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武六十二年,秋。
長安,金石總院,地下深層實驗室!
空氣裏充斥着各種草藥混合的奇特氣味,牆壁是光滑的白色釉面磚,映照着頂部鑲嵌的,發出穩定柔和白光的水晶板。
這是三年前格物院的新成果,長明晶燈!利用特定的礦物,在電場下發光。
比油燈煤氣燈更亮、更穩、無煙無熱。
此時,實驗室中心。
一個龐大,由多層透明水晶與精鋼框架構成的圓柱體裝置靜靜矗立。裝置內則灌滿了淡藍色,微微粘稠的液體,而在液體中。
液體中,此刻正懸浮着一名約莫二十五六歲的青年。
青年雙目緊閉,全身不着寸縷,肌肉線條流暢而蘊含着爆發力。
若仔細觀察,便能看到,在其皮膚下,隱約有一道極淡的,規律流動的淡金色微光,看起來就像是在呼吸一般,明暗交替。
數根柔軟的膠管,連接着青年身體幾個關鍵部位,將裝置外精密的儀表,與他的生命體徵相連。
裝置外,站着三個人。
趙熾此時,已年近四旬,鬢角有了霜色。
一襲白麻罩衫,手裏拿着厚厚的記錄板,目光緊緊盯着儀表盤上跳躍的數值,同時,口中快速而低聲開口。
“脈搏四十三,穩。”
“體核溫度三十四度七,略低於常值,在預期內。”
“神經反射閾值,通過第七次校準。”
“異氣迴路穩定性,甲等!”
趙熾身旁,如今也已至中年的沈芸,同樣穿着白罩衫,氣質也愈發冷峻。
作爲被趙諶特殊照顧的格物院科研人才,還是給了重生名額的人,如今她早已是研析署下設“人體應用所”的主事。
此時,沈芸手中拿着一個特製的銅質聽筒,緊緊貼在爐壁特定的傳音銅片上,閉目凝神,側耳傾聽。
另一隻手,則快速在炭筆和紙板上記錄着。
吳句站在稍遠處陰影裏,莫不做甚。
他是皇城司的勾當,這些格物院的科研之事他並不懂,不過這些年,他幾乎一直都在十殿下這邊,協助災變之物研究,也因此他或多或少,也耳濡目染了很多。
至少,很多事情,他能聽得懂。
“戌時三刻,科學計時,晚上7點45分,23秒。”趙語速極快而清晰,“爐壓維持在丙字七號刻度,溫度穩在紅鱗線!”
“受引導者,脈搏.....沈主事?”
此刻,沈芸也是精神高度集中,凝神片刻後,迅速報數:“沉緩而有力,約四十息。”
“呼吸綿長,近乎胎息。”
“爐內異氣流動聲,平穩如溪流,未見淤塞或暴動異響。”
趙熾點頭,繼續開口,道:“穩定心神藥劑,鎖心湯的消耗正常。”
“強化身體的藥霧,固本散蒸汽顏色由青轉金,正在被吸納……………”
趙熾一邊觀察,一邊開口,道:“好!體表金紋隱現,穩定,未擴散!”
“連續引導,第七日,最後一輪‘強髓鍛骨”。”邊上的沈芸回答,目光未離窺鏡,“按《引導訣要》所載,成敗在此一舉。”
“若能挺過最後三個時辰的藥力沖刷與精氣固着,便可功成!”
趙聞言,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着。
時間緩慢流逝,實驗室裏無人說話,只有器械的聲響和趙熾、沈芸偶爾簡潔的報數聲。
終於,接近子時。
沈芸忽然抬頭,語氣急促:“爐內精氣流動聲加劇!”
趙熾也是眉頭一擰,立刻湊近窺鏡,只見爐內蒸汽翻騰得更加劇烈。
青年模糊的身影似乎在顫抖。
“壓力在升!”趙說着,疾步走到儀表盤前,快速查看幾個關鍵指針,道:“固本散消耗加快,體表金紋有擴散跡象!”
“這是最後關頭,精氣與血肉骨髓徹底融合的徵兆。”趙額頭見汗,但眼神決絕,
“不能退!助工!”
“加大‘鎖心湯’蒸汽比例三成!”
“穩定爐壓!沈主事,持續監聽心脈與精氣共振,若有衰竭或暴亂跡象,立刻示警!”
“是!”沈芸也意識到此刻是關鍵時候,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
“轟轟轟!”命令迅速執行,爐體發出低沉的轟鳴,而後,蒸汽混合着濃烈的藥味,從泄壓閥的縫隙絲絲溢出。
窺鏡內,那身影的顫抖愈發明顯,體表隱約可見的淡金色紋路明滅不定。
沈芸的額頭沁出汗珠,全部心神都貫注在聽筒傳來的聲音上,不敢有絲毫大意,分心。
時間匆匆,半個時辰過去。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神經緊繃欲斷之時,沈芸緊蹙的眉頭忽然一鬆,長長吐出一口氣,道:“潮汐聲已平復,心脈穩住了!”
“比之前更沉實!”
“精氣流動,歸於和緩!”
趙只看向窺鏡,只見爐內蒸汽的翻湧肉眼可見地平息下來,此時,罐子裏的身影,此刻已經停止了顫抖,安靜站立。
體表的淡金色紋路並未消失,而是變得異常清晰、穩定,如同精心雕刻的鎏金紋身,散發出一種內斂而堅實的光澤。
“成了………………”趙熾輕吐出一口氣,退了一步,幾乎站立不穩,被旁邊的助手扶住。
面上掛着掩飾不住的疲憊之色,不過語氣卻輕快了不少,“淬形成功!”
“精氣入骨,金紋固身!”
“已經達到了序列7,屬於丁級高階範疇!”
聽到趙判定成功的一瞬,頓時,實驗室裏響起一陣壓抑的喘息聲,所有人都如同虛脫一般,興奮不已。
邊上吳句緊繃的面容也立馬鬆弛了下來,他走到爐前,沉聲道:“開爐。”
“嗤!”
巨大的黃銅閥門被緩緩旋開,熾熱而濃郁的蒸汽洶湧而出,隨即被通風系統吸走。
待蒸汽稍散,爐內身影逐漸清晰。
繼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青年緩緩睜開眼,瞳孔深處,一點沉靜的金芒流轉,隨即隱去,目光清澈、平靜。
“不要動!”繼而,助手迅速上前,用浸過特製溫和藥液的厚棉布爲他擦拭身體。之後爲其迅速披上一件寬鬆的灰色棉布長袍。
“踏!”青年邁步走出淬形爐,步伐沉穩有力,落地無聲。他先是活動了一下手指、手腕,動作流暢協調。
“感覺如何?衛。”趙緩步上前詢問。
邊上的吳句則是對四周做了一個隱蔽的手勢,很開暗中無數皇城司的人使用特製手銃鎖定了青年,稍有不便會立刻擊殺!
衛滄的目光掃過趙熾、沈芸,最後落在吳句身上,以及邊上那些皇城司,道:
“回殿下,我感覺......很好。”
“身體輕健,力量充盈,五感清明。”衛滄聲音平穩,“體內似乎有一股沉穩的熱流在特定路徑運轉,可控。”
“試試氣力。”吳句指向實驗室角落,擺放着的不同規格石鎖,包鐵的木樁,以及一塊用於測試劈砍的石板。
“是!”衛滄依言來到需要兩人才能抬動的包鐵木樁前。而後微吸一口氣後,並未做勢,右手握拳,平平一拳擊出。
“砰!”
一聲悶響,並非骨骼撞擊硬木的清脆,更像是重錘擊泥土。
下一刻,就見那碗口粗,包着半寸厚熟鐵皮的硬木樁,猛地向後一晃,固定在地面的鐵釦發出刺耳的呻吟。
木樁正中,堅固的鐵皮上赫然出現一個清晰的拳印凹痕,深達半寸!
衛滄收回拳頭,手背皮膚微紅,但隨即恢復如常,連皮都沒破。
而後,他又走到厚木板前,並未用刀,只是並指如刀,對着木板邊緣輕輕一劃。
“嗤啦!”
令人牙酸的木材撕裂聲響起。
緊跟着,就見近兩寸厚的硬木板,竟被他手指劃過之處,整齊地裂開一道深達寸餘的口子,邊緣光滑,彷彿被利刃切削!
“嘶!”實驗室裏再次響起抽氣聲。
單單這力量和身體的強度與控制力,已遠超人力該有的範疇。
“能量內斂,未見外溢引發礦化。軀體強度增幅符合預期,控制精準。”沈芸檢查了衛的拳頭和手指,點頭確認。
吳句看着衛滄,又問出了一個問題,“衛滄,你可知你是誰?爲何在此?”
他要確定,衛滄的腦子沒問題,確切的說是忠誠沒有因爲這場試驗而發生改變。
聞言,衛滄表情一肅,抱拳道:
“卑職衛滄,原皇城司內衛,紹武六十年自願應‘淬形”之選。”
“鑄身爲刃,清剿荒野異怪,護佑百姓,爲陛下,爲殿下,爲大宋盡忠!”
“力與忠,孰重?"
“若力將失控,或命不可從,當如何?”
“力爲器,忠爲魂。器可毀,魂不可奪。若器將崩,當求速毀!”
“若命悖忠,唯死而已!”
看着眼前第一個被人爲改造出來的災變體,趙熾眼底浮現出一抹滿意之色。
吳句凝視衛滄片刻之後,揮手道:
“帶他去‘定心齋”,進行七日靜觀與適應性操練。所有起居、飲食、氣力變化,鉅細靡遺,每日呈報!”
“是!”衛滄再次躬身後離去。
爐火漸熄,燭影搖紅,趙坐在椅子上,臉上帶着笑,眼底有疲憊之色浮現,“將近十年時間,這條路終於算是初步走通了。”
聞言,吳句、沈芸等人都是不由爲點頭。
“不過,”趙熾語氣一頓,再次開口,道:“序列7......只是起點!”
“院長,成功一例,固然可喜,”這時,沈芸也跟着開口,道:“然形之法,耗資鉅萬,所用“初乳精華與珍稀藥材難以計數,過程兇險,容錯極低。”
“衛滄心志堅毅遠超常人,又經三年嚴酷築基,方有今日。”
“若要推廣,難!”
吳句輕嘆一聲後,開口道:“難,也要做。但更要緊的是,刀鑄成了,怎麼用?”
“怎麼放?怎麼讓那些沒變成刀的人,不怕這把刀?”
趙的笑容淡去,點了點頭:
“吳勾當所慮極是。淬形營後續的規制、管束、以及如何與靖安隊、朝堂、民間共處......草案已在擬定,千頭萬緒。”
“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這新骨與舊血,是相融,還是相沖,就看我們如何引導這水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