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人頓時色變,互相對視一眼,氣勢全無,連方纔收銀子的那個也心虛地別過臉去,再不敢阻攔,眼睜睜看着薛家老僕護着那氣勢陡變的薛姑娘,攙扶着依舊嗚咽的薛姨媽迅速離開。
顛簸的馬車內,薛姨媽想到剛剛的事情,又是痛哭起來。
薛寶釵卻異常沉默,沒有像往常一樣溫言安慰,而是倚着冰冷的車廂壁,閉目沉思。
哥哥的生死危局,家業的搖搖欲墜,母親的軟弱無助......所有重擔都沉甸甸壓在肩頭。
但單憑她們母女兩個弱質女流,一個糊塗怯懦,一個空有智謀卻無憑恃,在這權勢傾軋、人慾橫流的神京城裏,就像無根的浮萍,連這等微末的爪牙都敢欺辱。
薛家,必須另尋一根能倚靠的參天巨木、
她閉上眼,思緒翻湧。
誰有這個能力,又可能願意施以援手?
姨爹性格古板,對她不冷不熱,舅舅遠在關外,鞭長莫及且態度不明,姨媽倒是願意幫忙,但能力有限,自顧不暇。
至於其她姐妹?寶玉?
哎,都是一羣孩子,聊笑還可以,真去做事情,他們差的太遠了。
只能再去求求姨媽了,看看她是否有辦法。
馬車停在梨香院門口,薛寶釵先下了車,攙扶幾乎癱軟的薛姨媽下來,溫和道:
“母親今日嚇壞了,先回屋好生歇着。”
薛姨媽抓住寶釵的手,淚水漣漣:“寶釵,你呢?”
“母親放心,”寶釵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我去一趟姨媽屋子,再去探探她的口氣。”
見薛姨媽猶豫着似乎想跟着去,寶釵輕輕搖頭,低聲道:
“媽,您今日剛在獄中受了驚嚇,臉色不好,若再去那裏,姨媽不願意見,等在那裏看眼色,又是何苦呢?你是薛家當家人,體面總要顧及幾分。
我是個女孩兒家,臉皮不值什麼,我豁出去磨一磨姨媽和鳳姐姐,便是低聲下氣些也無妨。”
薛姨媽怔怔地看着女兒那張原本豐潤、如今略顯減卻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韌勁的臉龐,一股酸楚的熱淚再次湧上。
她第一次用無比懊悔的語氣,脫口而出道:
“苦了你,我的兒,若你是個男兒身該有多好,你比你那不成器的哥哥,強過百倍千倍。”
這並非嫌棄寶釵是女兒,而是痛惜女兒有這份擔當卻受限於女子的身份。
薛寶釵聽得母親如此剖心之言,心口猛地一室,那強忍了許久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奪眶而出。
她急忙側過頭,用帕子狠狠按在眼角,將那淚意強行壓下,再轉回頭時,微笑道:“媽別這麼說,您放心,女兒定竭盡全力。”
說完,她不再猶豫,轉身便向西方向行去,背影在寒風中挺得筆直,單薄而決絕。
榮國府大房院中,賈璉這幾日像只受驚的鵪鶉,縮在屋裏不敢見人,每次都是睡到中午才從牀上起來。
雖然很快被放了回來,但怡春樓那夜的驚嚇和可能被此事牽連的恐懼,如陰雲籠罩着他。
王熙鳳斜倚在榻上,手裏拿着暖爐,眼神卻像刀子似的剜着在屋裏坐立不安的賈璉,今天又忍不住諷刺道:
“呦,二爺醒了?我還以爲您在怡春樓得了什麼寶貝,捨不得挪窩呢?”
“真是出息了,跟薛大傻子那起混賬東西一道尋歡作樂也就罷了,竟能撞上殺人放火的戲碼,你當時那酒蟲上腦的豬腦子,可曾想過自己會差點把咱們府裏也拖下水。’
賈璉本就心虛煩躁,被王熙鳳連諷刺帶罵,心頭火起,梗着脖子低吼:“夠了,事已至此,你還有完沒完?我說了這倒黴事我不想再提。”
王熙鳳柳眉倒豎,霍然坐直身子,聲音尖利起來:
“你不想提?你當我願意提那醃?地方噁心事?要不是怕你帶累死我們娘倆,我還怕污了我的嘴。
那薛大傻子是個什麼貨色?金陵打死的舊賬還沒了乾淨呢,沾上他準沒好事,活該他現在在牢裏等死,你還敢跟他湊一堆......”
她越說越氣,話語像連珠炮般噼裏啪啦砸向賈璉,從璉二的無能到薛家的黴運,句句誅心,難聽至極。
賈璉氣得臉色發白,卻噎在喉嚨裏不知如何反駁。
就在夫妻二人劍拔弩張,室內氣氛降至冰點之時,簾子外傳來平兒刻意提高的聲音:
“二奶奶,二爺,太太屋裏的周姐姐帶着薛家姑娘過來了,太太的意思是,看薛家跟我們是老親的份上,煩請奶奶想想辦法,也幫襯薛大爺一把。”
這句話猶如滾油潑進了冷水鍋。
賈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臉都氣紅了,聲音尖利道:
“太太真是好主意,薛姨媽是她嫡親的妹子,放着親姨媽不求,反倒推到我們頭上?
那薛蟠是她的親外甥,不是我的,我能有什麼辦法?一個犯下命案,衆目睽睽的殺人犯,誰敢沾邊?誰誰倒黴!
讓周姐姐把人帶走,不見,我們幫不了。”
王熙鳳眉頭也擰成了疙瘩,俏臉上寫滿了不耐煩和嫌惡。
她想起王夫人推脫的態度,又看看賈璉這如避瘟神的樣子,心裏也是一萬個不樂意摻和這灘渾水。
她對着門外,聲音冷淡地揚聲道:
“平兒,去回了周姐姐,就說府裏如今自家事情還一團亂麻,實在沒這個本事....……”
門簾外的平兒卻沉默半晌,沒立刻應聲離開。
她方纔打簾子時匆匆瞥見門外站着的薛寶釵,寶姑娘那張平日裏端麗豐潤的臉龐,此刻憔悴得脫了形,眼睛也紅腫得像桃子,偏偏又強撐着那份體面,那模樣讓人瞧着心裏揪得慌。
想到寶釵平素的溫婉明理,想到她此刻的處境,平兒心生惻隱,忍不住在簾外低聲補充了一句:
“奶奶,太太既然特意讓周姐姐陪着寶姑娘來,又開了口......想必也是實在爲難。
奴才瞧着寶姑娘眼睛腫得厲害,應該是哭了許久,怕是真走到了絕境,纔不得不來求奶奶。
奶奶念在親戚情分上,或是見一面,寬慰兩句也好?省得落人話柄,說咱們府裏如此世態炎涼,連親姑孃的面子都不給一點。”
王熙鳳聞言,臉上那點不耐煩微微一頓。
鳳辣子雖然精明市會,但總歸也是女人,對向來穩重端方的表妹此刻這般悽慘情形,心頭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
況且平兒說得也有理,直接駁回太太派來的人,還連着薛寶釵一起擋在門外,傳到太太或者下人耳朵裏,總歸不好聽。
這個刻薄無情、苛待親戚的名聲,至少不能落在明面上。
她眯了眯眼,眼神在窗外灰暗的天色和賈璉驚怒的臉上掃過,沉默了幾個呼吸,聲音又再次響起,比剛纔少了些冷硬。
“罷了......叫她進來吧。”
門簾被一隻微顫的手輕輕掀起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