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這都什麼病嬌發言?
浮士德聞言無力吐槽,他看向培育艙內的銀髮少女,對方的眼神依舊澄澈單純,沒有一絲一毫的異常,反倒是男人打量的目光令墨提斯眨了眨眼,懵懂平靜。
病嬌發言浮士德不是...
萊恩斯塔話音未落,浮士德忽然抬手,指尖朝天一劃——
沒有咒文,沒有吟唱,沒有魔力波動的預兆,只有一道細若遊絲、近乎透明的銀線自他指尖迸射而出,筆直刺向穹頂高處懸浮的聖堂浮雕穹頂。那浮雕是千年前初代教宗親手以神諭刻下的“七重天梯”,象徵聖神座下七階權柄,每一道階梯都由純金與星隕銀熔鑄,嵌有三百六十五枚封印着天使低語的祕銀鉚釘。
銀線撞上第七階天梯的瞬間,整座議事廳靜了半息。
隨即——
“咔。”
一聲輕響,如冰面初裂。
第七階天梯最中央那枚最大、最古舊、銘刻着“至高裁決”四字的祕銀鉚釘,無聲無息地……斷了。
斷口平滑如鏡,彷彿被最精密的光刃切過。鉚釘墜落,砸在青金石地磚上,發出清越一響,彈跳兩下,滾入陰影深處,再不見蹤影。
滿廳修士倒吸冷氣。
阿忒蒂妮絲瞳孔微縮,笑意第一次真正凝滯於脣邊。
不是因爲力量有多強——這道銀線甚至沒掀起一絲風壓,連燭火都沒晃動;而是因爲它精準得令人毛骨悚然:它避開了所有防禦結界、繞過了三重聖律禁制、穿透了七層信仰錨點,最終只取一枚鉚釘,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這是對“秩序”的解構,而非破壞。
是將聖堂千年奉爲圭臬的神聖符號,當衆拆解成可被隨意指摘的零件。
“萊恩斯塔樞機,”浮士德緩緩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指尖那一抹尚未散盡的銀芒,“您說比拼榮耀與功績纔是英雄之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阿忒蒂妮絲手中那柄仍在嗡鳴的輝耀長槍,又掠過海倫修女驟然繃緊的下頜線,最後落在萊恩斯塔胸前那枚燃燒着聖焰的赤銅胸章上。
“那我便應下。”
“但——”
他抬眸,眼底沒有挑釁,沒有倨傲,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澄澈,像剛從凍湖深處打撈出的琉璃:“我不與皇女殿下比誰更會討價還價,也不與聖堂比誰更懂經文註疏。我要比的,是‘馴龍’這件事本身是否成立。”
“若三日之內,我能令龍之國度中任意一頭成年真龍,自願屈膝,承我登背,口吐人言,稱我爲主——”
他右手按在左胸,掌心之下,心跳聲沉穩如鐘鼓:
“請聖堂即刻廢止《龍禍正典》第三卷第十七章‘凡見龍者,即墮異端’之條文;請第二帝國撤回對‘清汐王子叛國通敵’的全部指控;請阿忒蒂妮絲殿下,當衆焚燬我身爲‘戰利品’的所有契約束縛文書,並承認——我浮士德·清汐,非俘虜,非附庸,非工具。”
空氣驟然凍結。
海倫修女指尖一顫,一枚懸在半空的淨化水晶無聲炸裂,碎屑如星塵飄散。
萊恩斯塔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個音節。廢止《龍禍正典》?那是聖堂立教根基之一!自黃金時代崩塌後,所有被記錄的龍類事件,皆被歸入“褻瀆神序”的絕對禁區,連研究龍鱗樣本都要經過七重樞機聯署!
而阿忒蒂妮絲——她凝視着浮士德的眼睛,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帶着算計的、慵懶的、掌控一切的笑。是真正的、久違的、少女般純粹的雀躍。
“三日?”她歪頭,髮間金鈴輕響,“親愛的,你是在逼我親手把你鎖進永眠琥珀裏,好確保你不會在時限前死掉呢……還是說——”
她指尖一捻,輝耀長槍倏然潰散爲無數光粒,在她掌心旋轉、壓縮,最終凝成一枚巴掌大的、流轉着液態金光的菱形徽記,邊緣鋒銳如刀,內裏卻浮現出一條蜷縮盤踞的靛青小龍剪影。
“——你已經見過她了?”
浮士德沒答。
但他左手食指,無意識摩挲着右腕內側——那裏,皮膚下隱約浮現出一道極淡的、蓮瓣狀的靛青紋路,正隨他心跳微微明滅。
梅菲斯特的聲音在他顱內炸開,罕見地失了調:
【……操。】
【你他媽真的把‘蓮’的逆鱗紋,刻進自己血肉裏了?!】
【那不是契約印記!那是龍族最古老最暴烈的‘銜尾印’!傳說中只有幼龍初開靈智時,纔會用牙尖刺破母龍頸脈,將對方的龍血混着自身涎液吞嚥下去——從此血脈共振,生死同契,母龍若死,幼龍必焚;幼龍若叛,母龍可引其髓沸而誅!】
【你一個連龍語都聽不懂的人類,憑什麼敢接這個印?!】
浮士德閉了閉眼。
他當然知道。
就在昨夜,他獨自潛入聖堂禁地“龍骸迴廊”——那座由三百二十七具真龍遺骨壘成的環形墓室。他本意只是想確認蓮是否真如傳聞中那般棲息於“深淵之喉”,卻在最底層骨龕中,觸到了一塊尚帶餘溫的、正在緩慢搏動的龍心殘片。
那心臟表面,烙着與他右腕一模一樣的蓮瓣紋。
他伸手觸碰的剎那,整座迴廊轟然震顫,所有龍骸眼眶中同時燃起幽藍魂火,三百二十七道龍吟並未發聲,卻直接在他靈魂深處齊齊咆哮——
【汝竊吾心,便當償命!】
【或——】
【以汝之身,爲吾新殼!】
浮士德當時笑了。
他抽出腰間短匕,反手割開自己左胸皮肉,露出底下搏動的心臟,然後將那塊尚在跳動的龍心殘片,按了上去。
血肉交融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可就在意識即將潰散的臨界點,他聽見一個聲音,不是來自外界,而是從自己胸腔深處、從那顆被強行嫁接的龍心內部,清晰響起:
【……笨蛋。】
【誰準你,用人類的心,來盛我的血?】
隨後,一股無法抗拒的拉扯力攫住他的神識,將他拖入一片靛青色的混沌漩渦。
他看見蓮。
不是幻象,不是記憶,是真實存在的、正在“深淵之喉”深處沉睡的蓮。
她並非盤踞山巔、噴吐烈焰的暴虐巨獸。她蜷縮在由億萬年寒冰與活體龍晶構成的繭房中,雙翼交疊護住腹部,每一次呼吸,都讓整片深淵泛起漣漪般的光暈。她的龍角尚未完全舒展,角尖還裹着半透明的胎膜,額心一道豎瞳緊閉,而最令浮士德窒息的是——
她腹中,正孕育着一枚幽光流轉的卵。
卵殼上,已隱隱浮現出一朵含苞待放的蓮影。
【……你來了。】
蓮的聲音直接在他顱骨內震盪,帶着初醒的沙啞與奇異的溫柔:
【我夢見你割開自己的胸口……真是難看的求婚方式。】
【不過——】
她緩緩睜開那枚豎瞳,幽邃如宇宙初開的靛青色瞳仁裏,清晰映出浮士德狼狽不堪的倒影:
【既然你敢把心掏出來,那我便……收下。】
【但記住,浮士德·清汐。】
【此印既落,你便是我未出世幼崽的……第一任飼主。】
【若你膽敢背叛,不必我動手——】
她輕輕一拂尾尖,整片深淵寒冰瞬間溶解,又在下一秒重新凍結,冰面之下,無數細小的、與浮士德右腕同源的蓮瓣紋路,正沿着冰層瘋狂蔓延、生長、綻放。
【——你的血脈,會先於你死去。】
……
議事廳內,阿忒蒂妮絲忽然抬手,輕輕撫過自己左耳垂——那裏,一枚早已黯淡多年的銀質耳釘,毫無徵兆地亮起一點微不可察的靛青微光。
她怔住了。
三百年了。自從她親手斬斷與蓮的“銜尾印”,這枚耳釘便再未亮過。
如今,它竟因另一個人的意志而復甦。
皇女殿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再 exhale 時,脣角揚起的弧度變得無比鄭重。
“好。”她點頭,聲音清越如裂帛,“我答應你。”
“但浮士德,若你失敗……”
她指尖一挑,那枚金光徽記懸浮而起,緩緩旋轉,龍影愈發清晰:
“這枚‘銜尾印’的復刻版,將正式生效。它不會束縛你的行動,卻會每日子時,抽取你一縷本命精魄,注入我體內——直至你徹底淪爲我的‘龍裔容器’。”
“屆時,你將失去人類之形,龍鱗覆體,龍角生額,終其一生,只能匍匐在我腳下,用喉嚨裏滾燙的龍息,爲我暖手。”
浮士德靜靜看着她。
然後,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接那枚徽記,而是輕輕握住阿忒蒂妮絲垂在身側的左手手腕。
皇女一僵。
浮士德的手指微涼,掌心卻帶着奇異的熱度,拇指不經意擦過她腕內側一道早已癒合的舊疤——那是百年前,阿忒蒂妮絲爲斬斷與蓮的羈絆,親手用聖焰灼燒留下的。
“阿忒蒂妮絲,”他聲音很輕,卻讓整個大廳的空氣都爲之凝滯,“你恨蓮,是因爲她奪走了你母親的愛,對嗎?”
阿忒蒂妮絲瞳孔驟然收縮。
“不,”她立刻否認,笑聲卻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恨她……因爲她拒絕成爲我的武器。”
“錯。”浮士德搖頭,指尖微微用力,彷彿要透過皮膚,觸碰到她腕骨深處早已沉寂的龍裔血脈,“你恨她,是因爲你明明擁有與她同等的力量,卻永遠無法像她那樣……自由地去愛。”
“你斬斷銜尾印,不是爲了擺脫控制,而是害怕——”
他湊近半寸,氣息拂過她耳際,聲音低啞如誘哄:
“害怕自己也會像她一樣,爲愛瘋魔,爲愛墮落,爲愛……甘願被囚禁在一個人類的心臟裏,日夜聆聽他的心跳。”
阿忒蒂妮絲猛地抽手,卻沒能掙脫。
她抬眸,第一次在浮士德眼中,看到的不是戲謔,不是試探,不是徵服欲——
而是憐憫。
一種近乎殘忍的、洞穿靈魂的憐憫。
“所以,”她聲音陡然冷冽如霜,“你是在告訴我,你比蓮更瘋?”
浮士德終於鬆開手。
他轉身,走向議事廳那扇高達十米的彩繪玻璃門,門外,暴雨初歇,一道虹橋橫跨天際,盡頭隱沒於雲層深處的“深淵之喉”方向。
“不。”他背對着所有人,身影被虹光鍍上金邊,“我只是在告訴你們——”
“恐懼龍,是因爲你們從未真正理解龍。”
“而我,已經開始理解了。”
話音落,他推門而出。
門外,暴雨洗過的天空澄澈如洗,雲層翻湧,隱約可見一道龐大無匹的靛青輪廓,正自深淵之喉緩緩升騰,舒展雙翼,遮蔽半壁蒼穹。
它沒有咆哮。
只是低頭,望向浮士德。
那一眼,跨越千山萬壑,穿透信仰壁壘,落於凡人肩頭。
浮士德仰首,迎向那足以令諸神戰慄的威壓,緩緩抬起右手,攤開掌心。
掌心之上,一朵由純粹魔力凝成的、纖毫畢現的蓮花,正徐徐綻放。
蓮瓣舒展,蕊心一點幽光,赫然映出阿忒蒂妮絲方纔佩戴的那枚銀質耳釘的倒影。
阿忒蒂妮絲踉蹌後退半步,撞在刻拉娜身上。
銀藍髮公主下意識扶住母親,卻見皇女殿下死死盯着那朵魔力蓮花,嘴脣翕動,無聲念出一個早已被聖堂列爲禁忌的古龍語詞彙:
【……飼主。】
萊恩斯塔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一口帶着金粉的血沫。他低頭看着那血,血中竟浮現出無數細小的、旋轉的蓮瓣紋路。
海倫修女衝上前扶住他,指尖剛觸到樞機修士的肩膀,便如遭雷擊般縮回——她掌心赫然多了一道新鮮的、與浮士德右腕同源的靛青紋路。
整座聖堂,開始輕微震顫。
不是地震,不是魔法反噬。
是所有供奉着聖神像的殿堂內,那些千年未動的神像,正一尊接一尊,緩緩……轉頭。
它們空洞的眼窩,齊齊望向深淵之喉的方向。
望向那朵懸於浮士德掌心、正隨風搖曳的魔力蓮花。
梅菲斯特的嘆息,最終化作一句疲憊的低語:
【……完了。】
【他不是在馴龍。】
【他是在給全大陸的神明,發一張……婚帖。】
【新娘,是龍;新郎——】
【是他自己。】
【而所有簽下名字的見證者……】
【都將,淪爲這場婚禮的祭品。】
浮士德沒有回頭。
他邁步向前,走入虹橋盡頭的雲層。
身後,整座聖堂的穹頂之上,那幅描繪“聖神降伏諸龍”的巨型壁畫,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崩解。
漆皮簌簌而下,露出壁畫底層——
那裏,沒有聖神。
只有一雙巨大無朋、溫柔而悲憫的靛青色豎瞳,正靜靜凝視着人間。
而瞳仁深處,倒映着一個渺小卻挺直的身影,正一步步,走向雲海深處,走向那等待已久的、懷抱龍卵的真龍。
走向,他親手寫就的,童話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