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秦檜,鐵骨錚錚的忠臣?
秦檜整個人面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一雙眼睛死死瞪着對面的周必大,別的不說,此刻他是真的“鐵骨錚錚”的忠臣氣概。
然而,他這副義憤填膺的模樣,落在對面第十五世羣臣眼中,卻顯得格外古怪。
或者說,是滑稽!
這副表現,若非在場中人都是歷史的親歷者,恐怕還真會覺得冤枉了他。
“哼!”朱熹冷哼一聲,捻着鬍鬚,面無表情,只是眼神裏的冷意更深了幾分。
坐在邊上的範成大,看着秦檜此刻的表現,再聯想到對方剛纔說的那番慷慨之言,則是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就連邊上伺候的內侍,都是向秦檜投去一個詫異的目光,而後又迅速低頭。
一個註定要在青史中,遺臭萬年的鉅奸,此刻居然在他們面前,拍着桌子,怒髮衝冠地自辯清白,要求還他公道?
這場景太過荒謬!
以至於連素來持重的陸九淵,此刻都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盞掩飾表情。
“說清楚,道明白?”周必大蒼老的聲音帶着毫不掩飾的譏誚,“好,好得很!老夫今日就讓你看清楚明白!”
話畢,不再看秦檜,轉向待立在殿角的一名中年內,沉聲道:“去史館,將《奸佞傳》的初稿取來。”
“還有,將南廷僞帝的相關起居注,御史臺彈劾奏章副本,也一併取來!”
“給這位所謂的‘忠臣’看看!”
聽到周必大的話,內侍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邊上站着的劉環,見大監沒什麼反應後,這纔讀懂其中意思,立刻躬身,快步退下。
秦檜見狀,心中那股被侮辱的怒火更盛,但同時,也不由地升起一絲莫名的不安。
對方言之鑿鑿,甚至敢調閱史書檔案對質?這未來之人,爲何對自己有如此深的成見?他自問從出仕至今,雖非完人,但大節無虧,何至於被扣上“奸佞”之名?
孫傅、何慄、張叔夜、吳革等第一世衆人,此刻也察覺到了氣氛的詭異。
都是聰明人,而且又是旁觀者,自然看得清楚明白。
從對面這些,後世臣子的反應來看,不似單純的污衊或偏見,倒像是一種基於某種“共識”的鄙夷與篤定。
而且,眼下是何等場合是兩世諸城共商未來國朝大計,這些人不可能蠻橫無理地污衊秦檜是什麼奸臣國賊。
一時間,孫傅等人心中驚疑不定了起來,目光在怒容滿面的秦檜和冷笑不止的周必大之間,開始來回移動。
而察覺到孫等人打量自己的目光,秦檜的面色又是不由得一黑。
殿內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
只有邊上鐘錶的滴滴答答聲響着。
"Pakpakpak......"
不多時,內侍去而復返,身後跟着兩個小黃門,喫力地抬着一個厚實的棺木書箱。
箱子放在殿中,打開。
只見裏面是碼放整齊的,一疊疊線裝書冊和卷軸。
“這是後世歷史嗎......”看到這些,孫傅等人也立刻上前。
要說來到未來世界,衆人最關心的,自然還是自己的未來人生。
“這些就是從靖康二年到如今承啓年的全部史書記載了,”見孫等人感興趣,陸九淵看着將史書一摞摞擺放到桌上的內侍,道:
“諸位若是感興趣,可挑揀看看。”
對於第十五世的衆人來說,兩世互通,基本上都將是他們這一方在付出,而第一世的大宋只負責發展,因此也沒什麼要商量的。
既然孫傅等人對未來的歷史很感興趣,那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讓他們看一看。
將心比心,若是自己去往未來,第一時間想看的,必然也是史書。
“多謝!”孫傅等人聞言,紛紛拱手道謝。
看着被擺放在桌上的史書,秦檜心中也是不免激動了起來,不過像是想到了什麼,看向周必大後,面色頓時又是一沉。
不知道爲何,此刻他竟忽然有些不想看桌上這些史書了。
嗯,這種感覺來的莫名其妙。
“哼!”周必則是衝秦檜冷哼一聲,起身略一翻檢,抽出最上面一本藍色封皮、書頁簇新的厚冊,又隨手拿起幾份顏色陳舊的卷宗。
不過卻沒有立刻遞給秦檜,而是先看向孫傅等人。
“孫太傅,何相公,張樞密,吳將軍,”周必大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些,但依舊冷硬,“諸位皆是我大宋股肱,青史留名之賢臣。”
“今日之事,非老夫無禮,實是有些真相,需讓諸位,尤其是讓此人自己,”周必大說着,瞪了眼秦檜,“親眼看一看!”
話畢,直接將那本藍色封皮的厚冊“啪”地一聲,放在了秦檜面前的桌面上。
衆人立刻看去,只見封皮上三個大大的墨字,《奸佞傳》!
看到這一幕,孫傅等人也是眉頭一皺,能被寫進奸佞傳裏,此刻他們心中就算是對秦檜再怎麼有信心,也不禁有些懷疑了。
難道秦檜在未來真的做了什麼?
秦檜眼皮猛地一跳!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不過想到自己絕不會做奸臣後,又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伸手翻開了書頁。
目錄頁上,一個個名字觸目驚心,他的目光急急下掃,終於在中間偏後的位置,看到了刺眼的兩個字,秦檜!
“竟,真的有我!?”秦檜心頭狠狠一顫,手指開始微微發抖,翻到對應頁數。
真有?!心中早已有所準備的孫傅等人,看到秦檜此刻的表現後,也是顧不上其他,立刻起身來到跟前湊近看去。
果然看到秦檜的大名,赫然在其上!
在衆人的注視下,秦檜顫抖着手,翻開專屬於自己的那一頁,開篇就是一段簡略生平,與他記憶並無太大出入。
但緊接着,記述陡然轉向靖康之變後。
“......檜隨二帝北狩至金,曲意逢迎,得金主帥賞識......被僞帝贖回後,得僞帝康王構信重,升禮部尚書………………”
“......力主和議,結黨營私,排擠忠良,欲借金人之首覆滅大宋.......皆出其謀......”
看着,看着,秦檜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而後,猛地抓起旁邊那幾份舊卷宗,顫抖着展開。
那是泛黃的紙頁,上面是熟悉的館閣體,赫然是御史中丞的彈章,是關於僞帝時期,獄案卷宗摘要,甚至有幾份字跡不同但內容指向一致的“與金通問”密報影抄件......
“不,不可能......”秦檜身體搖搖欲墜,“這,這怎麼可能,我竟然真的......”
“爲什麼,我爲什麼會如此?”
“噗通!”秦檜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竟從椅子上滑落,跌坐在地。
手中那些書冊卷宗散落一旁,他卻恍若未覺,只是雙目失神,嘴脣哆嗦着,反覆喃喃:“不會的,我不是,我沒有......”
"DEL......"
巨大的歷史落差,與殘酷的未來定論,將其一直以來堅持的忠臣自我認知擊得粉碎。
當然,此刻他最不能理解的是自己爲什麼會背叛大宋,他百思不得其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已經做好了殉國的準備。
他有勇氣,有骨氣去死,這樣的他死都不怕,爲什麼會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