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典時代,進行著述的風氣十分流行。除了這些職業學者,很多其他人物,也會進行寫作,以實現各種目的。
這些作者裏的典型代表,就是羅馬最知名的人物之一凱撒。在遠征高盧期間,凱撒堅持進行記錄和寫作,把自己征戰的過程,以及觀察到的當地山川地理、風土人情,都記錄了下來,便形成了著名的《高盧戰記》。
這部作品,最早的目的,是凱撒給元老院的年度彙報。因此,雖然是凱撒本人執筆,介紹自己的親身經歷,行文卻不用第一人稱。凡是提及自己之處,都用“凱撒”和“他”這樣的第三人稱來稱呼,使得全書自首至尾,都不露主觀語調和個人感情,以保持客觀敘事、冷靜分析的特色。因爲同樣的原因,《高盧戰記》的分卷,也是按照年份進行的,每年的事情都匯成一卷,進行“連載”。
不過,雖然是個工作報告,但凱撒的文筆清晰而準確,很擅長對各種政治、軍事事件進行敘述,在當時就已經很有名氣了。連他的政敵,都不得不承認這書寫得好。而且,凱撒還是第一個親身深入到外高盧西部和北部,甚至到過不列顛和日耳曼地區的羅馬人。他親眼目睹過當地的山川形勢和風俗人情的,給羅馬人帶來了當時非常珍貴的第一手資料。
因此,雖然不是專業作者,但這個代表作,還是留下了巨大的名聲。凱撒本人,也敏銳地藉着這個機會,利用作品的影響力,反擊政敵對他的攻擊。所以,除了敘事,這部書實際上還有政論的作用。
雖然一直故意保持第三者的視角,讓敘述看起來很客觀中立,但凱撒也會時不時插一兩句話,表達自己的觀點。或者說,正是因爲這些敘述看起來冷靜而公正,才更有利於他進行政治宣傳,不斷通過“講故事”,來提醒大家,雖然元老院裏一些人在不斷造謠生事,對他進行中傷,但他纔是羅馬最重要的保護者,一直在北方,幫助大家抵抗難纏的蠻族,維護羅馬腹地的和平與安寧。
所以,在對各種事件進行描述的時候,凱撒實際上也在不斷給讀者展示自己精心塑造的形象。並且,他十分擅長把控節奏,每次都是在關鍵時候,用簡短而令人印象深刻的筆法,提一下他本人在這些艱苦戰鬥中的重要作用。可以說,這也是一種宣傳上的能力,成功幫他得到了衆多人的支持。
凱撒在高盧七年,就寫作了七卷,後來因爲忙於準備回意大利,沒有時間寫作,讓他的副手完成了第八年的連載。有說法還認爲,由於這種宣傳方式很成功,凱撒自己也想過繼續寫作。不過高盧的戰爭剛結束,凱撒就開始準備內戰。而打敗龐培之後沒多久,他自己也被刺殺身亡。因此,由於作者長期不更新之後被刀了,所以後續的連載也就沒能恢復……
由此可見,不管是出於興趣,還是出於實際目的,當時的這類著述,作用和影響還是相當大的。凱撒的情人克里奧帕特拉,也進行了一系列的寫作,不過她主要是記述自己的研究,對於政治軍事,反而寫的很少。
和羅馬人那邊的印象不同,在當地人的印象裏,克里奧帕特拉的主要形象,是個很有智慧的人物,以作爲醫師和藥劑師的貢獻而出名。而且,和凱撒不同,在她死後,還是不斷有人給她的作品“更新”……
光是時人已經能夠考證出來的,就至少有好幾個“僞克里奧帕特拉”。其中,有一名“醫師克里奧帕特拉”,大致是一世紀晚期的人,或許是個埃及本地的女醫生。此人在當時頗爲有名,連著名的蓋倫醫生都引述過她的研究成果;另外,還有“鍊金師克里奧帕特拉”,以及一名寫作了婦科病學著作的、同樣自稱克里奧帕特拉的醫師,等等。
這些人活動的時間,前後範圍也非常廣泛。而且,由於克里奧帕特拉本人,或者說“女法老克里奧佩特拉”也研究過藥物學和醫學,一些作品的真正作者,實際上不太好分辨。
後世的藥劑師們整理了“克里奧帕特拉”名下,關於香水、美容、染髮的諸多藥方,其中有一些被學者們認爲是女王本人的作品。比如有幾個藥方,據稱是她開發出來,用於治療禿頭的。古典時代的羅馬學者們,對此深信不疑,而後世的人則對此多有疑惑,無法達成一致意見。可能後世學者的考據功底更好,而古羅馬人更瞭解爲什麼要治療禿頭吧……
實際上,克里奧帕特拉的反面形象,也是與她的這些研究密切相關的。郭康彙報說,有個流行的故事,說克里奧帕特拉會拿被判死罪的女人做實驗。首先讓她們服用有毒的藥物,以“清空子宮”。在預處理結束之後,讓男僕雷普這些女人,使她們受孕,並且通過她的醫學知識,對胎兒的性別進行預測。再過一段時間,到40天的時候,她會剖開女犯的肚子,對預測結果進行確認。據說她對此頗有造詣,幾乎不會失手,儼然是“瘋狂科學家”的形象。
不過,埃及的天方教學者們並不相信這個說法。他們考據之後,發現這個故事的相關記錄,最早都是源於猶太人。其中的主要情節,也是在猶太人的典籍《塔木德》裏敘述的。
在克里奧帕特拉統治的時期,猶太人的國家也處於興盛期。在當時的國王希律的統治下,猶太王國四處擴張,向北進入敘利亞,向東跨過約旦河,向南和埃及爭奪西奈半島。這些行動,使得他們在地緣上,就和埃及有了不可調和的矛盾,並且多次爆發衝突。所以,猶太人肯定不會喜歡克里奧帕特拉。這些奇怪的說法,一看就是他們故意散佈出來的。
另一方面,埃及的天方教學者們比較喜歡這個人,一部分人甚至直接把她作爲正麪人物看待。天方教佔領埃及的這幾百年來,依然時不時有女醫師以這個筆名發表作品。甚至,有些書籍,疑似是男性作者寫的。可能是因爲男人研究婦科學和化妝品這些東西,有點掉面子,所以乾脆也用這個名義,匿名發表了……
所以,不少人都並不相信這個故事,甚至可能帶上了點宿怨,有點“猶太人越說她壞,就越說明她做對了”這樣的意思……
郭康的報告裏,也不認同猶太人的說法。他覺得,故事裏,克里奧帕特拉的實驗流程,倒是挺嚴密的,但這個結果肯定不對。因爲她動手的時間太早,這個時候,是沒辦法觀察出胎兒性別的。顯然,這個故事是不懂行的人隨便編的。
而且,這類故事也讓他覺得面熟,因爲在塞裏斯,也有這種“邪惡女貴族折磨孕婦”的傳說。也不知道爲什麼,雖然隔這麼遠,但連題材都能這麼相似,非要和孕婦過不去……
按照郭康的調查,這個娜菲莎,也曾經以“克里奧帕特拉”的名義,發表過一些數學方面的作品。郭康對此有些意外,還給教會彙報說,怎麼過了這麼多年,“克里奧帕特拉”的研究範圍還越來越廣了……
不過,吐槽歸吐槽,對於這方面,郭康倒是沒有什麼反對意見,反而覺得是件好事,甚至好像因此,對她的印象都改觀了不少。至於教會這邊最關心的,女方是否有什麼陰謀,以及有沒有受人指使的嫌疑,郭康則直接表示,沒有什麼問題。
他告訴教會,自己經歷過李玄英那次事件,也算有經驗了。根據他多方面的調查,脫歡這次,比李玄英那回,可是要簡單多了。他相信,只要順其自然,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他在信裏還說,不應該因爲有個埃及女人,就如此敏感。有沒有克里奧帕特拉,凱撒都會和元老院撕破臉,這人本身對於當時局勢,其實沒有這麼大的影響——不管是正面還是負面。同樣,安東尼那樣的人,本來就行事荒誕,凱撒和克里奧帕特拉沒有鬧出的問題,他就能鬧出來,本質上是他自己既無實力,心性也不行,換個其他地方,一樣會搞出這些幺蛾子的。
而且,仔細分析起來,克里奧帕特拉也不是埃及人,而是廣義的希臘人。與其小心埃及女人,不如說應該小心希臘女人纔對。在這種問題上,應該就不需要他細說了吧?
教會的一些人士,照搬古典時代的說法,認爲應該小心“東方”女人。但這個概念太大,又太小了。
如果是看東方這個概念,那麼塞裏斯都能算東方,這個概念太大太含糊,沒有什麼意義;而如果是“小心女人”這個意思,那麼只小心東方女人,範圍又太小了——不止是希臘女人、波斯女人、塞裏斯女人,會到處惹事,危害國家;“西方”的那些,難道就少了麼?
別的不說,最近,這邊的法國人還在悲觀地告訴他,說只要伊薩博王後還在執政,國家就肯定要完蛋。這件事,恐怕是不分地域和民族的……
郭康最後還表示,他一直堅持認爲,如果條件允許,那麼最好不要給予任何人超出自己能力的權力。對於婦人,這個問題就更加明顯。因爲這年頭,男人很多都是通過戰爭和考覈,層層爬上去的;而婦人獲得地位,大多是因爲血統和婚姻,與本身能力沒有太大關係。
在羅馬,也有不少男人得益於自己的出身,得到了更高的位置。但哪怕他自己這樣的世侯子弟,該打仗的時候,也是一刻也不能猶豫,就得去和敵人拼命。他家這幾代人,每個支系的每一代,都有在戰場上爲國捐軀的,而且往往不止一個。雖然說着難聽,但羅馬現在這個四戰之地的環境,如果能力不足,還不如放棄世家繼承人的權力,去當個富家翁呢——女人會遭遇這麼嚴酷的考驗和篩選麼?
郭康論述說,從這個角度看,絕大部分女人都是不幸的。這個不幸在於,她們被幾乎不可抗拒的誘惑包圍着。她不被要求奮發向上,只被鼓勵滑下去到達極樂。當她發覺自己被海市蜃樓愚弄時,已經爲時太晚,她的力量在失敗的冒險中已被耗盡。因此,這些女人實際上已經失去了相當一部分社會性,和作爲公民應該具備的能力——也就是亞里士多德等人所說的,只是個“大兒童”,沒法變成一個完整的、能夠履行責任的公民。
而爲什麼女人會處於這個境遇呢?這是因爲目前社會發展的階段,人類開發的各種技術和社會學工具,尚不足以提供足夠的輔助,彌補女人天生對男人的劣勢。也是因此,社會不可能給予她們真正有挑戰性的任務,並且由此賦予她們真正的公民權力,否則,就會讓整個社會遭受不可忍受的損失。
他還專門提醒大家,女性其實不止是一個性別,而是一種“狀態”,是人在社會中的一種定位。所以,按照這個理論可知,不給女性完整的公民權力,纔是合理的。因爲她們的定位,就不是正常的公民,當然不應該獲得對應的待遇。
而如果一些女人能夠和男人一樣,通過戰爭或者考覈,展示出了超出普通婦人、而近乎於男人的能力,那麼她在社會學意義上來說,就已經擺脫了女人的處境,實際上就是一個男人了——這樣的人,就可以等同於男性看待,也就是哲學家們所說的“榮譽男性人士”了。
那麼,誰可以決定這些女人,到底是能得到公平的待遇,還是造成破壞呢?在郭康看來,這也是由男人決定的。說到底,不管東西方,讓女人搞出這些事情,其實還是男人的過度縱容導致的。但是,郭康對於脫歡非常有信心。在他看來,完全可以不用管這些,因爲脫歡比他還更懂得用人呢。這些人在他手裏,也就不會有什麼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