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參見陛下!”
果兒放完荔枝,看見走進來的一行人,趕緊用眼神示意辛湄,慌忙向辛桓行禮。
衆人紛紛起身,齊聲喚“陛下”。辛桓走過來,有意不往江落梅看,滿眼只是辛湄,扯動脣角擠出一笑:“外面龍舟賽熱火朝天,吵得朕耳朵都要聾了,倒是皇會選地方,躲在這裏乘涼,清淨又自在。”
辛湄早便猜到他會來,自是不慌,笑吟吟道:“誰叫你是陛下,百官奪魁,少了誰都不能少了你呀。”
辛桓心說還不是你出的餿主意,原以爲會跟你一塊看那幫老少臣子們玩鬧,多少解些乏,誰知道竟是一個人待在那裏發呆。
內侍從閣樓裏端來座椅,辛桓暫先按下委屈,便欲入座,忽地看見辛湄脖子上的花樣。起初他並沒覺察有異樣,只以爲是當下時興的妝容,待得坐下,餘光瞄見江落梅以及他案前的畫,腦袋裏才“轟”一聲,炸開個令他憤怒的猜想。
??莫非那花樣,是江落梅畫上去的?
等等,無緣無故,爲何要在那個地方作畫?辛桓側目再看,辨認出嫣紅花瓣底下掩藏的吻痕,滿眼震愕,整個人似被雷劈中一般,幾乎失去思考的能力。
“陛下?”辛湄佯裝費解,喚他。
辛桓收回神思,竭力壓住往上湧動的妒火與怒氣,做出皇帝該有的姿態,笑問江落梅:“江卿怎麼也在這兒?徐大人率領一幫人在決賽中爭奪魁首,你竟不去?”
“他前些天傷了手臂,沒法劃舟,我看他無聊,便叫他來這兒畫畫。”辛湄替江落梅解釋。
“沒法劃舟,倒是能作畫?”辛桓笑出聲來,冷意人,積壓的慍怒快剋制不住。
“些許皮外傷,作畫不打緊的。”辛湄既然叫江落梅忍着傷痛在這兒作畫,自有緣由,示意果兒取來那畫,“以前我都不知道他作畫竟有這等天賦,陛下看看,單隻這座閣樓,畫得多好。聽說行宮許多宮殿都要竣工了,就差一座高樓,工部那邊怎
樣設計你都不滿意,要我看,不妨叫他試試?”
辛桓瞄那畫一眼,眉頭緊蹙,脣角卻扯出一笑:“那就試試。”
辛湄心滿意足,斜睨江落梅:“還不快謝恩?”
“謝陛下。”江落梅後退兩步,躬身行禮。
辛桓看都沒看,搓着左手大拇指上的岫玉扳指,戲謔道:“皇姐待江卿可真是掏心掏肺啊。”
這話含沙射影,辛湄當然聽得出來,上次他來府上,她才說對江落梅不感興趣,斷然不會跟他在一起,轉眼才幾天,就公然跟他膩在這兒,又當着辛桓的面替他謀差事,任誰都會起疑心。
“有道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前些天看他還不順眼,誰知道......”辛湄伸手挽鬢髮,手指順勢劃過脖子,羞赧道,“陛下就別打趣我了。”
辛湄知道這次是躲不過的,反正都拿定要江落梅替謝不渝做擋箭牌的主意了,不必再否認,不然惹急他來,難保不被治個欺君的罪名。
辛桓大抵是沒猜到她會承認,胸腔猛然像被抽乾似的,一陣窒息。他極力冷靜,面色卻早已發青,看得一旁的全恭瑟瑟發抖,生怕下一刻襲來狂風暴雨。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辛桓氣極反笑,“既然如此,那朕便成人之美,給你們賜個婚,如何?”
他話趕話,說完便後悔了,臉色頓時更差,手指攥得骨節發白,懊悔、氣憤以外,更有種強烈的忐忑襲入胸口。
周圍衆人都覺察到了他的情緒,特別是全恭,一時毛髮皆豎,惶惑不解。他伺候辛桓十多年,自認爲對他的脾氣秉性瞭如指掌,可是今日究竟是鬧的哪一齣?生氣辛湄跟江落梅待在一塊?生氣辛湄爲江落梅謀了差事?又或者......生氣辛湄與江
落梅產生了感情?
無論哪一樣,這氣都來的有些沒由頭。再說,他作爲皇帝,生氣了發作便是,何故又要賜婚?
全恭百思莫解,旁邊的江落梅亦是滿心震動,熱血齊湧胸口,手腳卻發涼,他飛快看辛湄一眼。
“他從西州回來,你賜婚;我與旁人交往不過兩日,你也要賜婚。陛下是何時向月老拜的師,我竟一點兒都不知道?”
辛湄嫣然一笑,輕飄飄化解僵局,衆人用餘光偷辛桓,沒見他發威,齊齊鬆了口氣。
“若是能叫皇姐歡喜,做月老的徒弟又有何不可?”辛桓轉動大拇指上的岫玉扳指,臉色緩和下來,屏住的一口氣鬆開,話聲裏卻仍藏有些許怨懟。
辛湄聽得出來,猜想他氣的是被她欺瞞,到底也怕他來真的,正色道:“婚姻大事,不可兒戲。再說,蕭郎才走兩年,我還沒有心思談婚論嫁。”
辛桓抬眼,疑信參半道:“這麼說,皇姐不願意考慮終身大事,是因爲要爲蕭侍郎守喪?”
“蕭郎生前待我不薄。”辛湄垂睫掩蓋目中神色,哀慼道,“別的我不能做,但替他守喪總是可以的。”
這藉口扯得太荒謬,誰不知道蕭雁心是死在她手裏?她要爲他守喪,鬼纔信。辛桓腹誹,懸在心上的一塊大石頭卻徹底落了地,知曉這樁婚事是賜不成的。那她爲何又要與他糾纏在一起?僅僅是玩一玩?就因爲他長了張酷似謝不渝的臉嗎?
辛桓五味雜陳,橫豎不舒坦,心裏總是有股酸味在往外冒,餘光瞥見辛湄脖子上的痕跡,更感覺妒火在燃燒。他想他不能再待下去了,臉一板,硬邦邦扔下一句“既然皇姐無意,那朕也不強求”後,藉口要去見太後,起身走了。
衆人恭送他離開,各自長吁一口氣,辛湄坐回玫瑰椅上,半天沒做聲,目光凝在虛空裏,出了一會兒神。
江落梅杵在原地,也始終沒動,陽光從巴掌大的嫩葉間灑落下來,秋雨似的澆在他肩頭,他整個人似乎溼透,散發着陰冷潮氣。
微風起伏,良久後,辛湄回神,看向陰影裏的江落梅。
“杵着做什麼?"
江落梅衣袍被風吹動,睫毛底下眼波無痕,仿若古井,深不能測。他忽然問道:“微臣可以問殿下一個問題嗎?”
辛湄疑惑道:“你要問什麼?”
“蕭侍郎生前真的待殿下不薄嗎?”
辛湄一愣,眼神悄然變化,擠出微笑:“是啊,他待我很好。”
江落梅不語。
“怎麼了?”
“沒什麼。”江落梅眉睫底下一片晦暗,他朝辛湄行禮,旋即轉過身,似要離開。
“你是不是想問,既然他待我很好,我爲何還要殺他?”辛湄叫住他,語氣依舊慢悠悠的,像在聊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江落梅的腳步停在地磚上。
“因爲他不死,我便不能有今天。我貪慕權勢,心狠手毒,從來不是什麼良善的女人,並不值得任何人傾付真心,明白嗎?”
江落梅僵在豔陽下,後背彷彿萬箭穿心,他艱難打開嘴脣,沙啞道:“明白了。”
微風拂園,滿耳沙沙聲響,辛湄坐在椅子上,看着江落梅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暮色盡頭。果兒來提醒她:“殿下,時辰差不多了,不是約了小侯爺在山亭看落日嗎?”
辛湄斂眸,道:“走吧。”
*
傍晚,山坡外的落日一點點往西方沉落,漫天餘霞成綺,蔚爲壯觀。辛湄走上坡頂,遙見山亭裏坐着一人,正是謝不渝。
辛湄走進去,他聞聲看過來,臉龐映着夕陽,瞳眸煥發光澤,令人心神盪漾。
“好看嗎?”
辛湄也不管他是否仍在生氣,坐在他對面的美人靠上,脖子被餘暉照耀,璀璨奪目。謝不渝一眼看見那朵盛開的“虞美人”。
“好看嗎?”辛湄又問了一次,順勢仰仰臉龐。
謝不渝移開眼,到底是被她拿捏了。他望着山外的落日,佯裝淡定,半天才吭聲:“不畫更好看。
辛湄心裏哼一聲,氣他又是一副嘴硬的臭模樣,這次也不讓着他了,道:“那看來是我多此一舉了。不過沒關係,該看見的人都看見了,爲幫你遮掩,我特意拜託江落梅陪我演了一出郎情妾意的戲。往後要是聽見關於我跟他的緋聞,你可不要生
氣啊。”
謝不渝嘴脣一動,又抿住,垮着臉坐在那兒,已然是生氣了。可是氣什麼呢?氣她又找江落梅,還是氣自己先前衝動?那一下,本來是想逼着她承認些什麼,可惜事與願違。她就是這樣了,癡纏又無情,乖順又貪心,既要以前的風情月意,又
要如今的榮華富貴。
“哦。”他倏地冷淡下來,像是燒完的灰燼,表皮上殘留的幾分餘溫變作話聲裏的調侃,“怎麼個郎情妾意法?”
辛湄略微意外地聳眉,用心看他兩眼,沒瞧出什麼來,只當他是變樣撒氣,到底也怕又惹惱他,想起他先前責備她不夠坦誠,便解釋道:“聖上要來,我怕被看出來,便叫他陪我待了一會兒。他揮毫潑墨,我紅袖添香。聖上不傻,自然一眼就瞧
出我脖子上是怎麼一回事了。”
謝不渝神情不動,眼底映着殘陽,沒有冷意,但也沒有溫度。辛湄伸手去抓他衣袖,搖一搖道:“行了,別生氣啦。”
謝不渝低頭,看見那隻纖細的手,指甲塗成嫣紅色,像她脖子上的虞美人。他伸手往前,掌心向上攤開,辛湄看明白後,放手進去,他握住她,往內用力。
辛湄坐進他懷抱裏,順勢摟住他肩膀,心往上一躍,踏實地落回來,她滿足地一笑。
“以後再跟他見面,我會告訴你的。”
“不必。”
辛湄瞅着他,心下纔不信,猜想這人八成是自尊心作祟呢,趁他不備,猛地在他嘴脣上一啄。
謝不渝這次沒躲開,眼神裏閃過一絲怨懟,細看下竟還有點像是委屈。辛湄“噗嗤”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