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兒回到松果村,告訴楚潯。
老師讓他做三件事,卻只講了兩件。
一是去結交司禮掌印太監張立,二是擇機調入戶部任郎中。
兩件事都不難做,唯有第三件事,歡兒也不知究竟是什麼。
得知唐世鈞要爲歡兒擋刀鋪路,楚潯嘆息一聲:“你這個老師,當真讓人無話可說。”
“做他的門生,是你最大的福氣。”
歡兒對此,深以爲然。
“阿樵最近如何了?”楚潯又問道。
多年前,阿樵離開平水鎮,前往其它府考科舉。
然而至今爲止,仍未考上。
只因禮部的團結,比唐世鈞預計的還要厲害。
或是因爲平日裏沒什麼機會施展權力,使得其他府的提學官,也都對阿樵各種刁難。
歡兒苦笑,道:“本不想和您說的,阿樵前幾年就沒再考。爲了生計,便去給鹽幫操舟運鹽,做起了鹽民。”
“不過他負氣任俠,仗義疏財,在鹽民中人緣極好,倒也不用太擔心什麼。”
楚潯微微點頭:“能有個正經行當謀生也算不錯,免得像李長安那般着魔。”
一年後,歡兒從瓏安府調入戶部任郎中,正五品。
同年,崇明皇下旨,各府統一,不再分上中下三等。
所有知府,均爲正三品。
此舉引起滿朝譁然,其他人這才明白,崇明皇先前提拔了那麼多下府知府,是爲了什麼。
五品官員,搖身一變全都是三品了。
調入戶部任郎中的歡兒,被人笑話。
都說他是想攀老師唐世鈞的關係,去戶部走後門。
卻沒想到如果留下,直接就能原地升四級。
官員們自然有反對此舉的,但那麼多三品知府,身前身後的力量。
加上皇權派系,中立派系,使得朝中大臣無可奈何。
至此,他們終於意識到。
這位能從十幾個皇子中廝殺出來的皇帝,心機有多深。
在此期間,身爲戶部尚書的唐世鈞,開始成爲衆矢之的。
他向崇明皇提出,要丈量天下田產,理明戶籍,又搞了一套什麼官員考覈章法。
最後一條倒還好,也就多幹點正事,免得落人口舌。
但前兩條,激起很多人不滿。
景國如今的田產,許多都被能免稅的大人物霸佔。
沒地可種的老百姓,到處逃難,戶籍亂的一塌糊塗。
各地官員明裏暗裏謊報,能交上去的稅銀,一年比一年少。
國庫如今空虛至極,崇明皇自然願意支持。
且唐家也是世家望族之一,唐世鈞自己願意往火坑裏跳,他正好坐山觀虎鬥。
於是,在崇明皇的全力支持下,唐世鈞於崇明五年末,設立了丈田司。
配合戶部麾下各司屬,又拉上了吏部,一塊把這些事搞了起來。
崇明六年。
楚潯一如既往坐在家門口,腳邊靈珠草已從深青色轉爲了淡紫色。
算算時間,距離成熟已經沒多久。
到時候,楚潯便不再是練氣期,而是築基!
築基比練氣強多少,沒有人指點,楚潯無從得知。
但可以肯定,會很強,很強!
歡兒從屋裏出來,低聲道:“姑姑睡下了。”
張安秀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如今每日昏昏沉沉,令人擔心不已。
楚潯拍了拍旁邊的木頭凳子,歡兒順從的坐下,抬頭看着鬚髮皆白的姑父,一時間有些恍惚。
猶記得松柳水神廟會上,姑父問自己兩人合買炒貨,怎麼才能不喫虧。
那時的姑父和姑姑還很年輕,從沒想過,他們也會老。
可再想想,自己都已經四十歲了。
爹也六十多歲了,如今已經拿不動數斤重的鐵鏟,只能讓夥計來做。
“莫要太傷感,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天下亦無不散的宴席。”
歡兒微微動容,爲官這麼多年,早已經養成喜怒不形於色的習慣。
但姑父依然能輕易看穿他的內心,年少時的那個疑問,至今仍存在。
姑父真不是說書人口中,武功蓋世的大俠嗎?
見過那麼多人,所謂的江湖大俠也不是沒接觸過,無一人可與之相比。
明明看着普通,卻總讓人覺得十分不普通。
“唐大人怎麼樣了?”楚潯問道。
歡兒搖搖頭,散去心中紛亂思緒,道:“最近又遭遇刺殺,好在老師養了一羣死士,皆爲三品以上的武夫,暫時無礙。”
楚潯微微點頭:“沒事就好,再堅持幾年,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歡兒並未聽懂他的話,順口道:“是啊,再過幾年就能丈量完全國田產,清理戶籍,到時候都會好起來的。”
“但老師已經不讓我和他見面,甚至讓我極力要求給軍隊發餉銀,他再從中作梗,營造師徒背道而馳的局面。”
楚潯聽的微微皺眉,不太明白唐世鈞這是要做什麼。
僅僅爲了給歡兒鋪路,似乎沒必要做這種聽起來毫無意義的事情。
歡兒自嘲道:“我如今身爲戶部郎中,卻逢年過節備着禮品,去討好那位司禮掌印太監。再與老師反目成仇,不知被多少人笑話,說家裏的親爹不管,要給太監當義子。”
歡兒雖無唐世鈞那樣絕世的傲氣,卻也心有大抱負。
加上諸多不解疑問,讓他現在有點鬱鬱寡歡,時常來找楚潯談心訴苦。
楚潯只能勸解道:“唐大人這樣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相信他,你也該相信他。”
“我自然是信的,否則也不會一一照做,只是心中難免有些不痛快罷了。”歡兒道。
幾隻烏鴉從遠處飛回來,過頭頂時,丟下幾顆果子。
楚潯沒有看,卻穩穩的接住果子,隨手遞給歡兒一顆:“嚐嚐味,或能解心中陰鬱。”
歡兒接過來,沒有喫,只抬頭看着屋檐上的烏鴉們,好奇問道:“它們最近怎尋來這麼多不同的野果?”
小時候烏鴉雖也做這種事,卻沒這麼頻繁,幾乎每天都去。
“你姑姑最近嘴淡,想讓她換換口味。”楚潯道。
正說着,門口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風塵僕僕的信官在門口下了馬,急聲道:“張大人可在,戶部有急報!”
歡兒立刻起身走過去,接了信箋,邊打開邊往回走。
沒走幾步便停下來,聲音又沉又厲:“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怎敢如此!”
楚潯走過來問道:“出什麼事了?”
歡兒沒有猶豫,把信箋遞過去。
楚潯接在手裏看了眼,上面的內容,讓他眉頭緊鎖。
這哪裏是急報。
分明是在說,有很多人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