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半。
十七個號全部清空。
今天是他本週唯一的全天門診日,上午看診,下午排了兩臺手術。
林恩靠在轉椅上,點開系統後臺的月度績效報表。
十七個病人,總計產出48.4個工作量相對價值積分。
大都會醫院骨科對代理總住院醫的月度考覈指標是340分。
按每月二十二個工作日折算,門診、手術、病房輪轉全部累加,日均及格線僅爲15.5分。
他一個上午就刷出了48.4分。
除了林恩自身的才智,還要感謝他當初選擇了骨科。
其中超過三分之一的權重,由戴錶大哥那張切開復位內固定手術預約單貢獻。
剩餘的零碎積分,來自那些帶着疼痛、恐懼和乾癟錢包走進來的底層病患。
用戴錶大哥們的金錢和商業保險,去填補林恩因善良的自我滿足,產生的醫療缺口。
用灰色地帶的手術指徵餵飽醫院的財務報表,再用省下來的時間餘量,去做那些積分爲零的徒手復位。
林恩關掉顯示器,伸手揉了揉眉心。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是維多利亞發來的消息:“怎樣?”
林恩單手打字:“那個人永遠消失了。”
林恩沒有說幕後的線索斷了,他希望維多利亞能先安心下來,之後再從長計議。
但他的話讓維多利亞陷入長達一分鐘的死寂。
緊接着,三條消息連續彈出。
“你怎麼做到的?”
“他到底是什麼人?”
“你到底是誰?"
一個比一個尖銳。
林恩沒有正面回答:
“過兩天,我們當面再談。”
林恩需要探入更多維多利亞的更底層。
纔有可能在情報鏈斷裂的情況下,找出幕後真正的主使。
他把手機塞回白大褂口袋。
站起身,走向下午的手術間。
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外,三月的陽光穿過曼哈頓的樓羣,把地板切割成明暗交替的幾何色塊。
護士站有人在笑。
某間病房傳來呼叫鈴的電子蜂鳴。
一切如常。
太陽照常升起。
林恩推開手術室的門,無影燈亮了。
下午兩臺手術順利結束。
一臺脛骨平臺骨折的切開復位,一臺跟腱斷裂的微創縫合。
很常規的手術。
接下來的幾天波瀾不驚。
查房,換藥,門診,手術。
代理總住院醫的日常像一臺上了發條的機器,精密運轉,按部就班。
週四晚上,手機震動了一下。
阿瓊發來一條加密消息。
“週六,傍晚六點。來家裏喫飯。拉維想見你。”
後面還帶着一個地址。
這是阿瓊在拉維手術成功那天的邀請。
“好。”
週六傍晚六點。
林恩按照阿瓊發來的地址,在布朗克斯東143街停下腳步。
這片街區他來過很多次。
三個路口之外就是阿瓊那間破舊藥店,半地下室的仿製藥倉庫和手術檯藏在廉價貨架後面。
但眼前這棟三層聯排別墅,和周圍褪色的建築格格不入。
紅磚外牆重新勾過縫,鑄鐵欄杆擦得發亮。
門廊兩側的灌木修剪得棱角分明,連泥土表面都看不到一片落葉。
臺階是當天沖洗過的,水漬還沒完全乾透。
在一個連街燈都有三分之一亮的街區,這棟房子乾淨得像手術室。
精確、剋制、一塵不染。
林恩餘光掃了一圈。
街對面一輛深色本田思域停在消防栓旁。
駕駛座有人,車窗搖下了三分之一。
紐約3月份的傍晚,氣溫在5度上下,沒有人會把車窗搖下來吹冷風。
那是個哨位。
林恩按下門鈴。
一個瘦小的印度裔中年男人開了門。
他穿着洗得發白但熨燙平整的棉布庫爾塔長衫,雙手合十,腰彎到接近九十度。
“林醫生,阿瓊先生在等您。請。”
口音濃重,但語氣中透着那種訓練出來的恭敬。
門口鞋櫃旁整齊地碼着幾雙室內拖鞋,棕色布面,每雙鞋尖朝外,間距精確。
林恩彎腰脫掉自己的運動鞋,換上拖鞋。
他把自己的鞋也擺成鞋尖朝外,和那排拖鞋對齊。
瘦小男人微微一愣。
客隨主便。
這是母親從小教的規矩,去別人家喫飯,第一件事就是看主人家的拖鞋怎麼擺。
照着做,別讓人家替你操心。
玄關處供着一座黃銅甘尼什象頭神像,底座擦得能映出人影。
旁邊一隻檀香爐,灰燼是新的,空氣裏殘留着淡淡的甜味。
室內陳設簡樸,但每一樣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
沙發靠墊的褶皺方向一致,茶幾上三本書按大小疊放,書脊嚴格對齊桌沿。
牆上唯一的裝飾是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片。
一個穿着紗麗的印度老婦人,懷裏摟着兩個小男孩。
三個人都沒有笑,但老婦人的手緊緊扣在兩個孩子肩頭。
是阿瓊的姨媽、拉維的母親。
那個在阿瓊父親拋家棄子後,獨自將兩兄弟拉扯大的女人。
客廳飄着濃郁的混合香料氣味:
小茴香、薑黃、阿魏,還有酥油加熱後特有的焦香。
阿瓊從廚房方向走出來。
雙手洗得乾乾淨淨,圍裙繫帶在腰後打了一個標準的方結,袖口捲到肘關節以上整整兩指寬的位置。
看到林恩,他的步子明顯加快了半拍。
“林醫生。”
他走到林恩面前,微微欠身,雙手合十行了一個標準的合十禮,“感謝你來。”
這不是藥店地下室裏那個冷淡的黑市商人。
合十禮的高度剛好在胸口,在印度傳統中,這個高度意味着發自內心的敬意。
最初,是俯視。
上次救下拉維時,是平視。
這一次,又低了半寸。
“來,先看看拉維。”
阿瓊側身讓路,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帶林恩穿過走廊。
推開最裏面一間房的門。
拉維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
頸前的敷料已經從厚紗布換成了輕薄的水膠體貼片,覆蓋着環甲膜切開術和頸部探查術留下的手術切口。
氣色比手術檯上好太多。
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一些,但眼睛有神,精神狀態恢復得很不錯。
看到林恩,拉維抬起手裏的手機。
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了幾下,然後把手機轉過來。
一個帶着印度口音的年輕男聲從揚聲器裏流暢播出:
“林醫生,謝謝你救了我的命。”
AI語音合成。
音色,語速、甚至那種微微上揚的尾音習慣,都和拉維術前的聲音高度近似。
“我讓加爾各答一個做語音AI的團隊訓練的,”
阿瓊說,“用拉維以前的電話錄音和視頻素材做的聲紋模型。三天就搞定了。”
他走到拉維身邊,彎腰把敷料貼邊角摁平了一下。
動作很輕,和他在藥店地下室裏抬手就把癮君子鼻樑打塌的兇狠判若兩人。
阿瓊摸着弟弟的頭,“嗓子沒了,但人還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