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抱來一隻醬釉陶罐,上貼兩道紅籤:一簽寫公使庫,一簽寫百花春。
這是廣州公使酒庫的自釀酒,主要用來招待官員和蕃漢商賈。
後世的沉船考古發現,這些官釀酒甚至還會外銷,也不知千裏迢迢運去哪國賣。
酒是好酒,菜比較簡單。
炒豆芽、炒韭花、白切雞、春筍炒肉、清蒸鰣魚、雞湯(煮白切雞的原湯)。
四男兩女喫飯,總共才五菜一湯,以餘靖的地位來說很節儉了。
徐來陪他們喝了兩杯,忍不住問:“先生,我能先喫碗飯嗎?昨日忙着考察地理,一整天都沒喫頓正經飯,今早也只隨便對付了幾口。”
“喫吧,少年人要長身體。”餘靖對徐來愈發滿意。
真誠!
想做到這兩個字非常難,如果換成別的州學生,此刻肯定陪三位官員喝酒。
再餓也會忍着。
施珣看看餘靖,又看看徐來,心想:這小子真會裝。
有僕人幫忙盛來米飯,徐來喫得很快,但又保持基本禮數,沒過多久就炫完一碗。
然後他再陪三人喝酒。
其實只陪兩個,施珣一直沒跟他碰杯。
翩翩似乎不喜歡喫肉,指着春筍和豆芽夾。尤其是春筍,都快被她夾完了。
嫡母林夫人看不得她這樣,夾起兩片豬肉放她碗裏:“多喫肉,你太瘦了。”
翩翩無法拒絕,開始蠶食肉片。
別信蘇軾什麼豬肉太賤貴人不喫,根據比他更早的《畫墁錄》記載,開封大相國寺的烤豬肉可是一絕。楊大年經常跟同舍官員一起去喫。
嗯,寺廟裏面賣烤豬肉。
還是和尚動手烤的,現烤現賣。
光頭,戒疤,素食,那是對後世僧人的刻板印象。
宋代的僧人可沒那麼講究,根本就不點戒疤,也非隨時保持光頭。底層僧人經常長成寸頭才剃,苦行僧留長頭髮者更是普遍。
而寺廟嘛,且看這段記載:爲浮屠道者,與羣姓通商賈,逐酒肉;其塔廟,則屠膾之所聚也。
規模較大的寺廟,通常都兼營屠宰場!
徐來喝着酒喫着肉,心想下次回家,應該買口鐵鍋,讓家人也嚐嚐炒菜的滋味。
鐵鍋雖然日漸流行,但還沒傳到千家萬戶。尋遍整個清溪村,連一口鐵鍋都沒有,烹飪方式主要爲燉、蒸、煮……
“不必應付我們喝酒,你若沒有喫飽,且自去加餐飯。”餘靖對徐來說。
“多謝先生關懷。”徐來又去添了一碗飯。
施珣看得有些嫉妒,他跟餘家也算世交。少年時住在開封,他經常去餘家玩耍,跟餘靖的長子、次子都認識,但餘靖對他從來沒有這般體貼。
體貼纔怪,餘靖恨不得堵門,不讓這傢伙來自己家。把他兩個兒子都帶壞了!
或許是亂七八糟的朋友太多,餘靖的長子和次子都沒中進士。
長子恩蔭做官,升任至殿中丞,年紀輕輕就病死。
次子恩蔭做官,已由殿中丞升爲太常博士。
殿中丞和太常博士都是寄祿官,並無實權。而且品級很詭異,前者爲五品,後者爲八品,卻要先五品再升八品。
這是因爲做了八品的太常博士,下一個階段就有資格獲得實職!
餘靖對兒孫們的前途很擔憂。
長子已死,次子也就那樣。幼子剛進太學讀書,但似乎也不是科舉材料,估計最後還得走恩蔭那條路。
至於剛剛成年的長孫,已經恩蔭授官了,正在熬年限等着升殿中丞。
那麼多兒孫,就沒一個成氣的。
餘靖對此很無奈。
他看向正在埋頭扒飯的徐來,忍不住想:這怎不是我的兒孫?
餘靖看完了徐來,又看女兒翩翩,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大女婿是進士出身,家庭背景一般般,已經做了工部員外郎。
二女婿和三女婿,都是恩蔭做官的朋友之子。
四女婿也是進士出身,外放建州司法參軍。因爲比較年輕,還算有一點前途。
五女婿……只是訂婚,也不知今年能否中進士。
似乎可以物色六女婿了。
他對小女兒最疼愛,生怕女兒嫁人受委屈。只要是翩翩喜歡的男子,人品又正直可靠,就算男方不中進士,餘靖也會點頭同意。
下午還要辦公,喫過午飯,便一起去官衙區。
餘靖走了幾步又折返,聲稱自己回書房拿東西,卻是悄悄找到妻子林氏:“你覺得徐三郎如何?”
林氏想了想:“我只見過這一次,不好妄下評語。觀感尚佳。”
餘靖說道:“他下次再來,你可旁敲側擊問一下,看他是否已經有婚約。這種事情,我不便開口。”
林氏皺眉說:“他出身太低,就算你想許配女兒,至少也得等他中舉再說。否則傳出去不好聽。”
舉人雖沒有諸多特權,而且過期作廢,下一次還得重新考。
但只要中過一次舉,就算是真正的士子,有資格被官宦家族接納。
“有什麼不好的?”餘靖不愛聽這種話。
林氏卻說:“你自己不在意,兒孫們就不在意嗎?他們也有朋友,也要留面子見人。”
餘靖說道:“面子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施捨的。”
林氏不想跟丈夫爭辯:“若那徐三郎真是奇才,會連一個舉人都考不上?等他考上舉人,我就同意這門婚事。”
林氏的要求已經很低,不需要中進士,考一個舉人便可。
宋代的舉人,其實比明清舉人更容易考,只不過考上了還得爭奪解額。
……
語兒望着徐來遠去的背影,又是氣惱又是無奈。
這個徐三郎,廁所都不上的嗎?
她竟找不到機會送香囊。
甚至徐三郎離開的時候,都跟陳從益走在一起,她不能當着外人的面送東西。
“拿出來!”
翩翩突然出現在她身後。
語兒被嚇了一跳,吞吞吐吐說:“什……什麼拿出來?”
翩翩攤出右手,似笑非笑看着她。
語兒小心翼翼拿出香囊,心裏怕得厲害,直呼完了完了。
翩翩奪過香囊看了看,又隨手扔還給她,告誡道:“以後不許再這樣!”
“嗯,不會了。”
語兒知道自己做了錯事,把頭低得似要塞進胸腔。
她感到忐忑不安,小娘子太厲害了,自己的心思全被猜到。
“爹爹!”
翩翩蹦蹦跳跳跑過去,又恢復那活潑可愛的樣子。
卻是餘靖跟妻子林氏聊完,正要趕去經略司處理公務。
父女倆結伴走向西園,臨出後宅門時,餘靖微笑道:“回去吧。好生練習女紅,莫要等到嫁人了,還不知怎樣給丈夫縫衣服。”
“我纔不嫁人。”翩翩噘着小嘴。
她回到後院,讓語兒把女紅物件拿來,自己站在廊下仰望天空。
看了一會兒雲朵,感覺愈發無聊。
兩隻燕子飛過小池,落在檐下築巢,繼而相伴飛走。
語兒很快把東西取來,又給小爐生火煮茶。
翩翩坐在石凳上,手腳笨拙練習刺繡。這張羅帕她已繡了半個月,一對鴛鴦被她繡成肥鴨子。
繡了一陣,她就把羅帕扔旁邊,趴在石桌上無所事事。
語兒一刻也沒閒着,在燒水的同時,把茶餅靠近火爐烘焙。接着又用茶槌敲碎研磨,再碾成粉末過篩,等着翩翩取用。
“娘子,水開了,茶也篩好了。”語兒提醒。
翩翩提起水壺,用沸水衝淋茶盞。
她都還沒開始點茶,水蒸氣就燻得一瓣海棠落下,正巧落在眼前的茶盞當中。
翩翩頗覺有趣,仰頭看向海棠枝,一動不動在那兒發呆。
“娘子,不點茶嗎?水溫快不夠了。”語兒說道。
翩翩仰得脖子發酸,伸手揉着後頸說:“不點了,你去取紙筆來,我剛纔想到好句子。”
語兒連忙跑去拿筆墨紙硯。
翩翩趴在石桌上,腦子裏琢磨詞句,想把那句擴寫成小令。
語兒把東西拿來,幫忙研磨鋪紙。
翩翩提筆寫道:“《卜算子·海棠》:不是愛看雲,偶立迴廊早。見燕銜泥過曲池,忘了春衫老。石上繡羅帕,針落無人曉。一瓣海棠落盞中,卻道春紅巧。”
語兒忍不住提醒:“娘子,平仄是亂的……”
翩翩對此卻無所謂:“我知道啊,管它平仄亂不亂,我自己喜歡便是。又不拿出去給別人看。”
語兒心裏嘀咕:寫這種詞,你也思春了。
翩翩抓耳撓腮,自言自語道:“寫詞的時候,這平仄該怎麼才能不亂呢?硬改也能改對,但改了又不合我本意。”
語兒心裏吐槽:是你才學不夠。三郎的自許人間第一流纔好呢。
翩翩索性放棄思考,不再理會刺繡和茶水,拉着語兒歡笑奔跑:“我們打鞦韆去!”
語兒回頭望向篩好的茶末,無奈嘆息:唉,又白忙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