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傑眼前的幻境穩固程度異常的高。
外面已經快成八級大地震的局面,這一個獨棟小院硬是紋絲不動。
桑園真這個才入學兩個月不到的新生靈術師,內心具現之後的幻境,居然是五個受害者中最穩固的。
看着上班族桑田真和家庭主婦鈴村由紀相擁哭泣的劇情,韓傑搖搖頭,舉起了手中的心劍。
虛妄再怎麼美好,終歸還是要回到現實。
逃避到幻想中,是最差的解決辦法之一。
他試探着橫斬一招,這處幻境果然強度很高,只是生出一片水波狀的透明漣漪,沒有崩壞的跡象。
沒時間了。
他收起無益的同情,收起此時暫時不需要的赤怒,換成雙手,緊緊握住了黑鬱。
黑鬱並沒有對幻術的特攻效果。
但它擅長平等地抹殺掃過的一切。
一點心頭精血融入劍鋒,激發出深黯的紅光。
韓傑後撤半步,擰腰,雙臂揮舞,橫掃。
手中斬出的,彷彿已不再是寬大的劍刃,而是一片凝縮到極致的,有形有質的“沉重”。
鬱結,本就很擅長摧毀美好。
虛假的一家三口,連着那隻逼真的狗,一起露出驚恐的表情。接着,在崩碎的爆鳴中,一起四分五裂。
錯位的空間一起被割裂,韓傑懶得多看,一腳把桑田真踢進去,轉身召來赤怒,向着孟清瞳的位置迴歸。
所有源頭都已經消失,迷村的本體也已經受到多次重創,階段性的勝利,好似就在眼前。
但韓傑還是覺得哪裏不對。他第一時間回到孟清瞳身旁,掃開墜落的各種殘骸,抬手爲她擦了擦汗,道:“還撐得住麼?”
“沒問題。”孟清瞳揚起燦爛的笑臉,“咱們把所有人都救出去了,任性多看一會兒,確認迷村是不是真死透,誰還能說咱啥啊?”
說着,她從身上變出兩杯鮮榨西瓜汁,掀開蓋子,遞給他一杯,“緩口氣吧,這迷村應該是不行了。”
周圍的動靜已經小了很多,原處的震顫,更像是巨獸垂死的抽搐。
韓傑灌了一大口,笑道:“好好的魂魄空間,硬是被你弄成了雜物櫃。你什麼時候買的西瓜榨的汁?”
“南橋巷的瓜你說好喫,我買菜時候直接屯了小半車,閒着沒事兒時候都榨汁了。”她得意地拍拍肚皮,像只小海豹,“保鮮效果這麼好,不用多虧啊。”
“榨汁姬。”
“網癮老年。”
有一搭沒一搭的無營養對話零散持續了一會兒,兩人同時停住,一起看向遠方。
巨大的蛛網,浮現在鉛灰色的天空,如利刃般切入的,是來自現實世界的光。
迷村的身軀,開始崩散。
有流水的聲音,看起來,錯位的空間另一端,在某條河附近。
“你覺得,結束了麼?”
聽出韓老師有幾分考校的意思,孟清瞳想了想,說:“只是開始吧。夢境樹的線索一點兒沒找到呢。”
“不止夢境樹。迷村……也不是真的被解決了。”韓傑緩緩道,“若不是你找出了畸疃這個真名,說不定真會被它騙過去。”
孟清瞳嘆了口氣,“也怪咱們先入爲主,真以爲薛果那邊就是誕生的地方。現在知道了,畸疃的本體只會在誕生的位置附近生成,那這邊,恐怕只是它放出來幫夢境樹捕獵的分身。”
“說起來,”她心有餘悸地摸了摸後腦勺,“那五個受害者也不算沒事,我感覺,他們不是那麼容易醒過來。”
這一點倒是很容易看得出,五個人的確是被迷村帶到這裏,生成幻象也的確是迷村的手段,但讓他們幾個強弱不等的靈術師毫無反抗之力長眠不醒,當然是夢境樹的本事。
儘管只是分身,他們還是要確定迷村徹底消失,免得還有什麼後患。
韓傑望着已經崩壞了一大半的天穹,輕聲道:“夢境樹另一個麻煩的地方,就在於即使消滅了它,被拖入夢境的人也未必會醒。”
“那還要怎麼做纔行呢?”
“我不知道。”韓傑輕輕一嘆,“過往,我不曾考慮過這些。”
以前即使有人醒不過來,他也只會交給那些人的親眷去照顧。他還要去追殺下一批邪魔,沒空耽擱太久。
長期重複去做某一件事,會讓人忘記最初做這件事的目的。
當爲了做而做,做這個行爲,就會漸漸失去意義。
孟清瞳拉住他的手,認真地說:“這次咱們一起找,一定能找到辦法,把所有人都救醒。”
韓傑思索片刻,笑道:“薛果要是醒不過來,就讓她睡着吧。”
她好奇心起,問:“薛果周圍的幻境是什麼樣子啊?”
“不好說。我也沒細看。你有興趣,我把當時的場景共感給你。”
她內心掙扎一會兒,搖了搖頭,“算了算了,你也趕緊刪了吧。我還沒成年呢……不對,成年我也不看那些。”
裂紋擴大的速度終於增加到極致,韓傑掐訣喚出祥雲,拉着孟清瞳站上去,飄到空中較安全的一角,靜靜地看,這一方天地徹底塌陷。
“能把迷村的一個分身供養到這麼巨大,源頭恐怕是更厲害的靈術師。而且,就在東鼎市,位置不會超出三環外。”在空中殘留的邪魔氣息中最後探查一遍,孟清瞳疑惑地說,“可如果是厲害的靈術師被夢境樹纏上,又被迷村控制失陷,靈安局那兒早就該有動靜了啊。”
“可能失蹤了還沒被發現。東鼎市的獨行修士少說也有上千個吧。”本着節約時間的目的,韓傑叮囑道,“你想辦法做個報告,讓靈安局去篩查找人。條件很簡單,最近一個月內失聯的,實力至少在學院畢業生之上的,有幾個算幾個,全部統計上。畢業學院也要註明,和二院有關的優先。”
“嗯。我回去就發。”
裂紋在這一刻佈滿了天地之間。
啪。
一聲輕響。
迷村消失了。
周遭改天換地。
喧囂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
仰仗識海數據庫的幫助,韓傑馬上就確認,他們位於二三環之間的著名地標建築??靈河公園西側的一個荒廢工地裏。
這片兒據說涉及了土地歸屬糾紛,一直未能開工。
但此刻這裏聚滿了人,還停着五輛救護車,幾輛警車和一輛靈安局的特勤中巴。
看着黃音、白鍔等一大堆認識不認識的靈術師面帶驚喜往這邊聚過來,韓傑一陣頭痛,拍拍孟清瞳的肩膀,退後一步。
孟清瞳無奈一笑,說:“好好……我應付他們幾個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
韓傑一怔,莫名想喫橘子。
孟清瞳負責應付各路神仙,他猶豫一下,走向救護車,找到了躺在擔架上的桑田真。
其他人醒不過來,韓傑都能理解。畢竟他們嚮往的人生,這世界實在是無法滿足。
桑田真被具現的幻想如果也源自夢境,那到底有什麼難實現的?
桑田家多少算個小中產,和鈴村家門當戶對。由紀是個挺可愛的女生不假,可桑田真的模樣也不差啊。他還當過一陣子不良少年,有點兒痞氣的壞小子不是該挺受歡迎的麼?
再說,桑田真能以沒上過開蒙班的體系外生瓜蛋子身份,吊車尾考進一院當新生,前途不可限量,再差也能靠靈術混口不錯的飯喫,哪兒會配不上一個普普通通只是長相比較可愛的女生呢?
爲了圓謊方便,孟清瞳那邊跟他保持着神念頻段的通暢,所以他順便問了一下。
一心二用幫搭檔答疑解惑這方面,孟清瞳已經是資深熟練工,面上微笑不改,嘴裏說着話,腦子裏幫他揣測:“你又不是沒看他那些寫廢了的情書草稿。他就是覺得自己誤入歧途當過不良,配不上人家本本分分的小姑娘。誰還沒有爲自己年輕時候犯的錯後悔的時候呢。我十一二歲時候給弟弟妹妹們編故事,把自己代入進去編成悲情女主角,死得可慘可慘了,能把自己感動得想哭。現在回想起來……腳趾甲蓋兒都能摳劈了。”
“看來,他也是性格比較軸的人。”
“嗯,對。哎等等……什麼叫‘也’啊,我感覺你暗戳戳刺兒我。”
“沒有。你不懦弱,一點都不。”韓傑把視線從桑田真貌似平靜的臉上挪開,看向爲他抵擋住那堆麻煩的孟清瞳。
論差距,桑田真和鈴村由紀,哪裏能比的上孟清瞳與他之間那麼巨大。
孟清瞳幾時退縮過?
喜歡就去爭取,配不上就去努力。
看着遠處的終點線,還沒起跑就坐下說做不到的人,等於主動放棄了幸福的資格。
桑田真不知道夢見了誰,帶着明顯的敬畏說起了夢話:“對……對不起……大姐頭,我太沒用了……我已經很拼命了,可還是……沒辦法讓由紀幸福……大姐頭,你狠狠打我一頓吧……”
大姐頭?難道這小子混幫派當暴走族的時候,跟的是個女老大?
不對,夢境中會出現無關人士的麼?
他回憶了一下受害者被具現的幻境。
陶陽和一堆葫蘆孟,酈族女生和男偶像觀衆,薛果和她的薛龍敬樂園,桑田真和老婆孩子熱狗頭……
好像都是場景加上渴求所指向的目標而已。
興許,這小子已經在夢境中構建了完整的世界,開始另一段生活了吧。
明明這樣的可能性並不小,韓傑卻偏偏對那句夢話在意得很。
見到桑田真本人之後,韓傑很快就確定,這小子作爲靈術師的天賦相當優秀,遠在其他四個受害者之上。
那句韓傑過來之後才說出的夢囈,讓他莫名有種,這小子在拼命掙扎着求救的感覺。
他這種實力的靈術師,不可能忽略自己的直覺。
他猶豫一下,給孟清瞳傳訊:“讓靈安的人馬上去把桑田真的手機拿來給我,越快越好。”
孟清瞳立刻暫時打斷旁人的詢問,要求靈安局的工作人員幫忙去取手機。
靈安局這次出動了大量人手,地毯式搜索最後纔在這裏定位到了一個空間特異點。可召集起來之後,對如何破開迷村的防護介入異空間內部一直沒能取得共識。
等黃音他們那批事務所靈術師趕來,正商量先合力嘗試一下的時候,陶陽被丟了出來。
所以,在場所有靈術師,都是孟清瞳和韓傑救出五名受害者的見證人。
那這對兒搭檔有什麼和解決事件相關的要求,滿足他們的優先級當然是最高。
一輛警車拉着警笛絕塵而去之後,孟清瞳又把其餘四人的手機收集到一起,交給韓傑,才顧得上問:“怎麼了?又找到什麼新線索了嗎?”
“我在想,爲什麼是他們五個。”
“啊?”
“如果沒有桑田真,我還能認爲,他們都僅僅是因爲符合迷村的需求。”韓傑把四臺手機一起拿在手裏,神念同時掃描其中所有信息,口中道,“有桑田真,我覺得不對勁。這個時代滿足迷村需求的人太多了,不管怎麼想,該比桑田真更容易被找上的人還有很多。爲什麼是他?”
“呃……那你想查的是?”
“別忘了迷村的本體還不知道在哪兒。也許,這五個受害者還有別的共性,尚且沒被發現。”
“別的共性……”孟清瞳飛快轉動着大腦,梳理着硬記下來的那些情報,“我不知道這個算不算,這次出事的五個受害者,包括肄業的薛果在內,主修的課程都是靈法系。”
韓傑迅速調出資料確認。
陶陽是比較少見的輔修了靈符的靈法系學生,剩下四個,則都是很常見的純靈法系修士。
好像有一條隱約的線浮出了水面。
薛果,二院肄業靈法系學生,陶陽,權善姬,二院在校靈法系學生,崔興智,三院在校靈法系學生,和權善姬是好友,經常借這層關係到二院蹭課……
從幾人的手機中彙集到這些情報之後,桑田真這個勉強考上一院靈法系的新生,又變成了最特殊的那個??只有他沒跟二院靈法系產生過直接關連。
但他在統招考試中的第一志願的確是二院,可惜分數不夠,只能去一院入學。
韓傑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只等着桑田真的手機到位,做最後的確認。
在那之前,他神念詢問:“清瞳,柳老師下班之後,有什麼比較奇怪的愛好麼?”
孟清瞳沉默了一會兒。
她幫着整理了情報,所以,她也看得出新找到的共性是什麼,和其中暫時缺漏的那一塊拼圖。
“我記得,柳老師工作壓力大的時候,晚上會去高速路上飆車。我喜歡摩托車多少也是受她一點兒影響……她好像還跟我說過,連出來混的飛機頭都知道學靈術要選靈法系,可我那會兒以爲她是純粹覺得我不爭氣,故意說來氣我的……”
如果那不是氣話呢?
韓傑知道,答案就要出現。
不久,桑田真的手機從靈安局證物室取來,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開機,神念掃描,調出關鍵證據信息,固定,傳送給孟清瞳。
孟清瞳看了一眼,走向正在指揮現場工作的靈安局領隊。
“我們找到證據,已確認此次邪魔襲擊事件另一個受害目標是第二靈學院年休假中的靈法系主任柳生夢,我請求靈安局立刻對她最後出現過的位置進行調查。夢境樹,很可能就在她身上。”
韓傑找到的信息,拼上了缺失的最後一塊。
發現了桑田真的靈術天賦,用飆車的方式狠狠教訓了他一頓,幫他惡補課程開蒙逼他參加考試,甚至打算等他考進二院後幫他追鈴村由紀的那個脾氣暴躁的大姐頭,就是柳生夢。
而柳生夢爲什麼會想要逃避現實,理由真的不難猜。
韓傑忍不住拍了一下腦門。
兜兜轉轉一大圈,合着搞出夢境樹的罪魁禍首,原來就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