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老師在清點人數後，語調如常地念出幾個名字，彷佛這不過是下一個列隊活動。

“七號，塔爾諾夫斯基，斯坦內克。”

斯坦內克愣了一秒，才緩緩舉起手。心跳已經砰砰作響。

一名穿着輕裝盔甲的征戰騎士走進教室確認名單，示意幾個孩子跟上。他沒有多說什麼，只冷冷掃過每個人的手腳是否整潔、衣着是否合乎規範。

斯坦內克被帶到一間小而明亮的房間，簾子隔成一格格小間，裏頭只有兩張椅子、一張桌子。他坐下時，雙手緊握膝蓋，不知該期待還是恐懼。

布簾被輕輕掀開。

“斯塔什(Sta?)！”

是媽媽的聲音，叫着他的小名。

她走進來時，動作猶疑，像怕驚動誰一樣，站定了，才急急撲到他面前，將他緊緊抱住。他聞到她衣服上的熟悉味道，那是家裏廚房的味道——鹽巴、肥皁、煮馬鈴薯的蒸氣——忽然像針一樣刺進他的鼻腔。

“斯塔什，你怎麼樣？你喫得好嗎？晚上會冷嗎？這些騎士有沒有……”

即便她蹲低下來、聲音依然壓得很低，但急促又發顫。她眼角的細紋因爲憂慮、變得比他記得的深了一些，嘴脣蒼白，像是這幾天沒怎麼睡好。

父親比她晚一步走進來，帽子緊握在手中，腳步沉穩。他站在兒子對面，目光從頭到腳打量他，像在評估什麼。

“沒有事，媽。”

他先回答了最關鍵的事，“我們喫得不錯，有三餐，是熱的。有湯，有肉，有時還有甜菜根。”

媽媽聞言則頓了頓，仔細端詳他的臉色與手腳，不像是被凍着，也沒有瘦得皮包骨。反而——他似乎長壯了一點，雖然顯得拘謹，但不是虛弱的那種。

“他們會教其他人自己照顧自己，在裏面，我算是很優秀的。”

斯坦內克補充，也許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他早已熟習多數生活技能，故這點上他自豪的拍了拍胸口。

“還有、還有……其實平常還是很空閒的，我每天有很多時間畫畫，還能和同‥齡人一起玩。”

媽媽聽着點了點頭，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小塊糖果紙包，偷偷塞進他手中，顯然、這是從工廠以物易物，截留並交換得來的物資：“收好這個，補點糖……這很有營養。別跟別人分，這很營養。”

斯坦內克小心地點頭，把糖收好、曾幾何時，在特錦賽期間，這是父母不允許喫的垃圾食物，在捱過餓後，他便明白了甜味對能量補充的重要性。

但說真的——他其實這幾天已經喫過了幾次糖。只要表現好、如主動收拾玩具、主動打掃，除了一朵象徵榮譽的小紅花之外，也會酬賞一顆硬糖。

父親這時終於找到窗口插入對話，語氣低而穩：“他們打你嗎？”

“會打人，但我沒被打過。”

他遲疑片刻，先肯定，但語氣又斬釘截鐵——在他看來，某些人的受罰罪有應得。

“犯錯會被罵，多次犯錯或吵鬧會被打手心……但最多就是這樣。”

父親摸了摸鬍鬚，卡西米爾與烏薩斯都屬於泰拉北方，自然少不了體罰來給予孩子“完整的童年”，顯然，這還在他們得忍受範圍內。他點了點頭，聲音也放鬆些：“那就好。”

斯塔什也露出一點點自豪的微笑。

“我交到朋友了，我們排在一起，每天幫忙記錄物資，還幫圖書室貼分類標籤。”

媽媽望着他，一時間說不出話，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像想確定這孩子還是那個她熟悉的兒子。

“……你真的變結實了。”

她喃喃道。

她原本帶來的是擔憂與懷疑，但這孩子，這個幾天不見、語氣變穩、反應俐落的孩子，正在說服她——也許，事情真的不像外頭傳聞的那樣，但就在這時、一聲短促的鈴聲響過。

這說明了所剩時間已經不多。

斯坦內克仔細組織起了言語，吞回了那句“我想你們”，改成：“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下次見。”

離別前，媽媽還是輕輕摸了他的頭髮一下，動作溫柔又節制，像怕驚動什麼一樣。

當簾子拉回去，斯坦內克坐回椅子，深吸一口氣。

他沒有哭，他努力讓自己沒有哭。

當夫妻倆走出探視室時，走廊靜悄悄的，只聽得見靴底踏在地板上的迴音。

斯塔什沒回頭，他知道一旦回頭，眼淚就會控制不住。

母親咬脣，點了點頭。“我原本還擔心，孩子們的狀況會和街上的那些人一樣……看來是擔心過度了。”

父親沒立刻回話，只是點了點頭，沉吟半晌纔給出答案：

“……狀況在變好，其實，現在小斯塔什更像是被送到寄宿制學校，應該是要讓我們專注在生產吧？我們中央廚房昨天午餐甚至有鱗肉——雖然應該是從罐頭來的，也不像餓肚子的時候，有一餐沒一餐。”

“但就是有些矛盾。”

她聞言，轉頭看着自己的丈夫，目光帶有疑問。

“我們廠一天只工作十小時。說句實話，我現在的工作量，相比幫斯沃瑪服務時輕鬆多了。之前，公司常讓我們自願加班到16小時，還不給津貼。”

“要說現在大家都知道城市有難、也都願意多幹一些，但現在說，根據新規定、加班即便在自願狀態下、也不得超過2個小時，組長還說，誰想多做也不行。一切加班都要報備、嚴禁各個領頭的讓工人們超時加班，會進行相應處罰。”

“說是爲了安全。工安事故不能出。誰亂來，就是破壞整體調度節奏。”

父親點頭。

“不像以前那樣死命壓榨了。”

“真是……有點怪。”

母親低聲說。

“但說不出哪裏不好。大家適應下來後，竟然也開始說這樣能活得久一點。”

“如果。那個冠軍的承諾真的有效，很快、全城也都能喫上肉了。”

父親沒笑，只是輕輕“哼”了一聲，最後同意道：

“如果是這樣，也許……羅素女士與臨光再一次替我們選了一個正確的道路。這兩位戰爭英雄攜手，還有什麼辦不成呢？”

他拉了拉帽子，把風擋住。

“我們也得活得像話一點，立下功勞總是沒錯的、不然下次探視——也許沒資格來了。”

?　?各位讀者，不好意思，由於目前作者人在內地考試，這個星期的更新會很不穩定。但有空我會盡量進行更新。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