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騰說他已穩住關寧一線,還逼使建好後退,小有斬獲,韃子前鋒敗走,砍首百餘級。
“這點區區功勞,也配向朕邀功嗎?九邊精兵,天下勁旅,朕之國庫泰半供養,如今全都壓在他肩上了,若連個殘局都收拾不了………………”
“那朕倒真想問問他王子騰,他還配做這個九省統制嗎?要不要把這腦袋送來給朕?”
楊鶴臉色難看,不敢說話,只是看着周延儒,周則想你是兵部尚書,這話本來該你彙報,看我作甚。
但此時建新帝的目光也是打量着周延儒,讓他回話,
周延儒心頭一凜,知道躲不了,只好忙躬道:
“陛下明鑑,王將軍確有苦戰之功,且臨陣易將,乃兵家大忌,除了王大將軍之外,實在無第二人可穩住朝堂。’
建新帝哼了聲,沒說話,過了片刻才道:
“王子騰奏摺中說,說撫卹陣亡、犒賞三軍,恩賞有功之人,所缺甚大,乞求朕撥發內帑以充軍需。”
“周愛卿,你是內閣首輔,你議一議,前線將士的俸祿,該怎麼出?”
周延儒是內閣首輔兼任戶部尚書,自然知道朝廷的艱難,此時忙說道:
“這幾年朝廷四處靡費,用度難止,臣亦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或許需要陛下......"
周的意思是,朝廷庫銀不夠,就需要皇帝的內帑了。
但建新帝卻沒說話,只是打量着夏守忠。
夏守忠知道自己說話的時候到了,便主動站出來,面無表情對兩位大臣道:
“宮中大半開銷,乃供奉太上皇重修萬壽宮之用,太上皇有旨,工程不可擅停分毫。”
建新帝又冷道:“萬壽無疆,孝道大倫,爲人子者,自當盡孝。
此事不可拖延,但遼東有事,又需鉅額靡費,期間種種,由你們來議吧。”
“可想出一個法子,既可以讓父皇安樂榮養,又能讓遼東戰士三軍奮發,不避艱險,爾等臣工宜當爲君父分憂。”
聽到這話,周和楊二人才恍然大悟,原來皇帝不想直接跟太上皇撕破臉,於是就把燙手山芋甩給他麼,讓他們兩人做惡人。
日後即使太上皇不滿,朝廷議論,皇帝也可以把問題甩出去,說是宰輔之責。
這個建新帝,登基才三年不到,怎麼越來越油滑了。
不過周延儒也必須幫皇帝解決這個疑難。
他今年才三十七歲,僅僅三年內,便從從禮部侍郎到戶部侍郎,再到內閣首輔兼任戶部尚書。
除了他善於迎合聖意外,還有個原因就是建新帝寵妃周貴人,是他的堂妹。
建新帝性格不好漁色,皇後跟他也只是相敬如賓,但唯獨盛寵周貴人,這等榮寵,讓周延儒得以學那楊貴妃之楊國忠,以四句不到年華,而爲百官之首。
不過天下好事,總有代價,周既然靠着皇帝做了這個位置,那關鍵時候就要幫皇帝辦髒事,擔黑鍋。
周延儒只好說:
“我等閣員,只好再擬條陳恭呈太上皇,陳情國用艱難,爲天下計,爲百姓計,請他老人家體貼下情......餘下,工部、光祿寺自行設法,絕不可因宮室之費而誤億兆蒼生。”
周延儒算是把建新帝想說的話說出來的,皇帝這才點頭,隨即道:
“既然如此,便由周卿擬旨吧,父皇若有微詞,朕亦會從中斡旋。”
周此時知道算要替皇上抗鍋了,但也沒別的辦法,忙點頭稱是。
遼東之事與太上皇修繕萬壽宮之事算是暫定,但兵部尚書楊鶴又上呈一事:
“啓奏陛下,陝西八百裏加急,一反賊王二勾結流亡饑民,悍然攻破澄城縣城,裹挾之衆,已達數萬。
延安、慶陽二府,已然十室九空,餓殍遍野,州縣倉廩如洗,守備武備鬆弛,兵力單薄,實難抵禦其賊寇之勢!”
楊鶴總覺得這股賊寇來勢洶洶,不像之前那種小毛賊那麼好打發,頗爲焦急道:
“更可慮者,遼東戰事喫緊,九邊重兵盡調關外,陝甘一線形同虛設,若縱容流寇坐大,恐成心腹大患!臣斗膽請回防彈壓,以固根本。"
“荒唐,建奴兵鋒近在咫尺,你讓朕抽兵,朕卻無兵能抽。”
建新帝怒極反笑道:
“陝西巡撫和三邊總督是顓頊無能,看來朕要先辦他們兩個。
不過區區暴民,居然被鬧得一省不寧!這二人是誰舉薦的?朕要徹查!”
楊鶴面如死灰,知道若要真辦他二人,肯定會惹出官場地震,建新帝又素來刻薄寡恩,到時候不知道要牽連多少人。
他此時只好搶着磕頭,忙道:
“陛下息怒,非是督撫不用命,實是陝地赤地千裏,顆粒無收,百姓易子而食,野有餓殍。
那王二賊寇專開富戶糧倉分糧,愚昧昧刁民竟視之如救星,官軍剿不勝,是以賊勢日張,從者愈多,實爲大患。”
“陝西巡撫報說,泣血請求朝廷兵馬支援,開倉濟災,否則恐有大不可爲之事,關中千裏,西府(西安)名城,都難說無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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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儒此時看到建新帝臉色像閻王,心裏怒罵楊鶴不知委婉彙報,又擔心牽連自己,也道:
“陛下,刁民可惡,一面迎頭痛剿,一面開倉賑災即可。
兩方其下,流寇首惡除去,餘者化匪爲兵,化兵爲農,其中勇者,可令其往關外立功,化流寇匪患爲我之赤子,豈不是兩難自解?
這話倒是有幾分道理,讓建新帝神情微微緩和,但又考慮到什麼,嘿道:
“此法又需要朝廷耗費大量錢糧,安民安撫錢糧從何來?”
周延儒和楊鶴沉默不語,他們也無辦法,這就是目前大周死結,萬方有事,天下紛紛,但朝廷卻沒錢處理??或者說朝廷有錢,卻不知被誰用了,又用在何處。
查,查不得,不查,那就無事可做,只能看着局勢一天天敗壞。
建新帝此時鷹眼掃視這些臣子,心中失望,忍不住嘲笑道:
“國朝恩養士大夫百年,與國同休者數不勝數,如今大周有難,爾等可否同體時艱,爲國出力,爲國出餉?”
“朕知神京公卿勳貴擁豪宅美妾者數不勝數,此時天下板蕩,可否捐餉餉?
否則若是國破家亡,爾等縱是想爲新朝顯貴也不可得也。"
此話一說,周和楊都是驚駭,夏守忠臉色亦是大變,同時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不敢多言。
建新帝卻沒再說什麼,他自然知道皇帝是與士大夫共天下,非與百姓共天下。
他要是真掀翻一切,徹查百官,除了明裏暗裏遭受抵制,甚至給予太上皇一黨可乘之機外,再無絲毫好處。
只能看有沒有當出頭鳥的文武公卿,惹出大事,讓他可以光明正大抄家。
然後就是苦一苦百姓了。
建新帝性格看似深謀遠慮,實則急躁易怒,小事大抓不放,大事猶豫不決,且喜好面子,行爲可以無情,但話要說的漂亮。
此見建新帝哼了聲,思慮片刻,才怨道:
“國家艱難,責成科道(都察院和六科給事中,約相當於今天的委)諸員,查巡並用,若是有貪贓枉法之人,則徹查到底,不可姑息。
“朕憐我赤子,飢寒交迫,然朝廷用度浩繁,亦是捉襟見肘。
爾等可擬一章程,爲籌措軍餉,平定叛亂,朝廷爲解燃眉之急,暫加賦稅,名曰遼餉和剿餉,天下諸省,如何攤派,由內閣裁奪。
但需量力而行,不使百姓流離失所,不使朕之赤子凍餒而死,官民一體,共克時艱。”
說到這裏,建新皇帝滿臉悲天憫人,望向殿頂的蟠龍藻井道:
“讓百姓暫忍一時之痛,待朕蕩平東房,掃清海內,必定還他們太平安樂的盛世!”
“但若有人敢抗稅通賊,則以謀論處,不可因區區小民而辜負社稷大業也,孰輕孰重,你們臣民皆知!"
周延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道:“陛下如天之仁,如地厚德,百姓必能體察聖心。”
來自民間,喫過苦的夏守忠覺得不妥,但也沒說什麼,只能磕頭沉默。
楊鶴卻想到一個節流的好辦法,他之前就聽過下屬彙報,大周各地的驛站,人浮於事,靡費極多,花銷遠過於實際驛卒人數。
若是能裁掉一些驛員,倒是節流的好計策,具體細則他準備日後整理好,再向皇帝彙報。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更漏聲似乎也更沉更緩了。
建新帝靠在龍椅背,揉着刺痛的額角,疲憊如潮水,正要揮手示意衆人退下??
“報陛下!八百裏加急!”
“揚州有緊急軍情!”
“大捷!”
門外值守的內監跪倒在門外,傳來了緊急軍情。
建新帝一愣,心想揚州哪來的大捷?便忙讓夏守忠急忙把人喚進來。
有人高高託起一個硬木匣,將他遞於建新帝桌前。
皇帝再不猶豫,出抽開匣子,拿出信箋,急忙掃去。
只見開頭便是:
“臣賈瑞,幸不辱命,擒殺國賊,以獻闕下!”
"
整晚以來,建新帝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笑容,猛地從龍椅上挺直了腰,佈滿血絲的眼驟然瞪大。
“好小子,原來不僅沒死,還是個福將,帶來了好消息。”
“朕給了他造化,他也對得起朕!”
此時建新帝好像忘了,僅僅前兩天,他還當着薛寶釵的面,說這賈瑞辜負了他。
皇帝涼薄就是如此,有用時把你捧起來,無用時你就什麼都不是,只是對不起他的奸賊.......
建新帝將信箋用於桌上,打量着周,楊,夏三人,悠悠道:“楊卿先走,周卿和守忠留下,朕還有事情要議。”
楊鶴心知自己得不到皇帝足夠信任,只好嘆氣離去,準備把自己驛站改制打磨之策明白,再來陳情。
殿門沉重合上,乾清宮內殿,燭火跳動,建新帝面容陡然輕鬆,少有的像個青年皇帝,笑着說道:
“周卿,守忠,這史鼎在長江口折戟沉沙,顏面無存,讓朕極其失望。
倒是他賈瑞,孤身陷敵,竟能絕處逢生,不僅剿平了盤踞多年的水寇巢穴,更查獲了天大隱祕,這份膽識,這份運道,當得起朕當初破格提拔的識人之明瞭。
朝臣對朕用此人,當再無議論。
他話音未落,目光已如鷹隼般掃過階下二人。
隨後又將賈瑞第一份奏摺寫的剿匪收穫,傳閱給周夏二人。
看後,首輔周延儒心臟劇烈一跳。
賈瑞的名字,他之前確有所聞,卻只當是夏守忠舉薦的,有些江湖氣、辦事狠辣的爪牙之流,用於辦些上不得檯面的髒事。
不曾想,此人竟有如此能耐?
這絕非僅靠運氣可以解釋,此人或可結交。
心思電轉間,周延儒臉上已堆起恰到好處的欽佩,躬身道:
“陛下聖明燭照,慧眼識珠!賈瑞此功,非比尋常。
剿寇平亂,靖安一方,已是功高。
更能洞穿賊巢,查獲機密要物,真乃天佑吾皇,天佑大周!
如此棟樑之才,實乃社稷之福!”
夏守忠臉上波瀾不驚,但心中也是欣喜。
賈瑞是他親自考察、力薦給聖上的,如今賈瑞非但未死,反而立下潑天大功,這不啻於往他臉上大大地貼了一層金。
在這宮闕深牆之內,簡在帝心,伴生着滔天富貴,但也意味着萬丈深淵。
每一份額外的信任,都是護身寶甲。
建新帝滿意掉頭,隨後說起賈瑞的第二份單獨寫的密摺。這個他卻沒給兩位心腹看,只是冷笑說:
“賈瑞立下大功,繳獲無數就不說了,對得起朕的栽培。
最關鍵處,他查獲關鍵證據,言揚州匪徒,鹽政亂象,幕後主使便是江蘇巡撫並揚州知府。
此二人身負重任,竟與水寇內外勾連,荼毒漕運,殘害黎庶,其心可誅!
更令人髮指的是,賈瑞密摺點明,他們背後,卻有江南甄家的影子。
知府巡撫幾年一換,倒也罷了,但兩代人擔任體仁院總裁的甄家,原來也是大有問題。
說到這裏,建新帝臉上那點輕鬆瞬間被冰冷的慍怒取代道:
“江南甄家,世受皇恩,尤其是那甄應嘉母親乃上皇乳母,得到上皇眷顧,幾十年來寵幸非常,金銀珠玉,宅邸園林,傾國之富,數不勝數。
朕初登大寶,亦體恤勳臣,多加撫慰,不想,他們竟幹出這等通寇賣國的勾當,這是自取滅亡!
看來他們的家業,是不想要了。”
聽到此話,周延儒渾身一冷,陛下對錢財的渴望,對勳貴豪門的積怨,在這一刻清晰無比地傾瀉出來。
尋找由頭,查甄家並抄沒其財,這已不再是疑問,而是陛下亟待執行的下一個目標。
不過周延儒性格柔懦,可以拍馬屁,但不想過分得罪人,於是試探再問道:
“甄家盤踞江南百年,與神京各大勳貴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且其所行之事,雖有賈瑞佐證,然則尚需確鑿鐵證,方可一擊致命,不留後患。
否則恐遭非議,有損天家恩德之名。”
建新帝鷹目如刀,冷冷地剮了周延儒一眼道:
“無妨,賈瑞已在揚州穩住了局勢,這份密摺便是引子,朕會立刻加派得力人手,三日內必定啓程南下!
周卿,你妹妹是朕寵妃,你何去何從,應當心中有數。
建新略一停頓,斬釘截鐵道:
“朕錦衣衛副指揮使周七爲欽差正使,再調撥都察院幾人,調帶明旨、密諭各一道,百餘人馬。
星夜兼程,奔赴揚州!
由賈瑞全力協助,務必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
人證物證俱全後,不必再請旨,周七可依密諭便宜行事!該拿的拿,該鎖的鎖!已有明確證據的諸人,直接拿下,不得走脫。”
“至於江南甄家,若查明坐實通寇賣漕、魚肉鹽利、藐視國法之罪,視其罪狀,滿門抄問。
其不義之財,正好充盈國庫,暫解朕遼東困局、陝西饑饉!此乃天假其手,助朕滌盪乾坤!”
這幾番話,震得周延儒耳中嗡嗡作響,他知道此事不可猶豫。
陛下並不僅僅是斂財,更是一場政治清洗。
他連忙躬身,澀聲道:“臣遵旨,必督促有司,即刻擬旨發派!”
建新帝看着周延儒那副心驚膽戰卻又不敢違拗的樣子,心中掠過掌控的快意。
他擺了擺手,讓周延儒暫且下去,言明最遲後日,欽差必須出京,不得延誤。
隨後殿內只剩下建新帝與夏守忠主僕二人。
他面對夏守忠沒有收斂,而是拿起一份被壓在衆多奏章下的密摺。
那是數日前林如海以密匣送入宮中的兩淮鹽政革新條陳草案。
建新帝讓夏守忠也來看看。
夏守忠恭謹上前,雙手接過那份顯得頗爲厚重的草案奏摺,快速翻閱起來,隨後越看,眉頭越是緊蹙,到了後面,眼中已流露出凝重。
這份草案,矛頭直指大周鹽政百年痼疾,提出的改革手段更是大刀闊斧,如“綱鹽改票”、“裁汰浮費”、“設局巡查”、“懲治私梟”、“提鹽歸公”等。
若能推行,不僅能斷絕各級官吏、鹽商巨頭的龐大灰色利益鏈,更意味着每年無數白銀將從私人口袋流回“朝廷。
夏守忠合上奏摺,忙震動道:
“林大人此議,切中時弊,直指要害,若行此策,兩淮鹽政一年所得,或?倍增!
然則此策若成,勢必觸動天下鹽商、沿淮官吏、乃至牽涉京中諸多公卿勳貴,甚至宗室藩王的根本。
阻力之大,恐非比尋常。”
“阻力?”
建新帝冷笑一聲,眼中鋒芒再起道:
“若在幾日前,朕或許還顧慮三分,不敢輕易掀蓋子。
但現在賈瑞立此大功,又掀開了江南這幫蠹蟲的通天蓋子,時機已至!”
他在御座前踱了兩步,聲音低沉道:
“甄家就是那塊最肥的敲門磚,先把這石頭砸碎,撬開甄家的嘴,何愁查不出潞王在鹽鐵漕運上那些舊賬?
朕這位好王叔,在江南織造、漕運、鹽務上伸手伸得太長了!
也該讓他清醒清醒了!
這天下是我們張家的,但朕是張家家長,可不是他,之前家裏有富餘,他拿一點可以。
但如今局勢危難,他總要給朕留一些吧,否則朕都沒了,他還有什麼?”
建新帝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道:
“朕此番決心已定,先借甄家案掀翻鹽務舊局,再以此林如海草案爲藍本,推行新法!
***......"
皇帝話鋒一轉,又說出一個驚天大雷:
“這鹽政之利,取之於民,但也當用之於君父,若是由朝廷部院經辦,徒增掣肘,易生貪瀆。
不如改由宮中直管,朕打算設立內務府兩淮鹽政督理處,選派得力內官親掌鹽票引岸。
所有新增鹽利,徑入內庫內帑,非但如此,更要清查舊賬,追繳積欠,所得之銀,亦入朕之私帑。”
他凝視着夏守忠,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朕的身邊人,總該比那些貪官污吏更讓朕放心些。
守忠,此事關乎朕之根本,你看如何?”
夏守忠心中巨浪滔天,這簡直是皇帝要將鹽政這塊最大的肥肉,從文武百官口中生生搶出來,變成皇帝的私產。
而且是由內官系統來控制,這意味着未來內務府的權柄將急劇膨脹,尤其是負責這個鹽政督理處的內官,將成爲名副其實的財神爺。
誰掌握這個位置,誰就是內監中的巔峯存在,宮牆內的腥風血雨,怕是要再起波瀾。
這巨大的風險伴隨着滔天的權力誘惑。
夏守忠第一時間想到的當然是儘可能將這個位置掌控在自己人手中。
他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個心腹干將的名字。
但他也深知伴君如伴虎,自己權勢已極,樹大招風。
陛下讓自己知曉此議,既是用心腹的信任,恐怕也是一種試探與平衡?
所以夏守忠只打算等皇帝主動問他,他再說相關建議,而不是主動提及。
電光火石間,夏守忠已然做出決斷,沒有絲毫猶豫道:
“陛下聖慮周全,由內官親學鹽利,直入內帑,實乃一勞永逸的聖裁,能可保億萬膏血皆用於軍國重計,實爲家國兩利之策。”
建新帝看着夏守忠毫不拖泥帶水的表態,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將連日積壓的煩悶都傾瀉了出來,指着賈瑞的密道:
“賈瑞真乃朕之福將,一紙捷報,不但解了朕的顏面之危,更撬動了江南這塊頑石。
還引出了鹽政改弦更張的契機,甚至爲朕的內帑指明瞭新路!朕要好好想想,該如何賞他………………
建新帝皺眉深思,過了片刻又道:“罷了,且等此事大功告成再議,如今朕乏了,就在西暖閣歇了。”
夏守忠連忙熟練指揮殿外值夜的小太監進來侍奉皇帝洗漱安寢。
他自己則恭敬地退到了殿外侍立,直至殿內徹底安靜下來。
東方已微微泛起魚肚白。
夏守忠這才拖着沉重的腳步,回到自己的值房。
剛坐下,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一個極受信任的中年內已悄然閃了進來,垂手低語:
“公公,家裏(指夏先生府上)傳話,有急事,老先生說要盡力幫忙。”
說着,便湊近低聲稟報起賈代儒府前打死賈芹之事的前因後果、薛寶釵出面調停以及當前的混亂局面。
夏守忠靜靜聽着,沒有半分訝異,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待那內侍說完,他鼻腔裏才發出一聲嘲弄意味的嗤笑:
“呵......”
“寧榮府那羣靠着祖宗餘蔭的廢物點,爲了私怨,竟想出這等醃?下作的手段?真真是丟盡了寧榮二公的臉面。”
夏守忠的語氣充滿不屑道:
“不過一個小潑皮耳,被路過的義民替天行道,也算爲民除了一害,有何大驚小怪?”
“你傳話回去,告訴薛姑娘,請她寬心,區區小事,在神京城裏,連個水花都算不上。
讓家裏不必着急,我自會安排人處置。
至於寧榮府那邊……………”
夏守忠想到最近甄家的事,冷森然道:
“讓他們儘管鬧,若是覺得家中金山銀山、妻妾成羣,安穩日子過得太膩歪,想給陛下添點堵,給那賈瑞找點不痛快。
呵,那他們儘可放手鬧騰!看看如今是誰捏着刀子,而誰又是擺在陛下案板上,等着宰殺、抄家填庫的肥豬!”
那抄家二字,被他如同實質般吐出,讓那內侍都激靈靈打了個寒戰。
內侍領命,就要退下。
“慢着。
夏守忠忽然又叫住了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今日午後,陛下這邊沒什麼要緊安排,替咱家傳個話給薛姑娘。
就說咱家聽聞她應對皇後,聖上皆有章法,才情見識不俗,近日又爲賈府之事奔波費心,頗爲辛勞,想私下裏邀薛姑娘過府(指夏先生府邸,夏守忠不便直接在自己住處見女眷)一敘。
一來對她襄助代儒老先生略表謝忱,二來也有些商事上的枝節,或許有借重薛家之處,務必請她撥冗賞光。”
內侍心下瞭然,這位老祖宗對薛家的姑娘,態度果然非同一般。
他不敢多問,應了一聲,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值房裏,又只剩下夏守忠一人。
窗外的天光已漸漸明亮,刺破了深宮的黑暗。
夏守忠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杯,卻並未再飲,只是望着杯中浮沉的茶葉末,眼神深邃。
他想起聖上今日御前那句薛姑娘應對得體,或許虛言。
如今賈瑞已經是深入帝心,若她也能簡在帝心,那麼他們二人未來甚至能成爲自己的輔佐。
不過女子總歸需要依附男子,才能雙劍合璧,方便行事。
只是不知這薛姑娘心思到底如何,之前賈瑞婉拒陛下賜婚,夏守忠以爲二人沒那意思。
但如今看薛姑娘爲賈瑞事奔走的模樣,卻又不像。
更何況,陛下似乎對她有些“興趣”?
只是夏守忠也知道,建新帝不好女色,除了周貴人外,其它吳貴妃,周皇後,都是極少安排。
最近三個月,才安排過不到十次侍寢。
自己貿然安排引線,或許還會讓皇帝認爲自己視他爲漁色之君,反而惹出不快。
且薛姑娘這等能力氣度,放在宮外行事,也比在宮內做朵只能觀賞的鮮花好的多。
還是跟賈瑞夫妻合心,一同爲建新盛世?力同心,方爲上上選擇。
且看這個姑娘怎麼想吧。
賈瑞的大勝,如同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各方勢力的棋盤上,激盪起一連串始料未及的漣漪。
而權力的遊戲,從不因天亮而止息,只在無盡的金戈聲中輪轉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