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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紅樓:重生賈瑞,鐵血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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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湘雲寶琴金蘭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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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興三年四月二十六日,林府後花園,兩個時辰前。

黛玉去尋那青鸞風箏,寶琴本想同去,卻被湘雲一把拉住。

寶琴見湘雲纏得緊,黛玉已示意她和晴雯先走,便也含笑應道:

“既然如此,我就陪雲姐姐玩玩。”

她目光掃過架上各色風箏,最終落在精緻華美的彩蝶風箏上。

蝶翼以五彩薄絹精心糊就,金絲銀線,繁複蝶紋,栩栩如生。

她伸手取下,與湘雲一同來到開闊處,手腕微抖,彩蝶如得了靈性,藉着清風,嫋嫋娜娜,升上碧空。

它竟比豔麗真蝶還要炫目幾分,姿態優雅從容,在湛藍天幕上劃出曼妙軌跡。

寶琴仰望風箏,本是脣邊含笑,正想着心事,手中線軸突然一顫,強風颳來,彩蝶風箏驟然被風扯遠。

只見線軸在寶琴手中劇烈轉動,竟似要脫手飛出。

“哎呀!”

湘雲忙湊過來幫忙,寶琴亦是低呼一聲,用力攥緊。

纖細絲線勒入柔嫩掌心,帶來陣陣刺痛。

但寶琴強忍苦楚,調整角度,加之有湘雲助力。

風箏在高空劇烈搖擺幾下後,最終穩住身形,依舊高高在上,光華不減。

只是那根連接着自己手中的絲線,卻細得筆直,顯得異常脆弱。

寶琴悄悄鬆開緊握線軸的手,見掌心已留下兩道紅痕,心中微動。

她想起圓慧大師所言的“貴不可言”卻又“根基飄搖”之命。

湘雲沒注意到寶琴掌心微紅,只見風箏穩住了,便笑道:

“好險!琴妹妹好本事,這蝴蝶飛得真高真穩,比我那鷹還氣派!”

她性子豁達,雖贊寶琴,自己也不氣餒,反而鬥志更盛,努力操控雄鷹追逐彩蝶身影。

二人嬉笑玩鬧,風箏此起彼伏,交相輝映,但離之前黛玉風箏那凌雲高度,卻還有些距離。

但紫鵑卻沒參與這嬉鬧,卻拿着用錦帕小心覆着的方正物事,向黛玉尋風箏桃林邊走去。

湘雲眼尖,便問起怎麼了,紫鵑腳步一頓,只不答話笑道:

“史大姑娘,琴姑娘請玩得盡興,我去尋我家姑娘,她方纔走得急。”

薛寶琴心思玲瓏,瞧見紫鵑手中提着東西,又見她眼神飄忽,帶着幾分鄭重和期待,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她不願點破讓紫鵑爲難,便笑着替紫鵑解圍道:

“湘雲姐姐快看,你那?要啄我的蝶了。

紫鵑姐姐自去忙吧,林姐姐想是在桃林那邊,我們倆在這兒再玩會子。”

湘雲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不在多說什麼,只見紫鵑含笑匆匆離去,對寶琴笑道:

“紫鵑這丫頭,跟林姐姐真真是形影不離,比親姐妹還親。

我看吶,她們這輩子是分不開了,將來嫁人,怕也是要往一處去,纔好天天在一處說話兒。”

寶琴聞言,心中瞭然,抿脣淺笑,並不接這話茬。

這份情意,她樂見其成,更不願打擾。

寶琴只順着湘雲的話頭道:

“她們主僕情深,自然難捨,雲姐姐,這園子景緻甚好,我們四下逛逛如何?

放風箏也累了,正好尋個清幽處歇歇腳,說說話,或者聯幾句詩?”

湘雲最愛熱鬧,尤其喜歡寶琴博學多聞和溫柔解語,立刻拍手贊成:

“極好極好,正想和琴妹妹說說話呢!這園子我還沒逛遍。”

說着便收起風箏線軸,拉着寶琴的手笑道:

“讓她們自去,我們姐妹倆清靜靜。”

她揮手間讓跟着的翠縷小螺等丫鬟不必緊跟,只遠遠候着便是。

兩人攜着手,沿着蜿蜒小徑,信步向花園另側走去。

林如海賈敏夫妻本就是風流雅人,又深得聖眷,揚州官場亦不敢怠慢。

故而林如海初來揚州擔任巡鹽御史後,揚州府衙便爲他特意擴建了府邸後園,闢出偌大空地。

當時賈敏還在世,林如海就讓賈敏親自操持設計,指揮人把這府衙後花園打造得移步換景,曲徑通幽。

可謂兼有江南園林之精巧與北方山水之疏朗。

一路行來,寶琴注意到林家管家婆子正帶着幾人在花園入口處低聲吩咐着什麼。

園內各處路徑口亦有健壯僕婦悄然值守。

顯見今日園中只容她們幾位姑娘及心腹丫鬟活動,隔絕了外間閒雜人等。

寶琴默默記在心上,帶着湘雲繼續往前走。

只見這帶花木繁茂,假山嶙峋,藤蘿纏繞,又有幾處亭臺水榭點綴其間。

兩人行至某處臨水假山石洞旁,洞頂紫藤花濃,淡紫飄落,洞內陰涼,桌凳俱全,倒是個避日說話的好地方。

湘雲拉着寶琴進去坐下,洞外半池碧水,幾尾錦鯉悠閒擺尾,攪碎滿池天光雲影。

二人坐下歇息,談起近來所知之事,寶琴想到什麼,輕嘆一聲道:

“雲姐姐可知,金陵那邊出了大事,秦家伯父,就是可卿姐姐父親,被那御史查出貪墨,下了大獄,聽說還牽連着甄家。

你我二人在金陵與秦姐姐也有過數次相聚,她才貌雙全,話雖不多,但做事溫柔體貼,沒想到卻遇到此禍。

寶琴語帶惋惜,她雖與秦可卿交往不多,但對這位溫柔可親的姐姐印象深刻。

“啊?”

湘雲驚得站起身,忙道:

“可卿姐姐的父親竟有這等事?可卿姐姐那般神仙似人物,怎麼攤上這等禍事,豈不是苦了她?”

湘雲俠義心腸頓起,蹙眉道:

“不行,我得問問叔父,看能否幫襯一二,至少別讓可卿姐姐太過受苦,這也算是我們姐妹之間的意思。”

她毫無避諱,想到便說,一派赤誠。

寶琴看着湘雲毫不遲疑,居然要動用自家叔父關係,去幫一個其實不算特別親近的人,心中觸動。

雖然說如此不妥,但寶琴也並非心思深沉之人,想到自家也有種種煩難。

她雖也憂心,卻總想着如何周全,不落人口實,從未像湘雲這般直抒胸臆,敢作敢當。

寶琴不由感慨:“雲姐姐,你這份心腸爽利,真真叫人羨慕,我若遇事,總思慮顧忌太多,反倒失了本心。”

湘雲聞言,豪邁笑道:

“這有什麼好顧忌的,路見不平,能幫則幫,可卿姐姐那樣好的人,遭此無妄之災,我們知道了,若袖手旁觀,於心何安?”

而且現在朝廷的事,我也聽人說得多了,有時說是貪墨,其實是得罪了小人,被這些奸賊故意陷害罷了,說不定是場冤案。

我雖沒了爹孃,但叔父嬸子待我還好,三叔尤其疼我,能說上句話的時候,自然要說。

琴妹妹你就是心思太細,想得太多反受其累,天塌下來,先喫飽睡好,有力氣了再想法子頂罷。”

見湘雲渾不在意的豁達笑容,如清風吹散寶琴心頭些許陰霾。

她不禁莞爾:“姐姐說得是,是妹妹着相了。

有時想想,父親遠在金陵,奔走勞神,我家生意也是日落西山,母親又體弱多病,心中便覺沉重。

但看看姐姐,卻能活得這般自在灑脫,倒顯得我這點愁緒,有些矯情了。”

“妹妹快別這麼說!”

湘雲坐到寶琴身邊,拉起她的手,認真道:

“各人有各人的難處,我雖沒了爹孃,但自小在叔父子跟前,也算衣食無憂,性子又粗疏,煩惱來得快也去得快罷了。

琴妹妹你隨薛伯父走南闖北,見識廣博,心胸眼界遠勝於我,這點煩難,又算得什麼?”

湘雲亦有細膩一面,此時想揭過沉重話題,又笑道:

“琴妹妹,你隨伯父去過那麼多地方,聽你說有什麼安南,暹羅,馬六甲,都是海外奇異地方,你卻給我說說看。

給我講講外頭的風光,那些奇聞異事,也好讓我開開眼。

我從小到大,除了金陵,揚州,神京幾處外,還沒走過什麼地方,真是可惜。”

寶琴眼中煥發出神採,想起之前開心日子,娓娓道來:

“安南溼熱,多叢林河流,其民尚象,屋舍多竹樓。

有處喚作下龍灣的海域,碧波之上,千峯翠,姿態萬千,真如仙境一般。

暹羅則篤信釋教,金碧輝煌的寺廟隨處可見,多有僧人身披黃袍,赤足託鉢。

百姓性情溫和,其國盛產稻米,粒粒飽滿晶瑩,有暹羅米之稱。

至於馬六甲,扼守海道咽喉,萬國商船雲集,港口桅杆林立,帆影蔽日。

有不少我們古籍中說的崑崙奴,還有金髮碧眼的泰西人(西歐人)

不過那些泰西人兇狠霸道,馬六甲貴胄由他們廢立。

泰西人彼此之間爭鬥不休,往往還讓馬六甲百姓替他們衝鋒陷陣,死傷無算。”

聽到此話,湘雲不由憤懣道:“這些蠻夷和東胡一樣,如此兇殘,竟視人命如草芥!”

“原以爲泰西器物精奇,也是禮儀之邦,卻不想他們霸道兇蠻,與那遼東東虜都是壞種。”

寶琴苦笑道:“天下熙攘,無分地域貧富,人心善惡,端看教養與欲壑罷了。

縱是富貴中人,若慾念燻心,行事也與禽獸無異。

窮人未必無恥,富人也未必有德,去的地方多了,也就看明白了。”

湘雲想起神京寧榮二府乃至所見勳貴之家種種不堪,默然無語,只覺心頭沉甸。

兩人說着說着,寶琴望向洞外那方小小池塘,眼神彷彿穿越萬里波濤,感慨道:

“遠洋航行,一望無際,波濤洶湧,海面如墨玉深淵,與我們所見的江河湖泊截然不同。

風暴來時,天海混沌,巨浪如山崩,人在舟中,渺小如菜。

風平浪靜時,又溫柔如同上等的藍緞子,夕陽熔金,海鷗翔集,美不勝收呢,不知我又能隨家人出海遠航。”

湘雲聽得目眩神迷,這是她此生從未見過的壯闊景象。

聽寶琴如此娓娓道來,彷彿親身跟着她在異國他鄉遊歷了一番。

那些從未聽聞的地名風俗,極大地衝擊了她的認知,也悄悄埋下了種子。

湘雲嚮往道:“真真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琴妹妹你好福氣,見識過這般廣闊的天地。

“我只在閨閣內院,頂多看看話本裏俠客故事,想象那仗劍天涯滋味。

若有機會,我真想學你那般,看看那大海是何等光景,我還要學那俠客,騎馬射箭,行走江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她說着,站起身來,抽出腰間裝飾性未開鋒小匕首,做了個刺的動作,腰肢輕旋如燕,動作迅捷。

做完這動作,湘雲自己倒笑了起來。

寶琴見湘雲宛如雛鷹振翅,也拊掌笑道:

“雲姐姐這志向,巾幗不讓鬚眉,不過行走江湖,看遍四海,聽着雖好。

其中顛沛流離,風餐露宿,人心險惡,卻也非閨閣女兒輕易能承受。

妹妹我隨父遠行,雖有新奇,更多是思鄉之苦與漂泊無定,這其中的甘苦,不足爲外人道。”

說到這,寶琴看着湘雲瞬間有點垮下小臉,忙又溫言安慰道:

“不過雲姐姐這般心性,若真有機緣,未必不能闖出一番天地。

我聽說那位甄三姑娘(甄寶玉的姐姐),雖在閨閣,卻頗有見識。

尤對商事極有天賦,常爲家中出謀劃策呢,下次你我相聚,倒是可以談談此事。”

寶琴點到即止,心中卻對甄三姑娘在商事上的才能留了意,這或許與她未來的鵬程在海上有所關聯。

“甄三姐姐?”

湘雲想起上次見到的甄家兩姐妹,又笑道:

“是了,甄家三姐姐性子穩重,思慮周全,聽說於賬目經濟上極厲害,很有才幹。

還有甄四姑娘,那也是漂亮灑脫,聰明絕頂,就是嘴巴有時太利了些,跟小刺蝟似的。

只是可惜可卿姐姐………………”

她想到秦可卿如今的處境,聲音又低沉下去,嘆道:

“世事難料,唐人詩說: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當真不假。”

寶琴亦復嘆道:“人生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秦姐姐此刻,想必煎熬。”

說起這事,兩人都有些沉默。

洞外紫藤花又飄落幾瓣,無聲墜入水中,隨波輕漾。

少女的心事,就如同這暮春落花,美麗中帶着淡淡惆悵。

忽聞旁邊矮樹叢中??作響,寶琴微驚,下意識地站起。

湘雲卻已敏捷地抄起洞邊一根枯枝,箭步擋在寶琴身前,叫道:“琴兒別怕,有我在這!”

寶琴見她神情戒備,如臨大敵,心也提了起來。

未幾,只見只灰撲撲的野兔竄出草叢,轉眼消失在另片花木深處。

兩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緊繃的氣氛瞬間消散。

湘雲心中鬱結稍解,突然對着寶琴粲然一笑道:

“琴妹妹,今日與你一番暢談,真是痛快,剛剛又虛驚一場。

我覺得和你特別投緣,比親姐妹也不差什麼。”

“不如我們結爲金蘭姐妹如何?立個金蘭契,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寶琴見湘雲真誠熱烈,心中亦是暖流湧動。

她性情雖比湘雲內斂,卻也重情重義,能得湘雲這樣位率真爽朗姐妹,正是求之不得。

只是金蘭契乃鄭重之事,卻不是倉促可定,寶琴含笑道:

“姐姐心意,妹妹感佩。

只是金蘭結義,非同小可,需擇吉日,備香燭,稟明長輩方爲周全。”

湘雲卻渾不在意地一揮手,豪邁道:“心之所至,金石爲開,那些繁文縟節,不過給外人看的。

你我真心相待,這青山綠水,藤花碧波,便是最好的見證,若非得拘着那些個規矩,反倒失了名士風流!”

寶琴愈發動容,心想雲姐姐既然如此赤誠坦蕩,那我便何須拘泥。

“好!”寶琴展顏,目光清亮道:

“雲姐姐此言,正合我意,能與姐姐義結金蘭,是我的福分。

湘雲高興半跳笑道:“口說無憑,咱們得有個儀式才鄭重。”

她眼珠一轉,四下張望道:

“這裏清靜,又有流水山石爲證,正好!”

湘雲拉着寶琴走到假山洞口,對着那池碧水垂落的紫藤花說:

“皇天在上,後土在下,流水爲證,藤花爲盟,我史湘雲(我薛寶琴),今日願與薛寶琴(史湘雲)結爲異姓姐妹!

從此同心同德,禍福與共,不離不棄!如有違此誓,甘受......”

“姐姐!”

寶琴連忙攔住她後面的話,柔聲道,“心意至誠,何須重誓?我們情誼自在心中。”

湘雲也覺失言,忙笑道:

“琴妹妹說得是,你我情誼自在心中。”

她想了想,解下腰間一枚小巧精緻玉佩,上面刻着一個奇怪葫蘆。

湘雲笑道:“這是我自幼佩戴的,送給妹妹,做個信物!”

寶琴見葫蘆可愛,亦是含笑拿來摩挲幾下,也自腕上褪下串碧璽手串道:

“這碧璽手串伴我多年,今日贈與姐姐,願姐姐平安順遂,永遠如今日般快活自在!”

如今是建興三年,湘雲和寶琴卻是同年同庚,只是月份不同,湘云爲姐,寶琴爲妹。

湘雲性子急,又拉着寶琴絮絮叨叨說着日後如何如何,寶琴含笑聽着,時而應和幾句。

時光悄然流逝,日影漸西。

看到遠處有僕婦開始張羅晚膳燈燭,湘雲才恍然:

“呀,光顧着說話了,天色不早,林姐姐說晚間還在臨水軒擺飯呢!我們快去找她吧!”

兩人這才攜手步出假山洞,沿着來路往臨水軒方向尋去。

然而,當她們沿着另條開滿薔薇石徑,登上某處略高假山石徑。

此處視野開闊,既能俯瞰大半個花園,又能遙遙望見臨水軒的燈火。

就在她們準備走下假山時,史湘雲無意間一瞥,腳步猛地釘在原地,杏眼圓睜,櫻口微張,一句驚呼眼看就要衝出喉嚨:

"***.......

“?!”

就在下方不遠,漫天霞光與紛飛桃花籠罩的桃林深處,兩道身影正緊緊相擁。

纖細嫋娜,英武豪邁。

不是那林家小姐和賈門新秀,卻又是誰?

湘雲從未見過黛玉這般模樣,卸下清冷孤高,像剛剛見的嫣然藤蘿,全然放鬆地依偎着身旁大樹,依賴溫順,卻無顧忌。

漫天流火,遍地桃花,英雄情深,美人如畫。

湘雲目光復雜,瞬目凝視,直到那相擁身影似乎動了一下,有分開跡象,才猛地回神,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她背靠在粗壯的石榴樹幹,手指揪緊腰間的金玉滿堂荷包。

那是她熬了三個夜晚,用金線銀線精心繡成,內裏還偷偷縫了保平安的符?,本想今日尋個機會悄悄遞給瑞大哥的生辰心意。

沒想到指尖尚未遞出,心意已如這暮春桃花,零落成泥。

少女情懷總是詩,像春蠶吐絲,也像夏雨敲打新荷。

即使素來英豪闊大,以名士風流自許之湘雲,此時也是心亂如麻,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翻騰奔湧。

說不酸澀失落,那是假的。

她對瑞大哥,何嘗沒有一絲朦朧的好感?

自南下初見,他談笑風生,見識卓絕,後來在揚州,他處事果決,待人真誠。

那份不同於尋常世家子弟的英氣擔當,早已悄然在她少女心湖中投下漣漪。

只是這份好感尚未來得及細細品味,生根發芽,便被眼前這過於直接震撼的一幕徹底擊碎。

他是林姐姐的...?

而林姐姐那般清高孤傲的人,竟也如此大膽?

湘雲思緒紛亂如麻,她畢竟是侯門貴女,從小耳濡目染的規矩禮法在腦海叫囂:

未婚男女,私相授受,相擁於花林,若傳出去,林姐姐的何在?林姑爹知道了,該是何等震怒?

瑞大哥他怎能如此孟浪?

她既爲黛玉擔心,又因那份隱祕好感受挫而委屈,夾雜着難以言說的羨慕,還有不敢細想的微末嫉妒。

“雲姐姐......”

寶琴輕輕拉了下湘雲衣袖,悄然退到假山後茂密的修竹叢中,避開他人視線。

“雲姐姐,你………………”

寶琴頭一次看到湘雲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泵出個念頭。

難道她們結拜姐妹二人,居然是同病相憐,情歸一處嗎?

那未免也太有緣了吧。

寶琴畢竟已經早猜到此事,又比湘雲更加深沉內斂,此時壓抑住內心情緒,正要說話,湘雲突然道:

琴兒,林姐姐畢竟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親人,跟你也是情同姐妹。

他和瑞大哥這般親近,可是於禮不合,我們要勸林姐姐謹慎些,千萬別一時情熱壞了名聲。

若是真心相許,那就讓瑞大哥堂堂正正提親。

男子行事孟浪些,也就罷了,我們姑孃家不能自輕自賤,否則傳出去林家的體面,林姐姐的清譽就都毀了。

湘雲頭一次如此嚴肅。

她真誠爲黛玉擔憂,害怕黛玉姐姐名聲受損,日後生出許多麻煩。

雖然她對賈瑞心存好感,但是姐妹情誼與黛玉的名節更爲重要。

這也是紅樓夢作爲古典文學最高峯與後世五流古言小說不同之處??紅樓那些美好女子,在愛男子之前,她們先是自尊自愛。

而寶琴看到湘雲如此真心實意爲黛玉着想,心中感動萌生,對這位姐姐更加敬重。

她安慰強笑道:

“姐姐,這事我們看到就好,也不要對外人聲張。

而且你的擔心,我覺得雖在情理之中,其實未必盡然。”

湘雲一愣,寶琴又苦笑道:

“你想想看,這偌大的後花園,怎麼左近也沒有別的閒雜人等,只有我們這些人自在遊玩。

而且剛剛我們不是看到林家管家帶人在園門守着嗎?

你細想想,林家姑爹是何等人物?瑞大哥又是何等身份?若無默許默契,今日這般情形,豈能容得?

恐怕姑爹心中早有成算了,自神京一路行來,瑞大哥對林姐姐的維護關切,林姐姐待瑞大哥的不同,我們難道還看不出端倪嗎。

只是不曾想,他們竟如此...情...但總在意料之中吧。”

寶琴頓了下,帶着不易察覺的澀然道:

“依我看,怕是不久,瑞大哥便要成爲我們姐夫了。”

“姐夫?”

這詞讓湘雲瞬間清醒了幾分。

瑞大哥將來就是林姐姐的夫君。

她史湘雲再如何不拘小節,身爲侯門淑女,又怎能對姐夫有非分之想?

那豈不是自取其辱,更陷林姐姐於不義?

冷水澆熄了她心頭翻湧情緒,只留下淡淡悵惘和一絲釋然。

湘雲將那股酸澀壓下,強迫自己豁達一笑,猛拍寶琴肩膀,帶着幾分俠氣疏闊道:

“這是好事,郎才女貌,才子佳人,話本裏不都這麼寫的嗎?我們該高興纔對!”

湘雲努力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向寶琴宣告。

寶琴看着湘雲強顏歡笑,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她何嘗沒有少女情愫?且賈瑞那份對黛玉獨有溫柔,也讓她心中暗暗傾慕。

只是這份傾慕,在昭然情意與姐妹情誼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且自己已然有了梅家婚約,父母之命在即,自己又能如何?

寶琴此時拉起湘雲的手,柔聲道:

“姐姐說得極是,林姐姐能得此良緣,我們都該替她歡喜。

湘雲姐姐這般豁達,必有福報,日後定也能覓得如意郎君,琴瑟和鳴。”

“如意郎君?”

湘雲像是被這個詞燙了下,猛抽回手,頭搖如撥浪鼓,誇張迴避道:

“我纔不稀罕什麼如意郎君呢,嫁人有什麼好?看看這後宅裏頭,多少規矩多少算計。

像林姐姐這般能遇上知心人自然是好,可若遇不上呢?豈不是自尋煩惱?

我呀,還是覺得像琴妹妹你這樣自在,到時候我也去經商,天南海北地跑,見識大千世界,豈不快活?

或者就去做個女俠客!鋤強扶弱,浪跡天涯!那才叫痛快!”

她揮舞着手臂,彷彿真要仗劍而去。

寶琴被她孩子氣宣言逗笑了,也順着她轉移話題,打趣道:

“好好好,女俠客,只是姐姐方纔還說要去經商,如今又要做俠客,到底選哪樣?

莫不是要學那商俠,腰纏萬貫,劍蕩羣魔?”

“哈哈哈!”

湘雲被自己想象中畫面逗得大笑,方纔尷尬失落似乎真在笑聲中消散不少。

“琴妹妹說得妙,商俠?這稱呼有趣!那就做個商俠!又有錢,又能打抱不平。

走走走,莫讓林姐姐他們等急了,咱們繞道過去。”

她拉着寶琴,故意避開桃林的方向,沿着另條通往臨水軒的花徑走去。

兩人同病相憐,卻又用天然的本性治癒了自己。

此時雙姝說說笑笑,刻意外放,情緒活潑,不自覺間,掩飾了心底那抹剛剛平復的漣漪。

穿過一片芍藥圃,臨水軒已在眼前。

軒外臨水平臺上,丫鬟僕婦正有條不紊,佈置晚宴。

桌椅擺開,杯盤碗盞,琉璃燈亮,光澤閃爍。

寶琴人情練達,笑着向衆人道謝,畢竟客居於此,禮數不可疏忽。

湘雲則東張西望。

忽然,她目光一凝,落在臨水軒外角某桌前。

那裏坐着個與閨閣氛圍格格不入的女子。

利一襲落青布勁裝,斜別連鞘長劍,女子身形挺拔,側臉輪廓分明,正抱臂掃視四周環境,像是在警戒,又像是單純的無聊閒看。

“咦?”

湘雲沒見過此人,卻湧動好奇,眼睛一亮,快走過去,大方招呼道:

“這位姐姐好,好生面善,請問你是?”

那女子正是華山派弟子,賈瑞的護衛孫仲君,性格潑辣,頗爲怪癖。

她聞聲轉過頭,見是個蜂腰猿背,鶴勢螂形,眼神清亮的小姐,心想倒也貌美挺拔。

不過孫素來自負,只聽賈瑞和黃虛招呼,不太把這些閨閣小姐當回事。

所以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微微站起介紹自己。

湘雲絲毫不介意她的冷淡,反而興致更高,圍着孫仲君轉了一圈,目光盯着她腰間的劍:

“姐姐這劍真好,一看就是真傢伙,姐姐會武功?是不是像話本裏說的那樣,能飛檐走壁,十步殺一人?”

“我覺得姐姐英姿颯爽,真讓人羨慕。”

孫仲君被她直白熱情弄得一愣。

她行走江湖,見慣了敬畏鄙夷目光,卻少見如此天真爛漫,不帶雜質的仰慕,尤其對方還是個侯門千金。

她嘴角略過得意道:“飛檐走壁尚可,十步殺一人.......那需看殺誰,史姑娘對武功感興趣?”

“當然感興趣!”"

湘雲興奮點頭,比劃道:

“我從小就羨慕那些俠客!姐姐能教我兩招嗎?就一招,讓我開開眼!”

孫仲君看着湘雲雙眸充滿期待,難得起了點逗弄心思,想後世的話來說,便是想裝個逼。

她還不知道,眼前這個姑娘,就是上次她們師兄妹想要伏擊劫掠財物的對象。

只見孫仲君挑眉,傲然笑道:“我派的功夫,可不是那麼好學的,收徒弟,也不是那麼隨便收的。”

湘雲卻笑着不退縮道:“那姐姐說,怎麼纔算不隨便?要磕頭拜師嗎?”

孫仲君目光在湘雲身上一掃。

“這樣,你若有膽量,若能碰到我的衣角,我便考慮教你一招半式。”

在她看來,這嬌滴滴侯門小姐,別說碰衣角,只怕自己稍一動,就能嚇得她花容失色。

“一言爲定!”

寶琴此時正在一邊含笑旁觀,看到湘雲真要動手,忙上前一步勸道:

“姐姐仔細些,莫要逞強。”

“沒事呢,我想試試身手,有何不可?”

湘雲此時如同得了將令,鬥志昂揚,盯着孫仲君青色勁裝,笑着抓了過去!

孫仲君足尖一點,身形如風中柳絮,輕飄飄地向後滑開三尺,姿態說不出的瀟灑隨意。

湘雲撲了個空,毫不氣餒,擰身再上。

她雖不通武功,但身體底子好,反應也算敏捷,幾次三番,竟也逼得孫仲君在小範圍內移動閃避。

孫仲君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史家姑娘,筋骨柔韌,動作協調性竟出乎意料的好,是個練武的苗子。

她有心試試,便不再閃避。

在湘雲又次撲來時,她手腕一翻,用了個小巧擒拿手法,動作極快,只在湘雲手肘處輕輕一帶一撥。

湘雲本就前衝之勢,被這巧勁帶住,腳下頓時一絆,哎呀驚呼,重心不穩,整個人就向前栽倒。

“小心!”寶琴忙上前一衝。

就在湘雲以爲自己要狼狽摔倒時,眼前青影閃爍,穩定有力的手已託住了她之手臂。

同時,只聽嗆啷一聲清越劍鳴,寒光如秋水乍泄。

卻是孫仲君在扶住湘雲的同時,另隻手已拔劍出鞘,劍尖靈巧向上一挑。

正好將湘雲因摔倒而甩飛出去的珠花穩穩接住。

這一手扶人,拔劍,接花一氣呵成,快如電光火石,精準無比,倒是名家子弟風範。

“好!”

“功夫不錯,可見你的師父也是位高人。”

“不過還是先收了吧,別唐突了史姑娘。”

清朗的喝彩傳來。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賈瑞與黛玉不知何時已走來,身後跟着紫鵑晴雯。

賈瑞正含笑看着這邊,方纔那聲“好”正是出自他口。

黛玉站在他身側半步,清麗面容在燈火映照下更顯柔和,目光擔心落在湘雲身上。

孫仲君見賈瑞來了,知道這人不簡單,心中?瑟心思收斂。

她手腕一翻,長劍已悄然歸鞘,行雲流水後將珠花遞給驚魂初定的湘雲:

“史姑娘,承讓了。”

湘雲接過珠花,臉上還帶着紅暈,卻半是驚嚇,半是興奮。

只是一回頭,又看到賈瑞和黛玉同時出現,尤其看着林姐姐眼神,想到自己剛纔狼狽樣子,心頭酸澀又隱隱泛起,一時沒話。

倒是黛玉不知湘雲心中所想,忙小步走過去扶住湘雲,含笑柔聲道:

“雲丫頭,摔着沒?這般莽撞。”

她語氣是嗔怪,但眼神卻是溫柔,衆人皆笑了起來。

這笑聲衝散了湘雲窘迫尷尬,看着黛玉,默默點頭,心中之意,盡在不言中。

隨後她定神抬頭看向賈瑞,努力做出平日大大咧咧樣子,福了一福,笑道:

“瑞大哥,好久沒見了,本就聽說今日你來了,怎麼不先見我?倒是......”

她本想說倒是先見了林姐姐,話到嘴邊覺得不妥,硬生生轉了個彎道:

“倒是又尋了個這麼厲害的女俠客當隨從,大哥是有本事的。”

賈瑞沒有接這個話題,笑容不變,目光坦蕩道:

“史大妹妹說笑了,這位姑娘是武藝過人,此番是助我處理一些事務,算得上朋友幫手,不能說是隨從。”

他巧妙地避開了先見誰的問題。

孫仲君本是傲氣之人,聽賈瑞如此介紹,心中熨帖,也對點頭道:

“史姑娘,你反應敏捷,步履輕盈,未必沒有天分,假以時日,或可小成。”這話算是極高的評價。

湘雲聞言,眼睛亮起,方纔那點失落被憧憬沖淡了不少。

“晚宴已備好,請大爺姑娘們入席吧。”

聲音適時響起,只見五兒和幾個端着朱漆托盤丫鬟走了過來。

托盤上蓋着精緻銀蓋,食物香氣已隱隱飄散出來。

她行動利落,對賈瑞和黛玉等人盈盈一禮道:

“瑞大爺,林姑娘,史姑娘,琴姑娘,請移步臨水軒,今日是瑞大爺生辰,感謝林老爺盛情款待,他特意吩咐廚房備了些合口的菜式。”

“晚宴已備好,請大爺姑娘們入席吧。’

臨水軒內,燈火通明,晚宴豐盛。

揚州乃淮揚菜系發源地,席面自然精緻考究,冷盤八珍,熱炒時鮮,大菜壓軸,湯羹點心,時令果品,稱得上琳琅滿目,應有盡有。

晴雯在一旁笑着插話道:

“五兒方纔跟我們說廚房忙,讓我們先去園子裏逛逛,誰知她自己倒鑽進去忙活了,瞧這席面,怕是沒少出力。”

五兒被點了名,臉頰飛紅,頭垂得更低了。

賈瑞見狀,溫和笑道:

“五兒家學淵源,她家的手藝在榮國府就是出了名的,她耳濡目染,於這庖廚之道自然頗有心得,今日是辛苦你了。

說說看,哪些是你親手做的?也好讓我們都嚐嚐你的手藝。”

五兒這才微微抬頭,含羞帶怯地指了指幾道相對清爽,需現做現喫的菜品,細聲道:

“回大爺....奴婢時間不足,只幫襯着做了些小菜。

那碟清炒蝦仁,拌脆藕,還有那一小碟新炸的春捲,手藝粗陋,怕是不入各位主子的口。”

賈瑞笑着對衆人道:

“聽見沒?待會兒這幾樣,你們可都得嚐嚐看,品評品評我們五兒的手藝如何。”

正說笑着,軒外傳來腳步聲,一個清朗的聲音帶着笑意傳來:

“瑞大哥生辰,小弟豈能不來賀喜?緊趕慢趕,總算趕上了這頓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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