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艹……米諾斯你看見那東西了嗎?】
那一閃而過的東西雖然看不真切,但是艾格隆確信不是自己的幻覺。
“嘿,米諾斯,去哪了?”
魔鏡沒有什麼動靜。艾格隆敲了敲,還是沒反應。
渡鴉號上只找到一個躲進管道的馬庫斯,這就絕對有問題了,再藏着一個怪物反倒是十分符合邏輯的事。
可是,包括船長在內的大部分水手和乘客都不聽勸,把一開始的恐懼拋在腦後。
馬庫斯說渡鴉的船員是叛變了,逃的乾淨,這種謊話是經不起推敲的……爲什麼叛亂,爲什麼沒有洗劫財物,叛亂後跑哪去了……這條航線離陸地不算太遠,叛亂船員沒有理由棄船。
伯格曼船長會相信,是因爲馬庫斯給了高額的報酬……水手和乘客們沒有騷亂,是因爲渡鴉號上的財物隨他們拿,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沒有人管……
在足夠的利益面前,人就會變得盲目,把危險和邏輯拋在腦後。
前提是,沒有真正的恐怖降臨。
艾格隆回到艙內,想要思考一個對策出來……辦法不是沒有,畢竟這會船長和乘客暫時安分,是因爲渡鴉號上還沒有看得見的恐怖出現。
正想着事,索恩和巴斯克斯迎面走了過來。
“晚上好,助理教授先生,您怎麼還在這呢?”
“你們不也在嗎?”
“但是我們現在就要回海王星號去,”索恩朝巴斯克斯點點頭,“去給纜繩裝上搭扣,我們爬回去。”
“是,頭兒!”
看着巴斯克斯走了,索恩又對艾格隆說:“沒人比我的巴斯克斯更忠誠,他會守在海王星的船頭,等會要是有怪物鑽出來喫人,他就把纜繩剁了,那裏還有水手,絕對安全。”
“你找到怪物了嗎?”
“沒呢,但是別跟我說這一船人是自己跳的海,還好心的把救生艇也給馬庫斯大人留下了,哈哈,你說是吧。”
正聊着,艾格隆突然在通道那頭看見個人。
“兩位先生,晚上好。”
馬庫斯站在陰影中,優雅、冷靜,像一尊雕塑。他已經把自己清洗乾淨,換上了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白色衣褲。一頭金髮梳的一絲不苟,簡直像畫上去的。
“我能爲你們做點什麼嗎?”
他朝着這邊走來,步伐平穩,甚至稱得上精確,和剛纔灰頭土臉的樣子完全不是一個人。甚至,比艾格隆昨天見到他的時候還要英俊,也可以說,清澈……
當他走近,平靜的看着艾格隆和索恩,就像一面鏡子,映着別人的驚慌、猜疑和衝動,自己卻不帶一點漣漪。
這種奇妙的疏離感保持的恰到好處,既不讓人覺得冒犯,也不能擺脫。
“我們在說海上的怪事可真多,”索恩咧嘴笑道,“也不知道你的船員都去了哪裏。”
馬庫斯語氣淡淡的,不帶任何表情:“海上什麼都沒有,只有海水。”
突然,他的頭飛快的轉向艾格隆:“你在害怕?”
“害怕,呵,沒有,”艾格隆感覺糟糕透了。這傢伙就像是一雙凝視的眼睛,彷彿要看透自己心思。
“恐懼是正確的,你們都會死,”馬庫斯語氣溫和,“我不會。”
“我的朋友,你是認真的麼?”索恩簡直被逗笑了,亮出揹着的步槍比劃了一下,“你看到我手裏這夥計了不?只有它可以說這話。呵呵,你要不要試試?”
馬庫斯的目光轉了過來:“索恩·卡力古斯,伯格曼船長和我說了你們的交易。沒關係,我不在意。我的提議是——
“索恩先生,我出三千銀郎請你作我的貼身護衛,保護我抵達終點,只要你同意,這裏是一千訂金。”
馬庫斯已經將鈔票遞了過來,索恩的眼睛亮了一亮,毫不猶豫的接過錢:“你出錢,你說了算。好吧,我得去和我的巴斯克斯說一聲,不然我這個老夥計還等着砍掉纜繩呢。”
索恩拎着酒瓶,哼着小曲走了。
“你呢?艾格隆先生?”馬庫斯似笑非笑的目光轉了回來,“你在這裏做什麼呢?”
“隨便轉轉,”艾格隆被這目光盯得全身不自在,但是又下不了決心是不是該一棍子打爆他的腦袋,“你在這艘船上,又想做什麼?”
馬庫斯向前走了一步,更靠近艾格隆:“尋找創造者,是天性。”
他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動作:“我帶你參觀實驗室。希望那些粗俗的船員沒有破壞的太徹底。”
艾格隆跟着他,握緊了沉重的手杖,只要有一點異樣就照着後腦勺給他打爛。
馬庫斯在前面帶路,轉了幾個彎就進了實驗室裏。
大部分的容器、藥品、樣本早就被搬空了。馬庫斯攤開雙手,慢慢轉了個圈:“就是這裏,很不錯吧,我的實驗。”
“你的實驗室還真乾淨。”艾格隆譏笑道。
“我聽出你的諷刺,閣下,創造,首先要求毀滅,”馬庫斯語調平靜的甚至有點溫柔,他來到房間的中心,負手站立,注視着艾格隆的眼睛,
“吾乃萬王之王,不朽造物者。觀吾偉業,你這蓋世英傑,也只有絕望!”
……
黑鴉號上,露易絲和歐克正在貨艙裏翻着箱子。
貨物實在太多,露易絲花了很長時間還沒有找到。
歐克傻愣愣的站在一旁:“喂,我們瞞着頭兒,這不好吧!”
“別嚷嚷,我早就覺得戴森不對勁。他一定瞞着我們夾帶了什麼,這次我要找出來!”
露易絲低聲咒罵着,從箱子裏翻出手槍、子彈,都是這趟生意要運的貨,但不是露易絲要找的。
她小心摸索着,終於,在一個箱子裏摸到了什麼。
“在這裏!這麼小的嗎?”露易絲撬開一個箱子裏的夾板,裏面的物件就滾落出來。
這是一小塊水晶,只有手指那麼大。偷運這東西隨便找個地方就能裝下,做個項鍊都沒人會懷疑,實在沒有必要藏在貨物箱的夾層裏。
“這是什麼呢?”露易絲瞪大了眼睛盯着水晶看了好一會。
“可能是非凡者用的東西。”歐克嘟囔道。
藉着微光,露易絲勉強能看到這個晶體的內部,好像有個覆蓋着薄膜的卵在微微搏動。
“你瞧見這裏面的東西了嗎?”
“啥,我看看。”
“別遮着光。”
兩人湊在一起,仔細往裏瞧。越是窺探,他們越覺得自己的視線變得昏暗,但是那晶體的內部也看得愈發清楚。
他們卻沒有注意背後的牆壁上,一個影子正悄然成型。這影子如同花瓣般無聲地裂開,溢出一種不祥的、彷彿來自地獄的微光。
船艙裏凝滯的空氣隱隱夾雜着某種韻律奇詭,猶如的笛音的叮咚作響。
露易絲一個激靈,隱約察覺了什麼。她慢慢轉過頭去,只見幾米之外,在油燈的光芒下,一隻黑色的手從行禮貨物的黑暗中鑽出。它像影子,沒有本體,如同畫在地面那樣扁平,形如巨蜘蛛與海星混合體。
“歐克!”露易絲拍拍夥伴。歐克轉過頭去,只見那影子一點點拉長,沒有蠕動,也沒有爬行,只是一點點拉長,在猶如音樂的險惡笛音中,這個長長的影子“嗖”的彈了來出,死死抱住了露易絲的臉。她徒勞地掙扎,四肢抽搐,歐克想要幫她,但是影子沒有實體,連抓都抓不住。只用了不到半分鐘,露易絲就失去了知覺癱軟在地。
那影子也就消失了。
……
艾格隆靠在渡鴉號休息室的沙發上,眯着眼睛休息。克麗絲塔抱着兩條毛毯來到艾格隆身邊,輕輕拍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條毯子。
“晚上會着涼的。”
艾格隆點頭謝過,把毯子裹在身上。
兩人一起坐在靠牆的沙發上,克麗絲塔小聲問:
“艾格隆,我想問一個問題!
“自從我們來到這艘船以後,我總是聽到斷斷續續的囈語,還會在角落裏看到一閃而過的幻影。
“漸漸的,我感覺有些頭暈,耳邊的聲音變得更清晰,幻影也從模糊的輪廓成了具體的模樣。
“我們這是遇到了什麼?”
艾格隆一聽頭都大了。這些問題,對於神祕學助理教授來說應該不難,可是艾格隆只是掛名啊……若是說錯了,契卡的調查員小姐產生懷疑,那就麻煩了。
艾格隆沉思片刻。突然,靈光一閃。
記憶中,不知怎麼有了一個點子——如果學生提問,作爲教授、講師的你答不上來,可以用一個百試百靈的辦法。
“你來告訴我,說說你的想法。”
艾格隆慢條斯理的說道,而且帶着鼓勵的微笑看着克麗絲塔的眼睛,看得她有些慌。
女孩馬上就慫了:“我,我想,按照神祕學通識……這可能是我們暴露在神祕的氣息下,理智和思想受到了影響。”
艾格隆微微點了點頭,就好像在肯定。
克麗絲塔以爲自己說對了,就接着說:“我們在這個環境裏停留越久,理智的損失就越多,原本不可視不可聽的存在就可以被發現和接觸。”
“很好,”艾格隆微微頷首,“那麼有什麼辦法緩解呢?”
“休息,喫好喫的,或者經歷一些快樂的事!”克麗絲塔恍然大悟,“謝謝你,艾格隆你真不愧是助理教授!我得休息一會不能再東摸摸西摸摸了。”
克麗絲塔說完就裹上毯子,像小貓一樣蜷縮在艾格隆邊上睡着了。
【我,我謝謝你的肯定……】
艾格隆強忍着不把自己的臉笑歪。
在克麗絲塔休息的時候,艾格隆就負責值夜。兩人必須得有一個保持清醒。
正巧艾格隆一點都不困,也趁這個時間梳理頭緒,想想接下來怎麼做。他便靠在沙發上,慢慢的,有些想睡了……
若有若無的笛音在徘徊,涵蓋了一段非常寬的音域,勾起了某些潛意識裏的記憶,觸動靈性,讓人感到焦躁不安,甚至驚悚害怕。
徹骨的寒意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共鳴。艾格隆感覺到了陣陣焦慮和惶恐,卻又深陷莫名的昏睡和眩暈在睏倦中無法擺脫,頭越垂越低。
這是催眠?我們被襲擊了?難道是黑暗中的怪物?
“米諾斯,偵查一下,發生了什麼?!”
艾格隆意念轉動,但是魔鏡還是和剛纔一樣沒有反應。
“艾格隆!“克麗絲塔突然跳了起來,抓住艾格隆的手臂。在充當休息室的餐廳最遠端的主座上,一個模糊的人影正坐在那裏,背對着他們。艾格隆無法確定那是否真實——人影似乎由煙霧組成,輪廓不斷變化。
整艘船的燈光突然同時閃爍,然後轉爲詭異的暗紅色。與此同時,船體深處傳來一連串敲擊聲,有節奏地重複着,像是某種密碼,又像是巨大爪子在金屬上刮擦。
這時,沉重而匆忙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索恩跑進艙室,壓低了聲音,渾身上下都有些哆嗦:
“有什麼東西襲擊了露易絲,我得過去一趟。”
艾格隆一怔:“什麼東西?”
“不清楚,歐克說是某種像是手一樣的影子。”說完,索恩就急匆匆跑了出去。
渡鴉號開始減速,船長也得到了消息。
大家跑到甲板上,只見後面的海王星號上放下了一跳小艇,兩個水手載着歐克和露易絲朝這邊划過來。
大家七手八腳,費了好大勁才把露易絲弄上來。船員和乘客裏沒有醫生,沒法給她做了檢查,但是這會看起來露易絲好像只是暈過去了,沒有外傷,情況也沒有惡化。
“頭兒,是這樣的……”巴斯克斯老老實實的交代,“露易絲和我去搜查行李。”
“搜查行李做什麼,算了,接着說。”
“她懷疑有個箱子裏藏着什麼,打開以後我們找到了這個,”歐克伸手去掏口袋,“在這,哎,在這的……”
他搗鼓了好一會,把口袋都扯了出來,也沒有找到。
“不見了嗎?是什麼東西?”
“一塊水晶,裏面封着個東西,像水晶,又像蟲子的卵,剛剛還在。”
索恩面色凝重,轉過頭來對艾格隆和克麗絲塔說:“聽着像是某種觸媒,以前我在軍隊裏的時候,聽過有些邪教團把某種非凡特性封在水晶裏。那東西會發出持續的靈能波紋,讓本體找過來。”
艾格隆聽明白了:“也就說,你們的貨裏面有人放了個信號發生器。”
“對!”索恩打了個響指,“這話很簡潔易懂!那麼是誰放的呢?”
他轉身對巴斯克斯和歐克說:“你們兩個,回海王星號上去把戴森找來,我有話問他。帶上武器。”
“是,頭兒。”兩個壯漢領命就要走。他們身手矯健,從纜繩上爬回去還更快,當下挽起袖子,三兩下就回到了海王星號上。
大家一起在船尾站着,等着那邊的迴音。索恩沉默着沒有說話。在這個時候,艾格隆聽到了輕輕的腳步聲。
馬庫斯走了過來,站到大家中間,低笑着對艾格隆說:“很有意思的是,人是會變的,就在眼前,變成你完全不認識的另一個人。這也是天性。”
“嗯?”索恩瞪了他一眼。但是馬庫斯平靜的好像在引述誰的詩歌:
“一個倖存者。不被良心、悔恨或道德的錯覺所污染。多麼稀罕。”
過了好一會,巴斯克斯和歐克才沿着纜繩爬了回來。他們臉色蒼白,魁梧的身軀抖得像個孩子。
“頭兒,船上都找遍了,沒有戴森。
“船員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