雙臂緊緊糾纏在了一塊,另一隻手再用力地一推,順勢扣住她的下顎,逼得她不得不把酒灌入口中。本該寓意着“生同衾,死同穴”的合巹酒,就在這般倉皇而詭異的氣氛下,誕生了。

“真是蠢的無可救藥。”酒被嚥下,體驗過一線喉的感覺後,明月光收斂笑意,橫了眼面前的女人。絲毫不懂得反抗,是不是換了任何人,這杯酒她都照喝不誤?

搖晃了幾下後,春風只覺得少主變成兩個了,頭很沉,睡意以洶湧之姿襲來。酒裏被下了藥,這是她昏睡前唯一想到的事,往牀上倒去時,她緊抓住明月光的衣裳,囈語:“我不要嫁,我要守着承諾……”

他漠然地看着春風慢慢睡下,那雙拉住他衣裳的手也隨之下滑,只留下一片褶皺。眼神跟着渙散了下,他輕聲倒吸了口涼氣,伸手撫了撫胸前,臉色逐漸轉爲病態的蒼白。

緊閉的房門被推開,雲宿領着兩三個隨從跨入房門,擔憂地掃了眼明月光,沒有多話,只命人上前抱起春風。剛想轉而去扶明月光,卻見他點頭抬手推拒,凝神靜看着笑春風,依舊想固執地硬撐,她也只好忍氣吞聲,僵在半空中的手收回,慰少主一句心安:“放心吧,有我在,沒人能把春風姑娘綁去成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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