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逍向下爬,爲上面的蔣青鸞騰出空間,井口距離下方水面約莫有7,8米高,足夠二人容身。
楊逍在距離水面兩三米處停下,此刻水面不再劇烈翻湧,溺死鬼與常楚楚全都消失不見,水面被井底的淤泥染成渾濁的泥水,不斷散發出陣陣令人作嘔的腐爛味道。
“繼續走!”頭頂的蔣青鸞踩了下楊逍肩膀,厲聲催促。
“走你個大頭鬼,下面就是水了,你讓我跳井啊!”楊逍抬頭嚷道,透過蔣青鸞身體間的空隙,看到了驚恐的一幕,只見幾顆殘缺歪斜的腦袋湊在井口邊,圍成一圈,冷冷盯着他們。
蔣青鸞與這些倀鬼的直線距離不超過2米,饒是以她的心理素質,被這麼居高臨下死盯着,也不免心生恐懼,這纔是她催促楊逍繼續朝下走的原因。
而且與楊逍不同,蔣青鸞之前失去了兩根手指,劇痛與無力感反覆折磨着她,再加上井中陰冷瘮人,涼氣能沁入骨髓,在這種環境下,她根本堅持不了太久。
在她身下的楊逍很快注意到,井繩在微微顫抖,蔣青鸞的身體狀況非常不妙。
藉着幽光在附近尋覓,楊逍很幸運的在粗糙的井壁上找到了兩處凸起,儘量將身體放平,兩隻腳踩住凸起作爲支點,讓身體攤開,又拉住身下的井繩,用力將沉入井水下的水桶拉上來,“把你私藏的鏡片給我!”楊逍對上說道。
拿到銅鏡碎片後,楊逍用鏡片鋒利的邊緣割斷井繩,水桶墜入井下,楊逍將井繩纏繞在自己腰間,打上一個結,這樣能省下不少力氣,堅持的更久。
“下來,躺我身上!”楊逍這樣做不完全是爲了自己,更多還是上方的蔣青鸞。
對方也沒客氣,很快就找好角度滑下來,靠在楊逍身上,感受着腰間傳來的巨大壓力,楊逍憋紅了臉,胸口被壓得有些透不過氣,“我說你別完全躺平,你自己也要出力!”
在楊逍的警告下,蔣青鸞終於是規矩了一些,不管怎麼說,原本必死的局面在楊逍的操作下,終究是穩定下來,只要他們不作死,暫時就死不了。
守在井口處的幾具倀鬼只是冷冷盯着他們,並沒有要衝進來的動向,即便這樣,也給了二人很大壓力。
楊逍深知這僅僅是權宜之計,現在上面有倀鬼守着,他們上不去,下面有溺死鬼,也下不去,二人算是被堵在中間了,而且隨着時間流逝,局面會愈發危急,一個常楚楚拖不住溺死鬼太久,等下方的水面再度沸騰起來,就是二人的死期。
井下陰冷的環境在不斷榨取蔣青鸞的生命力,楊逍稍好一些,他年輕,火力壯,勉強頂得住。
“喂,快想辦法!你不是夷教的少祭司嗎?”因爲兩隻手要抓緊井繩,楊逍只能弓起身體,抬了蔣青鸞一下,她現在狀態不太好,楊逍可不想她昏睡過去。
“去毀掉那些土地廟,或許或許還有機會。”蔣青鸞聲音虛弱,有氣無力說。
“別說夢話了,現在這樣咱們怎麼去毀掉那些破廟,出都出不去!”楊逍懷疑蔣青鸞是凍壞了腦子。
“那就沒辦法了,只能拖時間了。”蔣青鸞稍稍移動了一下身體,使自己舒服一些,兩條腿抵住井壁,儘量爲楊逍減輕壓力。
“你也看得出來,距離任務結束不會太久了,伯爵府完了,這就是邪術反噬的代價。”蔣青鸞繼續說道。
“伯爵府是完了,可這尊邪物老祖怎麼辦,等它殺光福壽莊上的所有人,這些死人都會變爲倀鬼,到那時,這福壽莊上怪霧瀰漫不見天日,其中更有惡鬼橫行,誰,或是還有哪一方的勢力能闖進來,毀了那些土地廟,斷了邪物的根基?”
在楊逍看來,那些風水術士所謂的千古奇術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治標不治本,僅此而已。
除非短時間內毀掉這些土地廟,斷了邪物的根基,否則劫難仍在,而且搞了這麼一出,在這羣倀鬼的守護下,毀廟斷根的難度只會更高,留給天下人的仍是一個爛攤子。
非倀鬼一旦踏入鬼霧就會被攻擊,更別說毀掉土地廟了,而倀鬼沒有意識,更不會主動攻擊土地廟,所以這是個不折不扣的死局。
突然,原本平靜下來的井水再度沸騰,楊逍心頭一驚,沒想到危險來的這樣快。
果然,一個常楚楚拖不住太久,現在,井中鬼又要出來了,此刻二人的處境才真是應了那句老話: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把香點起來!”楊逍從懷中取出燃命香,又摸出火摺子,用極快的速度點燃。
隨着香頭亮起,下一秒,一張陰慘的鬼臉從渾濁井水中冒了出來,溼漉漉的頭髮披散在烏青色的臉上,正是常楚楚!
此刻的常楚楚眼珠像金魚一樣凸出,面目扭曲,腦袋上還有楊逍砸出的恐怖傷口,只不過傷口已經泡的發白腐爛,裏面不見一絲血跡,腦袋仰起,一雙惡毒的死魚眼鎖定楊逍。
在渾濁的井水下,還隱藏着一個大傢伙,楊逍能嗅到那股子熟悉的惡臭味道。
蔣青鸞捏着香的手指不停顫抖,狀態肉眼可見的變差,上面有已經化爲倀鬼的方舟婁輝陽蹲守,下面有井中鬼與常楚楚虎視眈眈,無論怎麼看,今日都是死局。
“你怎麼樣?”楊逍察覺到蔣青鸞身體的異樣,出聲詢問。
蔣青鸞微微搖了搖頭,露出的側臉凍得發白,“我出不去了,你聽着,我留下幫你攔住井底那傢伙,你找機會走吧,我我不欠你人情了。”
聞言楊逍不由得一愣,這話他好像在哪聽過,很快他就反應過來,這話童寒好像之前對自己說過,果然,類似自己這樣優秀帥氣的男人總是會不可避免的與女人產生羈絆。
“我說,你死也別死這裏啊,這裏對我幫助不大,你可以死在去往土地廟的路上,幫我引開倀鬼。”楊逍冷靜分析利弊。
這次輪到蔣青鸞一愣,不過片刻後,還是咬緊牙關點了點頭,“好。”
“來,到我背上去,我揹你上去。”此刻要蔣青鸞自己爬上去是不可能了,楊逍用嘴叼住香,讓蔣青鸞趴在自己背上,他兩隻手抓住井繩,在常楚楚的目送下,一路爬出井口。
有燃命香在手,守在井口處的方舟婁輝陽並未攻擊他們,可等楊逍爬出井口一看就傻眼了,院中密密麻麻至少站着幾十只倀鬼,有府中的僕人和丫鬟,護院武師,還有穿着齊王府衣服的兵丁甲士。
就是不見奇形怪狀的伯爵府血脈,想來都是被老祖宗啃食了,就連化爲倀鬼的機會都沒有了,這纔是真的死無葬身之地。
被這些倀鬼包圍,楊逍徹底慌了,不完全是因爲恐懼,更多的還是手中的這根燃命香。
香燒的太快了,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燒,這裏鬼太多了,照這樣下去,用不着2分鐘,他和蔣青鸞都要死在這裏。
“咳咳咳”
蔣青鸞劇烈咳嗽起來,自己鬆開手,從楊逍背上跌落,背靠井沿,望着眼前這一切,不禁心如死灰。
他們的路,到此爲止了。
等這根香燃盡,就是二人的死期。
“你你叫什麼名字?”蔣青鸞望向擋在身前的那道背影,眼中的世界已經開始模糊,井下的寒氣和周遭的霧氣都在折磨着她的身體,斷指的劇痛在此刻竟顯得微不足道起來。
“楊逍。”楊逍此刻也接近絕望了,他不怪拉他進來的納蘭朔,只恨自己沒幫到他,另外,中了這夥風水師的奸計。
這都是些什麼垃圾貨,算計他們算計的明明白白,又賠上了一門7條性命,結果就這?
“我問真名,真的名字。”蔣青鸞聲音斷斷續續。
“這就是真名!”楊逍覺得這姑娘腦子好像有問題,都這種時候了,還問這些廢話,就和一些腦殘電影一樣,生死關頭,男女主還要抽時間談個戀愛。
而且他們還不是戀人,就是有戀愛打算,楊逍也不會找這樣狠辣的姑娘。
當然,他知道,蔣青鸞也看不上自己。
“你任務裏用真名?”蔣青鸞懵了,都這種時候了,對方還騙自己,真是個謹慎的傢伙。
“不和你說了,你也看到了,我沒辦法帶你走,我自己也很難走出去,但我想試一試。”楊逍直白說:“蔣小姐,相識一場,你自己保重吧。”
說完後,也不等蔣青鸞反應,楊逍就拿起香,尋找倀鬼之間的空隙,準備離開這裏,身後傳來蔣青鸞微弱的聲音,楊逍聽清了,她說的是快滾。
手中香燒的很快,但在香燃盡前,楊逍還是險而又險的走出了院門,來到院子外,楊逍終於是鬆了口氣,這裏沒有倀鬼的影子,另外,院內的倀鬼竟然也沒追出來,這應該是蔣青鸞的功勞。
可還沒走出幾步,楊逍猛地抬起頭,只見天生異象,頭頂烏雲翻滾,下一秒,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劈了下來,距離楊逍不算遠,應該是落在了伯爵府裏。
“轟”的一聲,像是把什麼東西劈開了。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一連幾道雷落下,楊逍仔細數過,一共7道雷,都落在了伯爵府差不多一個方位。
楊逍第一反應是老祖宗讓天雷劈了,可看這雷的威勢也就一般,動靜也不算很大。
“沙沙沙——”
身後有聲音,速度不慢,等楊逍轉過身的同時魂都嚇飛了一半,只見之間那些倀鬼全都從院中走了出來,一個個搖晃着身體,朝自己走來,只是一個愣神的功夫,這些倀鬼就來到眼前。
更詭異的一幕出現了,但這些倀鬼的眼睛全都筆直望着正前方,居然一個個從楊逍身邊走過,看也不看他。
直到最後一隻倀鬼走過,楊逍纔敢動,而此刻蔣青鸞也扶着院門,從裏面走出,臉上的詫異不比楊逍小。
“你你是怎麼做到的?”蔣青鸞盯着楊逍,目光中帶有審視,大有重新認識這個人的意味。
楊逍懶得和她解釋,從衣服下襬扯下一塊布,用最快的速度拴在院門外,接着上去扶着蔣青鸞,二人迅速朝外走。
留下布作記號,是擔心納蘭朔一旦找回來,可以知道他還活着,他也堅信,署長沒那麼容易死。
路上遭遇了更多的倀鬼,與之前一樣,這些倀鬼全都無視了楊逍和蔣青鸞,要知道,此前同樣是燃命香在手,這些鬼東西也會圍在他們附近,吸食香氣,直到香燒盡就動手殺人。
“它們看不見我們了?”楊逍越想越不對勁,他知道一定是哪裏出問題了,而且是大問題。
“跟上去。”蔣青鸞咬緊牙關,決定跟上這些鬼東西。
因爲燃命香很快就燒盡了,二人不敢靠近,只能遠遠跟着,不多時,二人經過一座偏僻小院,在院中並排有7座大坑,坑邊除了碎裂的木塊,還有大量黑色的燒焦痕跡,楊逍根據方位斷定,此處就是之前被閃電劈中的地方。
俯身在坑邊拾起一塊燒焦的木料,蔣青鸞用力掰開,“這是楠木,這坑裏之前埋的是棺材!”
不用她說,楊逍也看的出來,這坑呈長方形,深度適宜,剛好可以放進去一口棺材,也就是說,剛纔的7道落雷分別劈開了埋在這裏的7口棺材,更重要的是,楊逍在坑裏以及附近並未找到任何屍骸。
這坑很新,應該是最近才挖的,將這些聯繫在一起,楊逍很自然的想到了那些被害的風水師,被殺6人,另外幫助伯爵府做了這麼重要的事情,想來那位陰柔男肯定也活不了,殺人滅口,這是遲早的事。
這裏的7具棺材,極可能就是那7位風水師的棺材,棺材遭雷劈,這可不是好事,難不成難不成這些傢伙也使用了某種邪術?
“你快看!”蔣青鸞出聲提醒。
楊逍抬起頭,只見之前降下落雷的那片烏雲被撕扯開,化爲7朵黑雲分別飄向7個方位,而雲中不時劃過幾道電光,像是在積蓄力量,黑雲劇烈翻滾着,其中暗藏的力量讓人心驚。
“這些雲飄去的方位好像是”楊逍盯着黑雲,腦海中嗡的一聲,這些黑雲的軌跡像是朝着那些土地廟去的。
“還能走嗎?”楊逍看向蔣青鸞。
“能!”蔣青鸞重重一點頭。
扶着蔣青鸞,楊逍在路上撿到一根破柺杖,蔣青鸞堅持用柺杖自己走,讓楊逍不用管她。
二人追出伯爵府,追上了一支倀鬼隊伍,這支隊伍被模糊的黑霧所掩蓋,頭頂就是一片黑雲,其中倀鬼數量過百,簇擁在一起,默默朝着一個固定的方向前進。
而在隊伍的最前方,有一道晃晃悠悠的人影,人影像是這支隊伍的領頭人,後面的倀鬼都是被其吸引而來。
看清領頭人的同時,楊逍內心深處被深深震撼,這是一具殘屍,身體支零破碎,許多地方都是用布,或是什麼東西填充進去的,勉強拼湊成了一個“人”的輪廓。
但上面頂着的那顆頭他們認識,居然是在藏春閣中,與他們密談的那名大術士。
他已經死了,現在也屬於倀鬼中的一個,只不過是很特殊的一個,這一定是某種邪術,或是禁術。
頭頂的黑雲緊緊籠罩着下面這些倀鬼,其中蘊含的雷電之力蓄勢待發。
“了不起!”蔣青鸞忍不住讚歎,說話的聲音都大了許多,“這些這些傢伙是想用自己爲餌,將雷雲引向土地廟,借用天雷之力,摧毀老祖宗的根基!”
“這些傢伙在死前就給自己下了禁術,借用邪物的煞氣,死後破棺而出,是倀鬼不錯,但又與尋常倀鬼不同,它們死前就標記好了自己的目標,就是那些土地廟!”
“土地廟一毀,就相當於斷了邪物的根基,此番劫難自然化解!”蔣青鸞激動地有些語無倫次。
果然,走在最前面的那名大術士倀鬼對靠近的楊逍二人一點也沒有反應,他只是在走,目視前方,身形搖晃,步伐卻異常堅定,像是有某種未完成的信念。
但身後那些倀鬼不同,楊逍必須要與他們保持足夠的安全距離,這些倀鬼是在被走在前面的大術士屍體吸引,就好像遛狗一樣。
此刻福壽莊上共有7朵雷雲盤踞,也就意味着有7支倀鬼隊伍,正被吸引着,分頭趕往不同的土地廟。
“一共九座廟,7朵雷雲,也不夠用啊!”楊逍忽然想到。
“確切說是8座,我們還活着,沒有被全都塞入第九座廟的塑像中,所以這座廟是座殘廟,而剩下的另外一座”蔣青鸞頓了頓,“要麼是被他們提前動了手腳,要麼…就是真正的神龜甲就藏在裏面!”
此刻楊逍也不禁感嘆,這些人時機掌握的真好,說是算無遺策也不誇張,邪物老祖宗此刻已經吞噬了全部族人的血肉,正陷入短暫的沉睡,否則這些倀鬼豈是這麼好引走的。
不斷有被殺死的百姓淪爲新的倀鬼,加入隊伍,隊伍越是壯大一分,頭頂的雷雲也跟着猛烈許多。
倀鬼隊伍越走越快,楊逍他們已經跟不上了,隊伍中裹挾着黑色的霧氣,沒一會就失去了蹤跡。
不多時,楊逍二人陡然聽到一聲巨響,轉身朝後望去,一道極粗的雷電落下,在半空中留下了足足幾秒的殘影,遠處爆發出驚人的火光,那是一座土地廟被摧毀了。
緊接着,伯爵府方向忽然傳出一道不似人聲的慘叫聲,叫聲極爲慘烈,幾乎要震破二人耳膜。
這僅僅是個開始,接下來的時間裏一道接着一道天雷落下,遠處傳來轟隆隆的巨響,楊逍知道,這些術士的計劃成了,而他們這些算計中的無根之人,也死的沒幾個了。
直到第七道天雷落下,伯爵府內徹底安靜下來,這不完全指聲音,而是感覺,那股壓的人透不過氣的壓抑感也隨之消失。
頭頂的烏雲散去,一輪明月懸掛於空曠夜空,皎潔的月色灑向大地。
“嗡”
與此同時,那股熟悉的召喚感出現了,楊逍二人循着那股感覺,回到了伯爵府,這次的出口竟是那棟二層閣樓寢金閣的大門。
站在大門前,這扇門不斷散發出幽幽光芒,他們清楚,這扇門後,就是回家的路。
“走吧,你等的人不會來了。”站在門前,蔣青鸞低聲勸道,畢竟方舟與婁輝陽都死了,納蘭朔也是人不是神,直面老祖宗的威脅,想活下來很難。
“署長他不會死的,我去找他,他肯定還在路上。”楊逍固執地可怕,轉身就要離開。
“不對!”單手將門推開後,蔣青鸞像是發現了什麼可怕的東西,猛地後退一步。
聞言楊逍轉過身,“什麼不對?”
“你看這裏面,這霧氣好像怎麼好像是老祖身上的霧氣?!”蔣青鸞急的聲音都變了。
提到老祖宗楊逍不敢怠慢,立即上前,湊到門前一步的距離查看,坦白講,他並未看出什麼問題,湊近用鼻子嗅了嗅,也沒那股子刺鼻的腥臭味道。
“沒有啊,和我之前見過的差不多,你怎麼”
還不等楊逍回頭,屁股上就捱了重重一腳,整個人失去平衡跌入門後,等楊逍的身影徹底消失,蔣青鸞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抿緊嘴脣,隨即轉身走入門中,身影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