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財終究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賈瑞行事,向來以人才爲本。”
“八百兩銀子,先生值這個身價!此事便如此定了。”
“不過,除這八百兩外,我還想向先生討教些拳腳功夫,也請先生閒暇時指點我麾下這些兄弟一二,藝不壓身,他日或許用得着。’
“來人。”賈瑞讓外面候着的管事立刻進來,囑咐說:
“先去賬房支取二百兩現銀,又作先生安家之用。”
“另請子興兄即刻在東城附近物色一處清淨敞亮、交通便利的二進宅院,添置齊整日用家?,供黃先生落腳。”
管事和冷子興俱是一愣,隨即連忙應下。
黃虛有些好奇掃視賈瑞一眼,笑道:“公子爺!大氣!”
“沒說的,我黃虛雖說愛錢,卻也敬重爽利識貨的真豪傑,從今往後,但有差遣,水裏火裏,絕無二話!”
賈瑞微微頷首道:
“先生遠道而來,且先安頓歇息,此次南下揚州,恐途有險阻,屆時還需先生鼎力相助。”
“公子爺放心!拿了錢,自然出活!黃某曉得分寸。”
黃虛滿臉紅光,隨後也毫不顧忌跟着管事去領銀子,看宅子。
看着黃虛跟隨管事離去的背影,廳內衆人還沒完全消化這峯迴路轉的一幕。
倪二實在忍不住了,甕聲甕氣地低聲咕噥:
“大爺,八百兩......這也忒......金貴了點兒吧?”
賈瑞卻端起已經微涼的茶盞,神色平靜,眼神卻銳利如鷹隼透過窗欞,望向外面陰沉壓抑的天空,淡淡道:
“東北烽煙便不說了,陝西河南省自去年來,大旱半年,赤地千裏,流民怕是已有數十萬之衆。”
“民以食爲天,斷糧則生亂,這天下眼看山雨欲來。”
“值此風雲變幻之際,能得真正有本事的人爲我所用,護持根基,此乃無價之寶,錢財又算得什麼?”
“古有千金市馬骨,今我以八百兩得一猛虎,非但不多,反而是幸事。”
衆人聞言,皆是一凜,即使倪二,也能感覺到神都一年來,糧價,市價一月一變。
他們這些人就算不讀書,也聽說書先生講過話本演義,知道漢末,隋末,元末的光景,如今這天下,果然不安寧。
剛剛沒說話的賈珩,此時卻開口,打破了沉寂道:
“瑞大爺,方纔觀黃先生出手,力道、技巧俱已遠超常人武技範疇,他應是練過內家功夫。”
“內家功夫?”賈瑞眼神一亮,讓賈珩接着說。
“不錯。”賈珩回憶道:
“據我所知,天下有一類身懷異術之人,他們或隱於深山,或藏於鬧市,練就內息,修習輕身,勁力之法,遠勝常人,尋常人所謂的好拳腳,在他們面前如同兒戲。”
“這些人數量雖少,但個個身負絕藝,等閒十數人亦難近身,黃先生方纔發力於無形,運勁於瞬間,應就是此道中人。”
他頓了一下,神色間流露出幾分追憶道:
“說起來,我這身拳腳,也是拜一位此道高人所賜,十年前,我被賈珍那禽獸毒打後,躺在柴房等死,幸得一位雲遊的老人路過垂憐。”
“他在我處盤桓了一年,雖只傳了些基礎的拳腳功夫和運勁法門,卻救了我性命,更讓我有了今日立足的根本。’
“臨別時,我問他何日能再見恩師之面,老人說讓我立穩腳跟,創下一番功業,若是有機緣,十八年後可往華山尋他’。”
賈瑞心中一動,眼中流露出幾分異彩。
這些信息對他而言,倒是一個意外之喜。
若能接觸幾個此類高人,不僅自己可以跟着他們學點本事,身邊那些女流說不定也能學些內息吐納的法門。
雖然不用她們上陣殺敵,至少可以強身健體。
“原來如此。賈你這番際遇,也是緣法。”
賈瑞頷首,隨即對衆人正色道:
“既是難得之遇,日後大夥兒日常行走時,也多留一份心。”
“遇着這類有本事,有根底的人物,凡品性可取的,都可記下留意,尋機延攬。”
賈芸、倪二聞言紛紛應是。
這算是插曲,此時部署轉入正題。
賈瑞說了下即將南下揚州的事,便對衆人道:
“此去揚州,短則數月,長則經年,府中諸事需安頓妥當。”
“子興兄、賈芸留下,逸軒諸事便託付你們了。”
“倪二帶人坐鎮府邸,看護家宅安危。”
“賈珩、子雲、彩霞隨我南下揚州,一應細軟裝備,着緊置辦起來。”
“是,公子爺!”衆人齊聲應諾。
一旁的彩霞卻是微愣,她剛剛也在旁聽,本以爲自己會被留下來照顧老太爺和老太太。
沒想到瑞大爺卻讓自己也跟着南下。
“我南下,貼身照顧她嗎?”
想到這裏,彩霞心中思緒翻湧,微微有些失神。
不過此時還不等衆人離開,一道蒼老卻異常穩重的身影卻直衝到賈瑞面前。
“公子,焦大,有事相求。”
見到焦大突然發話,賈瑞有些意外。
自從賈珍進去後,賈瑞便讓人找了東府,要他們把焦大的奴籍給放了,他賈瑞願意贍養焦大終老。
對這位老前輩,老英雄,好朋友,賈瑞覺得這是他應該做的事。
尤氏本就想討好賈瑞,聞言立刻就答應此事,還送了焦大大量財帛,完全夠他餘生喫喝不愁。
所以此時焦大便在賈瑞府上過活。
賈瑞本不想讓他做什麼,但焦大堅持要當門房,說不想喫白飯,那也只能由他去了。
此時賈瑞聞言道:“焦大爺,可有事?”
焦大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而沙啞道:
“瑞大爺,我當年本是南方人,祖居金陵。”
“我爹是條好漢子,當年老公爺和老太爺父子,帶領他們那幫兄弟,從北打到南,從南到北,我爹就戰死在遼東前線,我娘聽說,不久也難受死了。”
“我把我爹的骸骨埋回老家,跟我娘合葬,老太爺看我可憐,就讓我做他的親兵。”
說到這,焦大的手無意識地摩挲着棉褂粗硬的布料,嘆道:
“這一跟,就是一輩子,我再也沒有回去看過我爹和我娘了。”
“公子,老奴這把年紀了,黃土埋到了脖子根。在神京待了一輩子,打打殺殺也好,餵馬看門也罷,全是爲了主家,旁的念想早就沒了.......
“就剩一件,我就想趁這把老骨頭還能動,去我爹的墓上,讓他知道,他那個大小子,一輩子對的起他的名聲。”
“他沒丟人!”
最後四個字說完,焦大不再言語,就那麼筆挺地站着,像一棵歷經風霜雪雨卻依然頑強紮根的老松。
周圍其他人紛紛沉默,冷子雲更是嘆息一聲,幽幽道:
“十五從軍徵,八十始得歸。”
賈瑞也是心中感慨,在這樸實而又誠摯的告白前,只要不是那等不食人間煙火的紈絝,誰又能不動容呢?
“焦大爺......”
賈瑞起身,繞過書案,走到焦大面前,建議道:
“你年紀大了,可還喫得消一路車馬顛簸?雖然中間有水路,但風浪也不小。”
焦大眼皮一翻,那老兵的血性立刻被激了出來,腰桿挺得更直道:
“公子爺小瞧人,老奴這把骨頭是鐵打的!當年跟着老太爺出關,三天三夜馬不停蹄,照樣提着刀衝陣!”
“如今不過是坐船坐車,還能比那會兒難熬?”
“路上要是我拖累了行程,或是死在半道了,公子就把我燒成灰,帶回我爹孃墓前,我絕無半句怨言!”
看着焦大佈滿風霜卻眼神銳利的臉龐,感受着那話語中毫不作爲的決心與豁達。
賈瑞知道這並非一時興起的老僕悲情,而是一個老兵對生命歸宿最後的、也是唯一的請求。
他臉上不再有任何猶疑,點了下頭,拍板道:
“好,焦大爺,你跟我一起走。”
“既然你有這個請求,我必不辜負。”
賈瑞擲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