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物們終究是要在下修跟前擺出一副莫測高深的形象的,除卻必要之言,閒話一句不可出口。
黃彤只又說了幾句勸勉的話,便即起身離去,任臉帶微笑的燕澄將她一路送到門外。
待得門扉閉上,黃彤眼眸裏的笑意忽然不見了。
她身形倏地散成滿天黑羽,霎時間接連閃現,於長廊上掠出一道長長的漆黑軌跡,直到執法房門外方纔顯現真形。
執法房中,天童早已侍立恭候:
“見過師姐。”
黃彤嗯了一聲,視線朝向房間中央的觀魂見命寶盆。
寶盆照不見那燕澄。
女修隱在黑霧後的瞳孔緩緩收縮,忽然問道:
“你有沒有對那燕澄用過望氣術?”
天童搖頭,恭謹應道:
“未得師姐授意,不敢肆意妄爲。”
黃彤點了點頭:
“那也是老成持重的做法了。”
猛然橫臂一掃,漫起雲煙將四層諸紅光盡數吞沒。
天童立時低下頭去,斂着眼眸不發一言。
只聽得黃彤輕輕笑了起來,笑聲中隱有輕咬銀牙之聲:
“寒??開什麼玩笑!”
“一個生前無半點修行仙緣,死後才被幽語鍾抬起來的廢料,能被師尊選中修寒??”
“我六歲便開闢下丹,活人之身,前途無限,卻被推着去修了這見鬼的幽冥道!”
天童緘默不言。
寒?在北境固然算不得是多貴重的道統,卻有一門好處,便是諸般靈物易尋得很。
太陰仙宗秉乘古道正宗“服氣養性道”,只要有充足的靈物資養,就算是一頭豬也能喂成仙修。
因此此道又被南方那些正道蔑稱爲“食氣吞靈道”,諷刺所謂的北境古道不重悟性,不稱根骨,全憑外物滋養而成就,把修道求真弄成了比拚家底。
對於類似觀點,天童素來不屑一顧。
境界就是境界,與之相隨的權勢地位便是權勢地位。
至於當初是如何成就的,何時有人在意過?
黃彤的怨忿,卻也是事出有因。
幽冥一道在當世早已不顯,相關的靈物稀少之極,只比日精月華易尋上那麼一點兒。
再加上她以活人之軀修幽冥道,進展緩慢無比,每一分修爲的增長都似滴水穿石。
不然以她的天賦,也不至於直到不久之前,才藉由吞服大量陰屍煞煉就的寶丹突破了練氣後期。
“如果燕師弟修的是寒?,那麼他修行之快,突破之速便好解釋了。”
“能被殿主選中修行寒?的,自然是屍修中不世出的大材,日常也不會缺靈資靈物。”
“若是修得慢了,反倒不合理了。”
黃彤冷冷說道:
“能把殿上特意刪改過的那三道法訣修回正路上去,可不是天才二字便能夠解釋的。”
“他背後肯定有人指點,說不定還是在師尊的授意之下,把真傳限定的法訣正本教給了他。”
“會是大師姐嗎?還是……”
天童懂事地沒有插口,一雙眸子上抬,靜靜地凝視着她。
半晌,方纔問道:
“師姐想我如何對待燕師弟?”
黃彤不曾立即應他,閉目片刻,這才答道:
“把他當作尋常屍修使喚即可。”
“往外探索的計劃,可不能爲着顧忌誰家的後手而拖擱。”
“你手底不是正缺能打的屍修嗎?燕澄剛好頂上一個名額。”
“至於新進屍修中有本事的,打發到執法隊裏便是。”
“殿上需要擅長實戰的中期屍修,卻不需要每個中期屍修都擅長實戰。”
“精於術法而又慣於搏殺的中期屍修,有幾個便已經夠了。”
天童笑了一笑:
“師姐思慮周全,真不愧爲仙宗之棟樑。”
黃彤的心情似是有所好轉,手按在銅盆邊緣,眼看着被她短暫拂散的四層盆景一點點恢復原狀:
“燕澄的存在縱然氣人,卻不曾影響到我等的謀劃。”
“必須趕在老六突破築基前探得成果,誘使師尊把她推出去作餌勾開祕境大門。”
“若教她築成仙基,舍了陰軀,我便再無法與她爭一日之長短了!”
“至於燕澄……”
“一箇中期修士取幾分練氣資糧,取的還是對我等無用的寒?,且由得他折騰去。”
她眼角又再度泛起往常的危險笑意:
“反正哪怕師尊再着力提攜他,他總不能趕在我前頭築基!”
……
‘寒?嗎……那也好。’
四層洞府之中,燕澄手捏法印靜坐在蒲團上,細細思索着黃彤方纔每字每句的背後含意。
比起按部就班便有所成的修煉,在這殿上無處不在的陰謀詭計,纔是使得燕澄感到頭痛的緣由。
殺千刀的鬼地方。
不管怎麼樣,黃彤既已親自出面護住了他,他暫時用不着擔心被聖女逆伐了。
接下來要做的,便是穩步提升修爲,儘快修行至練氣中期圓滿。
那麼日後再次對上聖女,或許便用不着再等黃彤現身解救。
何況,可沒人能保證黃彤下回一定會出手相救。
假若聖女的修爲到了練氣巔峯,那就連燕澄視爲保命殺着的烏金馭屍戒也沒用了!
把性命寄託在他人乃至外物上,終究與賭博沒兩樣。
唯有全心全意地修行登高,使得自身強大起來,纔有資格真正與上修們在同一張棋桌上對局!
燕澄雙目微睜,眸裏紫光明暗:
‘古來大道只修我……’
天童這人的人品姑且不論,所說的話卻總是有點兒道理的。
這傢伙渾身上下,除了卓越天資外一無所有。
卻也步步走到了連黃彤也要倚重他的位置上,可說是尋常屍修的天花板了。
身懷重寶的自己,總不能混得不如天童吧?
他閉目調息,卻冷不防被角落處王晴的一句話嚇了一跳:
“寒?雖是當世顯道,卻是出了名的門檻低成就也低。”
“若然你能再得一份傳說中的月桂清陰玄華,或許能夠更進一步……”
話沒說完,王晴的呼吸剎地中斷,脖頸已然被修長優美卻冰冷的五指扣住,身軀砰然撞落牆上!
燕澄近在咫尺的一雙眸紫氣大盛,焰光浮躍,瞧起來便像隨時意欲沸騰而出的烈油鍋面。
“你說‘再’,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