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四月,神京薛府,後園馬場。
賈探春身着利落墨綠騎裝,窄袖收腰,烏髮高束,更襯得她眉宇間英氣勃勃,與平日榮國府中謹言慎行的三姑娘判若兩人。
她眼前是匹溫馴的棗紅馬,一位四十出頭的婦人則站在旁笑道:
“三姑娘,莫慌,今天才學馬第十日,來日方長。”
“記住,左腳踩實馬鐙,右手扶鞍,腰背挺直,便什麼都不怕了。”
這人是薛家外事掌櫃張德輝的妻子,昔日隨夫走南闖北,慣會騎馬奔馳,性格又隨和愛開玩笑,寶鋼便安排她來教探春騎馬。
探春笑着頷首,左腳穩穩踩住馬鐙,右腿發力,腰身一擰,借勢翻上了馬鞍,上馬背那刻雖然微微晃動,但很快便恢復平衡。
“好!姑娘動作愈發熟練了。”
張嫂子眼中閃過激賞,一旁本還有點緊張的書更是差點拍手叫好。
探春端坐馬背,緊握繮繩,學着張嫂子方纔指點,輕夾馬腹,輕輕騎行數步,速度不快,卻異常平穩。
春風拂過她的額髮,前所未有的自由感油然而生,彷彿掙脫了無形的枷鎖。
榮國府規矩森嚴,閨閣小姐策馬馳騁,傳出去便是驚天駭俗,闔府上下定要掀起無窮議論。
所以探春根本沒有向父親提及此事,而是按照賈瑞提點,勇敢去尋找寶釵幫忙。
一來與探春惺惺相惜的交情,二來又看到賈瑞再三叮囑的書信。
寶釵雖有幾分顧慮,但還是決心出力幫忙,助力這位三妹妹好夢成真。
所以這些日子來,探春便以拜訪薛家寶姐姐爲由,得到王夫人同意,再躲進這方小天地,悄悄習練這不合時宜的本事。
剛開始難免會付出代價,腿上臂上,悄悄多了幾塊外人難知的淤青,掌心也被粗繩磨得生疼。
但探春骨子裏還是韌勁驚人,不管如何,在這裏總勝過榮府處處掣肘。
她要在這馬背上,尋得掌控自身的可能。
幾圈下來,探春已能在馬背上坐穩,還控着馬兒在場地內小步慢走。
她臉上笑容,亦如初綻玫瑰,喜悅問道:
“張嫂子,你看我今日這番,又是如何?”
張嫂子忙由衷讚道:
“三姑娘真是靈慧,這才幾日,便能控馬行走了,當年我隨我家那口子跑商,學這個還摔了半月呢!”
探春聞言心中高興,撫摸起棗紅馬溫熱的鬃毛,馬兒也親暱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又道:
“這不過是能上馬罷了,離馳騁如飛還差得遠,哪天能像嫂子當年那般縱馬江湖,纔算真本事。”
張嫂子聞言笑道:“哎喲我的三姑娘,您可是國公府金尊玉貴的小姐,跟我們這些粗人比什麼騎馬趕路?
那風餐露宿的營生,自在是自在了些,可哪裏及得上府裏安穩富貴?”
“嫂子這話是正理,但深宅大院,一舉一動都得看人眼色,循規蹈矩,處處受拘束,未必真比嫂子走南闖北,見識天地來得自在痛快。”
“況且世道紛亂,多學一樣本事,便多一分應對變故的底氣,這個自在,未必沒有用上的一天。”
語畢,探春又催動馬匹緩緩走了兩圈,動作愈發沉穩。
她也不急於求成,練了段時間後,就利落按起馬鞍,翻身躍下,動作竟比上馬時還要流暢幾分。
今天的騎術練習,便到此而止,因爲她還要早點回府,參加一場內宅雅聚。
侍書忙迎着探春來到旁邊小屋,早有薛家丫鬟備好了溫水盆、靶鏡、妝奩等物,給探春淨面補妝。
探春就着溫水洗了手臉,拭去塵土,又對着靶鏡,由詩書略抿鬢角,再好一支她素日最喜歡的金花紅簪。
鏡中少女,豆蔻年華,雙頰因運動泛着健康的紅暈,眼神清亮有神,竟比平日脂粉堆砌的閨閣模樣更添勃勃生氣。
探春再接過張嫂子遞來熱茶,啜飲幾口,目光落在屋外空曠的馬場,隨口問道:
“寶姐姐今日可回來了,我這幾日來,她似都不在府中。”
張嫂子一邊收拾着東西,一邊笑着搖頭:
“三姑娘說我們姑娘?她如今可是大忙人,不是在抓生意,就是在哪個官宦夫人主持的會上應酬。
我們姑娘有本事,可也真真辛苦,小小年紀,裏裏外外一把抓,連我家那口子(張德輝)和鶯兒姑娘都跟着忙得腳不沾地。
倒是我們太太(薛姨媽),如今清閒了,只管在家打打馬吊,樂得自在。
探春聞言,愈發敬佩笑道:
“寶姐姐這份才幹和擔當,倒比我強多了,只是你們也要提醒她多顧惜身子,莫要太過操勞。’
“誰說不是呢,我們底下人也常勸,可姑娘主意大,外面事情又多,總也不下來......”
“不過,昨兒個鶯兒那丫頭私下裏跟我們幾個嘀咕,說是有天大的喜事,問我們猜猜看是什麼?
她不肯直說,還賣起了關子,非要我給她做件好衣裳,才肯說半句。
這丫頭,就是仗着姑娘疼她,慣會逗趣要寶的,我忍不住就給了她。”
“哦?姐姐有喜事?”
探春放下茶盞,來了興致笑道:
“鶯兒後來又怎麼說?”
張嫂子笑說道:
“那丫頭拿了我東西,只透了點風,說是什麼天家御賜良緣,也就是說,我們寶姑娘要嫁人了。
我們又問具體是哪位貴人?她就抿着嘴笑,死活不說,只道是頂頂好的男子,配得上我們姑孃的,讓我們只管等着喝喜酒就成。
嘖,這丫頭,倒是慣會弔人胃口。”
天家恩典,御賜良緣?
探春心頭驚動,倒不是別的,而是沒想到,數月前還和自己打鬧的寶姐姐,居然要成親了?還是御賜的姻緣?
這消息來得突然,卻又似乎在情理之中,以寶釵之才貌品性,又得宮中貴人青眼,得此恩典,自是極好的歸宿。
探春雖然不知是誰,但還是在心中爲寶釵湧起欣喜,暗忖道:
“天子何等身份,他給寶姐姐指婚的對象,必是人中龍鳳,前程無量,寶姐姐苦盡甘來,得此良配,實乃大喜!”
不過喜悅之中,複雜情緒也悄然滋生。
寶姐姐比她大了三歲,如今御賜姻緣在即,而自己又能捱到幾時?
她雖素有志向,不願如尋常閨閣般只待嫁人,可這世道,女子終究難逃此關。
自己是庶出,嫡庶之分如天塹,婚事恐怕也由不得她做主,許的人也未必有多麼合適,只怕是難以遇到真心敬重,志同道合的良人。
這念頭讓探春一時失神,端着茶盞愣在那裏。
“三姑娘?你?”
張嫂子打探春樣子,開玩笑道:
“您這是也在琢磨自己的好事兒了吧?”
她看着探春略顯恍惚的神情,只當是少女懷春,羞於啓齒。
待書聞言,覺得不妥,立刻沉了臉,出聲喝道:
“嫂子,這話也是渾說的?不興胡說。”
探春被這一聲喚回神,心中自然有羞惱,但她是何等人物,怎會被輕慢打趣唬住,便淺笑道:
“嫂子說笑了,婚姻大事,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上有老太太,老爺太太做主,我們做姑孃的,謹守本分、習學規矩纔是正經,如何能有琢磨?”
“這等事,往後還是莫要提了。”
她語氣平和,卻自帶一股凜然之氣,不容置疑。
張嫂子被她目光一掃,這才意識到方纔玩笑過了火,訕訕地低下頭:
“瞎,是老婆子我嘴快,沒個把門的,姑娘莫怪,莫怪。”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探春不願多留,起身道:
“時辰不早了,我該去給姨媽請安了,今日叨擾嫂子了。”
“不過嫂子,鶯兒這番話,你倒也不要隨意外傳,我們知道就好,畢竟事關寶姐姐清譽。”
探春知道,寶釵身邊那個鶯兒,主僕感情自然極好,但那丫頭說話是有些放縱。
當初她們都在榮國府時,探春就察覺到鶯兒問題,不是很喜歡,還委婉向寶釵提過。
不過寶釵不知是何考慮,對鶯兒依舊隨性,探春也不好多說,只是心中有數。
隨後她又對待書道:“把備好的賞錢給張嫂子。
侍書應聲,拿出早備好的小巧荷包,遞給張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