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光明的開導和全力支持,陽光耀心中那塊沉甸甸的巨石彷彿被移開了大半,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清明。
弟弟的那些話,如同春風化雨,點滴滲入他焦灼的心田,讓他重新審視自己與嶽心蕾的這段關係,也重新燃起了面對困難的勇氣。
他一想到即將和嶽心蕾的爸媽見面,雖依舊有些不可避免的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和對未來美好的期盼。
那種緊張,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恐慌,而是一種摻雜着甜蜜和責任的悸動。
晚上,他躺在小隔間的板牀上,輾轉反側,將弟弟陽光明的話一字一句地反覆思量,越想越覺得在理,越想越覺得心頭火熱。
是啊,心蕾一個女同志,頂着家庭和社會的雙重壓力,尚且能有那般非君不嫁的勇氣和決心,自己一個大男人,怎能先怯了場?
感情是兩個人的事,但更是兩個家庭的事,無論如何,總要勇敢地去面對了,才能知道最終的結果,才能爲自己和心蕾爭取一個光明的未來。
週一,陽光耀比平日更早到了廠裏。
初夏清晨的空氣帶着一絲涼意,卻格外清新,吸入肺中,讓人精神爲之一振。
覈算組的辦公室還靜悄悄的,只有嶽心蕾已經到了,正拿着抹布仔細地擦拭着自己的辦公桌,動作輕快而利落。
柔和的晨光透過擦拭得乾淨明亮的窗戶,灑在她纖細而專注的身影上,爲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顯得格外溫婉動人。
聽到門口傳來的腳步聲,她抬起頭,見是陽光耀,臉上立刻露出淺淺的、帶着些許驚喜的笑意,清澈的眼神裏帶着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來這麼早?”陽光耀走上前,聲音比平時更溫和些。
“嗯,習慣早到一會兒,收拾一下,準備工作。”嶽心蕾放下抹布,目光在他臉上關切地轉了轉,輕聲詢問,語氣中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週末......休息得還好嗎?”
她似乎想問些什麼,比如他是否考慮清楚了,但又不太好意思直接開口,生怕給他帶來額外的壓力。
陽光耀深吸一口氣,清早辦公室裏安靜的氛圍和心蕾眼中的那抹期待,讓他徹底下定了決心,不再猶豫。
他看了看門口,確認暫時沒人進來,便壓低了聲音,語氣鄭重而清晰地說道:“心蕾,我準備好了。你看......什麼時候方便,我去拜訪一下伯父伯母?”
嶽心蕾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閃爍着驚喜的光芒,臉頰上也情不自禁地飛起兩抹淡淡的紅暈。
她顯然沒料到,陽光耀會如此主動且迅速地,在週一剛見面時就做出決定,而且態度如此堅定坦然,沒有絲毫的退縮。
她抿嘴笑了笑,難以抑制內心的喜?,微微低下頭掩飾了一下,聲音輕快又帶着點羞澀:
“真的?你想好了?不......不再多準備準備?”
她還是要確認一下,不想陽光耀是因爲一時衝動。
“想好了。”陽光耀肯定地點點頭,眼神坦誠而堅定,沒有任何閃爍,“遲早要面對的事。而且......我想堂堂正正地和你在一起,得到長輩的認可。
這話說得樸實無華,沒有任何花哨的修飾,卻格外真誠有力,直接敲在了嶽心蕾的心坎上。
這句話,讓嶽心蕾心裏一暖。
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看着陽光耀,眼中滿是感動和信賴:
“那我晚上回家就跟爸媽說。他們......其實也問過我幾次了,一直想見見你。我看......就這個週日,怎麼樣?週日他們都在家,時間也充裕,可以好好聊聊。”
“好,就週日。”陽光耀沒有任何遲疑,一口答應下來,語氣乾脆利落。
一旦做出了決定,定下了具體的日子,他心裏反而更踏實了些,彷彿一個懸而未決,令人焦慮的問題,終於有了清晰的答案和努力的方向。
“嗯!”嶽心蕾用力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奪目,那是對週日的期待,也是對身邊這個男人的信任和滿意。
嶽心蕾感到無比的欣慰和開心,自己選擇的人,果然沒有看錯。
這時,門外走廊上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和王組長那標誌性的咳嗽聲與說話聲,兩人迅速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帶着小小祕密的眼神,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然後,拿起桌上的報表和算盤,假裝專心地工作起來,彷彿剛纔只是一段再普通不過的同事間的問候。
但空氣中悄然瀰漫開的那份甜蜜和默契,卻無聲地在兩人之間流淌,溫暖着彼此。
這一整天,陽光耀都感覺工作效率格外高,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清脆而有節奏,心情也如同窗外五月越來越熱烈的陽光,驅散了最後一絲陰霾,變得通透而明亮。他甚至忍不住,輕哼起了小時候聽過的歡快調子。
轉眼就到了週六。
因爲二哥已經和陽光明說好,明天要去嶽心蕾家見家長,這可謂是頭等大事。陽光明堅持要提前給二哥準備好登門要帶的禮物,這既是禮數,也能給二哥增添底氣。
週六晚上,陽光明便留在了筒子樓宿舍,沒有回石庫門的家。
他提前跟母親張秀英打了個招呼,只說週日和二哥有點要緊事要辦,可能需要忙到下午才能回去,讓家裏不用等他喫午飯。
張秀英雖有些疑惑兩個兒子最近似乎常常神神祕祕地湊在一起商量事情,但出於對小兒子辦事一向穩重的信任,也沒多問,只叮囑他們辦事小心些,凡事多商量,辦完了事就早點回家。
週日上午,還不到九點,一陣略顯急促的敲門聲,便在二零三室門外響了起來。
陽光明剛喫完早飯不久,正坐在八仙桌旁悠閒地看着報紙,聞聲便知道是二哥陽光耀來了。
他起身快步走過去打開門,果然看見二哥站在門外,顯然是經過了精心的打扮。
陽光耀身上穿着的是上次陽光明陪他去買的那身嶄新的的確良襯衫和新褲子,顯然昨晚又特意仔細熨燙過,線條筆挺,幾乎沒有一絲褶皺。
腳上的新皮鞋擦得光可鑑人,幾乎能照出人影。頭髮也用髮油仔細地梳過,一絲不苟。
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緊張,期待又有些忐忑的複雜神情,手裏還提着個空網兜,顯然是準備來裝禮物的。
“明明。”陽光耀喊了一聲,聲音聽起來有點乾澀,顯然心裏不平靜。
“二哥,進來吧,門口站着幹嘛。”陽光明側身讓他進屋,順手關上了門,隔絕了走廊的嘈雜。
陽光耀一進屋,目光立刻就被八仙桌上放着的那幾樣已經準備好的禮品吸引住了,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
陽光明知道這是二哥此刻最關心的事兒,也不賣關子,直接指着桌子上那幾樣搭配得當,既體面又實惠的禮品,一樣一樣清晰地給他做介紹。
“二哥,你看,這兩桶是特級明前龍井,茶葉本身是好貨,這包裝的竹筒也是專門找老師傅手工雕刻的,看着就上檔次,拿得出手;
這兩瓶是茅臺酒,國酒,名頭響,氣派足,顯得我們重視;
這兩包是託人弄來的進口巧克力,現在市面上稀罕,送給伯母和心蕾正合適,她們肯定喜歡;
還有這兩隻醉雞,是請老師傅特意做的,用了上好花雕酒,雖然包着,但這香味是藏不住的,實惠又好喫。
這四樣禮物,顯然陽光明考慮得十分周全:有酒和茶這類永遠不會出錯的傳統上門禮,有稀罕的進口零食,還有立刻就能上桌增添氣氛的實惠熟食。
搭配得既體面周到,顯示了足夠的尊重,又不會顯得過於刻意和庸俗,恰到好處,足見準備者的用心。
陽光耀看得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
他知道弟弟會幫忙準備上門禮,卻萬萬沒想到準備得如此隆重,如此貴重!
這明前龍井、茅臺酒、進口巧克力,哪一樣都不是輕易能弄到的,尤其是還需要相應的稀缺票證,或者得有特殊的門路和人情纔行。這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明明,這......這太破費了!也太貴重了!”陽光耀回過神來,連忙擺手,臉上臊得發燙,心裏更是過意不去,聲音都提高了些,“怎麼能讓你準備這麼多這麼好的東西!這得花多少錢和票啊!不行不行.......這絕對不行,
I......"
陽光明笑了笑,語氣平靜、沉穩:“二哥,第一次登門,禮數總要周到些。
這些東西看着亮眼,其實也沒花太多錢,票證我正好有辦法湊到,你不用擔心這個。
重要的是表明我們的誠意和尊重,讓嶽書記看到我們家的心意。”
他頓了頓,看着二哥有些愧疚的眼睛,語氣更加認真地說道:“嶽書記傢什麼也不缺,但我們不能失禮,不能讓人看輕了。
這些東西拿出去,至少不會讓人挑理,覺得咱們家不懂禮數或者不重視這次見面。
你心裏有了底,也能更自信、更有點底氣,不是嗎?這關係到你和心蕾的未來,第一印象很重要。”
陽光耀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對上弟弟那雙沉穩而肯定、充滿了支持意味的目光,那些推拒和覺得太過破費的話,又生生嚥了回去。
他知道弟弟說得對,第一次上門,禮物的分量確實某種程度上代表了男方的誠意和重視程度。
小弟這是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把能做到的最好都做到了。只是......這份沉甸甸的親情,實在讓他感動又惶恐。
他喉嚨有些發堵,鼻尖微酸,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把這份深厚的兄弟情誼和感激,深深刻在心裏。
他聲音有些沙啞地道:“明明......謝謝你了。二哥......都記下了。”千言萬語,化作一句樸實的感謝。
“自家兄弟,不說這些見外的話。”陽光明自然地轉開了話題,轉而問道,“跟心蕾同志約的幾點碰面?”
“約的九點半到她家。”陽光耀看了下牆上的掛鐘,現在剛八點多一點,“時間還早,還有一個多小時。”
“嗯,那就不急。坐下喝口水,定定神。”
陽光明給他倒了杯早上晾好的涼白開,推到他面前,“去了之後,別太緊張,自然些就好。嶽書記夫婦既然同意你去家裏見面,本身就是一種認可,是給了機會。
就像我們上次說的,展現出真實的你自己就好,誠懇、踏實、有禮貌,不多言不多語,但問到你什麼,就大大方方地回答。”
陽光耀捧着杯子,連連點頭,將弟弟的叮囑一字一句都牢牢刻在腦子裏。
兄弟倆又坐着聊了會兒天,陽光明儘量說些廠裏的趣事或者輕鬆的話題,幫助二哥緩解一下越來越明顯的緊張情緒。
看看錶,時間已經是九點一刻,陽光耀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明明,我差不多該走了。心蕾家雖然就在廠家屬院,不算遠,但第一次去,早到一會兒,總比遲到好。”
“好,是該出發了。”陽光明也站起來,幫着把桌上的禮物分裝進兩個嶄新的網兜裏。
茅臺酒和茶葉放在一個網兜,巧克力和醉雞放在另一個,這樣兩份禮物分量均衡,提着也方便好看。
陽光耀接過沉甸甸的兩個網兜,手裏沉甸甸的,心裏也沉甸甸的,裏面裝滿了弟弟無私的情誼、沉甸甸的期望以及對未知結果的期盼。
“二哥,記住,不管結果怎麼樣。告辭之後,先到我這兒來一趟。”
陽光明送他到門口,語氣沉穩地再次叮囑:“成了,咱們就一起高高興興回家報喜。
萬一………………萬一有什麼不順,或者需要從長計議的地方,咱們也好先商量一下,下一步怎麼辦。
暫時先別跟家裏說今天具體去幹嘛了,免得爸媽空歡喜或者乾着急。”
“哎,我曉得。你放心。”陽光耀用力點頭,表示明白弟弟的顧慮,“那我走了。”
“嗯,路上慢點,彆着急,穩着點。嶽書記家住一號樓,離這兒不遠,幾分鐘就走到了。”陽光明看着二哥手裏提着禮物,身影有些緊張卻步伐堅定地下了樓,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送走二哥,陽光明回到屋裏,並沒有外出。
他重新拿起報紙,卻發現自己有些心不在焉,上面的字似乎一個也看不進去,時不時就會抬起頭看看牆上的掛鐘,聽着那滴答滴答的聲音,計算着二哥可能進行到哪一步了。
他知道見家長這個過程急不來,登門、寒暄、問答、甚至還有可能被留飯,一套流程下來,少不了需要時間。
時間在等待中似乎被拉長了,過得特別慢。
陽光明收拾了一下屋子,又拿起一本書翻了翻,卻根本讀不進去。後來他索性簡單準備了點午飯??下了碗麪條,卻沒什麼胃口,喫了幾口就放在了桌上。
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爬上中天。掛鐘的時針不緊不慢地從十點走到十一點,再到十二點、一點......最後指向了兩點.......
陽光明心裏開始有些打鼓,隱隱升起一絲焦躁。
就在他第三次起身,忍不住走到窗邊看向樓下路口時,終於看到了二哥那熟悉的身影,正腳步匆匆地從一號樓的方向走來,緊接着,樓道裏傳來了上樓的腳步聲,聽起來節奏輕快。
陽光明立刻走到門口,一把拉開門,迫切地想要知道結果。
只見陽光耀正走上樓梯,手裏還拎着去時的那兩個網兜。但是,網兜裏的東西竟然完全變了樣!
去時的特級明前龍井、茅臺酒、進口巧克力和醉雞不見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兩包印着“滬上名點”字樣的高檔紙包點心;兩包印着紅色小兔子商標、頗爲緊俏的大白兔奶糖;兩條大前門香菸;還有兩瓶同樣名氣不小,檔次不低的西鳳酒!
這顯然是一份價值不菲,同樣精心準備的回禮!
更讓陽光明瞳孔微微一縮、心中瞬間掀起巨大波瀾的是??二哥左手的手腕上,竟然明晃晃地多了一塊嶄新的手錶!
而陽光耀的臉上,絲毫不見去時的緊張,忐忑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力壓抑卻依舊滿溢出來的喜悅和興奮。
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眼睛裏閃爍着明亮而耀眼的光彩,整個人像是被重新注入了無限的活力和希望,顯得精神煥發,鬥志昂揚!
只看這份厚重體面的回禮、手腕上那塊嶄新的的手錶,以及二哥這滿面春風、喜氣洋洋的模樣,陽光明懸了幾個小時的心瞬間就“咚”地一聲落回了肚子裏。
二哥登門的結果,看來是出乎意料的好!而且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二哥,快進來!快進來!”陽光明趕緊側身讓二哥進屋,語氣裏帶着難以掩飾的急切和好奇,“怎麼樣?看你這樣子,是......成了?嶽書記和阿姨他們......”
他一邊問,一邊順手接過二哥手裏的網兜。
陽光耀一屁股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先端起桌上那杯早就涼透了的白開水,“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彷彿這樣才能緩解他一路急走回來的乾渴和內心依舊沸騰的情緒。
然後用袖子抹了把嘴,暢快地舒了一口氣,彷彿這才徹底地真正地放鬆下來,每一個毛孔都透着舒坦。
他抬起頭看向弟弟,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近乎亢奮的燦爛笑容,聲音因爲激動而比平時高了幾分,語速也有些快:
“明明!成了!真是......真是沒想到!太順利了!嶽書記和伯母,人都特別好!特別和氣!簡直比我預想的最好情況還要好!”
陽光明在他對面坐下,也被他那極度興奮和喜悅的情緒深深感染,笑着催促道:
“別光顧着高興,快說說,到底怎麼回事?怎麼去了這麼久?我還擔心呢,以爲出了什麼岔子。這表又是怎麼回事?”
陽光明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塊嶄新的手錶上,這太不尋常了。
陽光耀抬起手腕,愛不釋手地看着那塊表,臉上洋溢着難以置信的喜悅和一種被認可,被接納的巨大幸福感:
“這是......這是高阿姨,哦,就是心蕾她媽媽,硬要送給我的見面禮!
我說不要,這太貴重了,不合規矩,死活推不掉,心蕾也在旁邊勸我收下,說這是她媽媽的一片心意,是認可我喜歡我,讓我千萬別駁了長輩的好意………………”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一下過於激動的情緒,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始詳細講述這一天的經歷,語氣興奮,帶着深深的回味和滿足:
“我按照心蕾給的地址,找到了她家。到了門口,看着那扇門,我心裏真是怦怦直跳,手心裏全是汗。
連着深吸了好幾口氣,在心裏把你想說的話又過了一遍,纔敢抬手敲門。”
“是心蕾來開的門。她給我使了個眼色,嘴角帶着笑,偷偷告訴我家裏人都等着呢,讓我放鬆別緊張。
我跟着她進門,客廳裏,嶽書記和看着就特別和善,特別有氣質的心蕾媽媽高阿姨,他們正坐在沙發上說話,看到我進門,都笑着看了過來。”
“我趕緊上前幾步,規規矩矩地鞠躬問好。剛開始,我說話的聲音都有點發顫。”
陽光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了摸後腦勺,“結果你猜怎麼着?嶽書記雖然看着還是有點不怒自威的嚴肅,但臉上是帶着明顯笑意的。
他對我點了點頭,指了指旁邊的沙發,說了聲小陽同志來了,坐吧,別拘束’。
高阿姨就更熱情了,立刻站起來,笑着招呼我‘快坐快坐,一路上熱了吧,還趕緊讓心蕾去給我倒茶,拿水果。”
陽光耀控制不住自己高興的心情,嘿嘿笑了幾聲,然後接着說道:
“我先把咱們準備的禮物遞上去,儘量語氣自然,我說:‘嶽書記,高阿姨,一點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請您二位嚐嚐。'
高阿姨接過去,還客氣地說:“哎呀,你這孩子,來就來,還帶這麼多東西幹什麼,太破費了,下次可不許這樣了。’
她看了看那些東西,尤其是茅臺和龍井,眼神裏有點驚訝,應該是很滿,還側頭跟嶽書記笑着說了句‘老嶽,你看這孩子,真是費心了,心思也細”。
我聽到這句話,才稍稍鬆了口氣,感覺第一步是走對了。
坐下後,嶽書記也沒像我想象的那樣,一上來就板着臉盤問我的家庭情況、工作收入、未來規劃什麼的。
他就是很隨意地,像拉家常一樣聊了聊這兩天天氣不錯,問了問我最近廠裏工作忙不忙,適應不適應覈算組的工作,和同事相處怎麼樣。
後來話題不知道怎麼,就轉到了我在東北插隊的那幾年事情上。
嶽書記好像對我的這些經歷挺感興趣,問得比較仔細,問我那邊氣候怎麼樣,冬天到底有多冷,都幹些什麼農活,累不累,當地老鄉待人如何,有沒有遇到什麼特別困難或者有趣的事情。”
陽光耀猛的把杯裏的水一口喝乾,擦了擦嘴,接着說道:
“我就老老實實地、原原本本地說了,說那邊冬天特別冷,能到零下三四十度,颳起大煙炮來對面看不見人,剛去的時候不適應,手上腳上都生過凍瘡,又癢又疼;
說秋收的時候搶收麥子,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纔回來,一天下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喫飯手都抖;
也說當地的老鄉挺淳樸善良的,看我們這些從南方來的知青,年紀小,離家遠,不容易,有時候會偷偷塞個熱乎乎的雞蛋或者烤土豆給我們………………
我還說了過年時大家一起包餃子、扭秧歌的熱鬧事。”
陽光明並沒有打斷二哥的話,聽得很仔細。
說起這些已經發生過的事情,陽光耀的神情依然很亢奮,講得很起勁:
“我說這些的時候,嶽書記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點頭,插句話問點細節。
高阿姨在一旁聽着,臉上時不時就露出心疼的表情,連聲說‘不容易,真是受苦了',‘光耀也沒多大,就喫了這麼多苦”。
嶽書記後來還感慨了一句:‘這段經歷是筆財富,能喫苦,以後遇到什麼困難都不怕了。’
心蕾就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時不時補充兩句,或者幫我添水。
氣氛一直挺好的,一點也不像審問,倒像是自家長輩在關心小輩過去幾年的經歷和生活,透着一種關懷。
我心裏慢慢就一點都不緊張了,我真是覺得嶽書記和高阿姨都是通情達理,並且很親切的人。”
聽到這裏,陽光明忍不住插了一句:“嶽書記和高阿姨竟然這麼和藹,這麼通情達理,還真是讓人想不到。”
聽了這句話,陽光耀的臉上頓時堆起了笑容,贊同的說道:
“誰說不是呢?我這些日子提心吊膽的,沒想到都是白擔心了。”
然後,陽光耀接着講述:“就這麼聊了大概一個多小時,高阿姨就起身說要去廚房準備午飯了,非要留我喫飯。
我推辭不過,也就恭敬不如從命地答應了。
午飯特別豐盛,擺了滿滿一桌子,有紅燒魚、紅燒肉、炒青菜、排骨湯,好幾個菜呢。
高阿姨不停給我夾菜,讓我多喫點,說我看着瘦,得多補補,把插隊時虧的營養補回來。
嶽書記還開了瓶好酒,給我倒了小半杯,陪我喝了一點,讓我別客氣,就像在自己家一樣。”
陽光明忍不住說道:“你倒是喫的好,喝的好,讓我白白擔心了一中午。不見你回來,心裏總是不踏實,午飯總共也沒喫上幾口。’
陽光耀笑了笑,接着講述:“喫飯的時候,也沒聊什麼嚴肅正式的話題,就是說說廠裏最近的一些趣事,或者聊聊最近放了什麼新電影,氛圍很輕鬆。
嶽書記中間還隨口問了你幾句,還誇你踏實肯幹,腦子活絡,是棵好苗子。”
陽光明說道:“我和嶽書記還真是不怎麼熟悉,工作上的事情少有交集。等以後成了親家,倒是能沾你的光,應該和嶽書記少不了打交道。”
陽光耀嘿嘿笑了幾聲,繼續往下講:“喫完飯,又坐着喝了會兒茶,聊了聊閒天,嶽書記這才偶爾穿插着問一問咱們家裏的情況,特別是很關心爸媽的身體怎麼樣。
我都照實說了。
大概又坐了大半個小時,我看時間差不多了,下午人家可能也要休息,就起身告辭。
嶽書記點點頭,態度很和藹地說:以後有空常來坐坐。’
高阿姨更是熱情,說:“就是,別見外,就把這當自己家一樣,常來玩,陪我們說說話。”
就在我準備出門的時候,高阿姨突然從裏拿出一個精緻的盒子,遞給我,說:“小陽啊,第一次來家裏,阿姨也沒準備什麼好東西,這塊魔都牌手錶你拿着,上班工作看個時間也方便,年輕人得有塊表。''”
陽光耀說到這裏,語氣再次激動起來,臉上滿是受寵若驚的表情:
“我當時就懵了,完全沒想到!趕緊擺手往後退,說不能要不能要,阿姨這太貴重了!這怎麼行!
我只聽說過女方第一次上門,男方家給見面禮,從來沒聽說過男方上門,女方家長還給這麼貴重見面禮的,這不合規矩,我真不能收!”
這個場景對陽光耀的觸動應該很大,他說的很動情,聲音有些激動
“高阿姨的態度特別堅決,直接把盒子塞我手裏,握着我的手不讓我推回來,假裝板起臉說:
‘我們家沒那麼多老講究!我就心蕾這麼一個女兒,我看着你投緣,覺得你這孩子實在、真誠、能喫苦,對心蕾也是真心的好。
這就是我當長輩的一點心意,喜歡你就給你!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阿姨,嫌阿姨的東西不好!”
說到這裏,陽光耀停頓了一下,平復了一下心情,繼續講述:
“嶽書記也在旁邊微笑着說了句:‘你阿姨給你,就收下吧。長者賜,不可辭。也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心蕾也拉我的袖子,硬勸着我收下來。
我......我實在推辭不過,心裏又是感動,又是激動,又是不知所措,最後還是千恩萬謝地收下了,心裏總覺得沉甸甸的。
然後高阿姨又把早就準備好的回禮拿過來,就是這些點心、糖、煙和酒,讓我一定帶回來。
我說這怎麼行,我來送禮,哪有再帶回去的道理,這不行。
高阿姨卻虎着臉說:“這是禮數,是規矩,回禮一定要的,不然就是我們失禮了,讓人笑話我們不懂禮數。趕緊拿着!”
陽光耀抬起左手腕,把手錶展示出來,“我就這樣,戴着這塊沉甸甸的新表,提着這份沉甸甸的回禮,暈乎乎、飄飄然地出了門,感覺腳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
心蕾送我到大院門口,她小聲跟我說:“看吧,我就說我爸媽會喜歡你的!他們對你印象特別好,讓我告訴你別擔心了,以後常來。’
我這纔敢完全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在做夢!”
陽光耀一口氣說完,彷彿又重新經歷了一遍,那幾個小時備受尊重的夢幻一般的接待,臉上洋溢着巨大的幸福和難以置信的光芒,還有一種被徹底接納的振奮。
陽光明專注地聽着,心裏也是又驚又喜,感慨萬千。
他確實預想過或許會有一個好結果,但也沒想到會如此順利,如此圓滿!
嶽書記夫婦的態度,簡直是太好了,好得超乎想象!
這份認可和重視,通過那塊貴重的手錶和厚重的回禮,表達得淋漓盡致。
他能想到的原因,也無非是之前分析的那兩種,而且很可能是兩者兼有。
一方面是嶽書記夫婦確實開明,沒有太多世俗的門第之見,在真正瞭解二哥的爲人和經歷後,真心認可了這個踏實、真誠、能喫苦的未來女婿。
另一方面,也可能是他們實在拗不過寶貝女兒的堅持和選擇。
加上二哥本人也確實品貌端正,拿得出手,於是選擇了完全接納。
並且情商極高地用最大的熱情、尊重和誠意來對待,以期換來女兒真正的幸福和女婿未來的親近與孝敬。
無論是哪一種原因佔主導,嶽書記夫婦能有這樣的胸襟,眼光和處事方式,都令人由衷地敬佩。
這不僅僅是接受了二哥,更是對陽家全家人的尊重。
“太好了,二哥!這真是太好了!天大的好消息!”
陽光明由衷地爲二哥感到高興,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笑容滿面,“看來嶽書記和高阿姨是打心眼裏認可你,喜歡你了!這塊表,這份回禮,就是最硬核、最實在的證明!這比說什麼客氣話都管用!”
“是啊,我到現在還覺得像做夢一樣,腳底下發飄呢。”
陽光耀摩挲着手腕上那塊嶄新的上海牌手錶,傻笑着,愛不釋手,“明明,你說,這事......是不是就算徹底成了?不會再有什麼變數了吧?”
“當然成了!板上釘釘了!”
陽光明語氣無比肯定,帶着喜悅,“嶽書記那樣的大領導,高阿姨又是那麼周到、講究體面的人,如果不是真心認可、一百個滿意,絕不會是這種態度,更不會送這麼貴重的見面禮!
這塊表就是給你的定心丸!
這下你可以徹底把心放回肚子裏了!就等着和心蕾嫂子商量下一步吧!”
兄弟倆相視而笑,小小的房間裏充滿了喜悅的氣氛,之前的種種擔憂一掃而空。
既然事情進展得如此順利圓滿,遠遠超出了最好的預期,那麼原先“暫時瞞着家裏,看看結果再說”的計劃,自然也就毫無必要了。
這個天大的好消息,當然要第一時間告訴家裏人,讓他們也一起分享這份巨大的喜悅。
“走,二哥!”陽光明興奮地站起身,臉上洋溢着燦爛的笑容,“咱們這就回家去!把這天大的好消息告訴爸媽和大哥大嫂!他們知道了,還不知道要高興成什麼樣呢!爸媽一直惦記着你的婚事,他們心裏的這塊大石頭,也總
算能落地了!”
“哎!好!回家!”陽光耀也興奮地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再次正了正手腕上那塊意義非凡的新手錶,又提起那兩沉甸甸的,代表着女方家庭認可和禮數的回禮網兜。
兄弟倆鎖好門,下了樓。
陽光耀是騎家裏那輛二八大自行車來的。還是陽光明騎車,陽光耀坐在後座上,手裏小心翼翼地拎着那兩個裝滿心意的網兜。
午後的陽光明媚而溫暖,透過梧桐樹的葉子,灑在兩人身上,也灑在前方回家的路上。
兄弟倆騎着車,車輪輕快。
陽光耀時不時的低頭看看手腕上那塊嶄新的手錶,錶針滴滴答答地平穩走着,聲音清脆好聽。
他的臉上,一直掛着燦爛的幾乎收不住的笑容,那是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的幸福和滿足。
陽光明蹬着車,心裏也充滿了欣慰和感慨。
命運有時就是這樣奇妙,曾經以爲的難以逾越的坎坷和門第差距,在真情、勇氣、誠意和機遇面前,似乎都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