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時候,有太多事我們無法分辨出是蓄謀已久,還是突如其來。
不過若是事在人爲,那探究起緣由來,就總能從一個人的本性中,摳出那麼一點蛛絲馬跡。
就像「作家」的心機深沉,狠到把自己都能推進深淵裏以身犯險,所以這封帶着人格記憶的舉報信,說是處心積慮,早有預謀也就理所當然了.......
那,現在呢?
門外,在一片深藍的光芒中,一對男女被迫相依。
賀天然感受着懷中的溫度,女孩先是抬着下巴,仰着頭盯了他一會,似是嗔怪他方纔在門裏的猶豫,但望着望着,她又羞澀地垂下了頭,下巴枕在男人肩頭,用蚊蚋般的聲量提醒了一聲:
"......"
“啊……嗯……”
察覺到對方的雙手下移,插入到了自己的褲子口袋裏,賀天然這才反應過來,在一陣衣物的摩挲聲裏,他照着任務卡片上的動作指示,敞開自己的外套,將對方包裹在懷中。
這是他們現階段唯一拿到的一張卡片,因爲有情侶裝道具的緣故,所以無論現在亮起什麼燈,他們都只會做這一個動作??
擁抱。
“找你花了點時間,好在NPC說老師的辦公室在三樓,差點來不及......”
或許是無言的擁抱令人尷尬,溫涼顧左右而言他。
“我......找回了些記憶。”
雖然姿勢是一個擁抱,賀天然的手卻在溫涼身體往上一公分的位置懸停着。
“什麼記憶?”
“那封舉報信……………”賀天然的喉頭蠕動了兩下,“是......我寫的,在我們擁有記憶時,似乎......沒有那麼要好。”
本以爲,這對溫涼來說也是一件值得驚訝的事,但對比男人說話時的艱難表情,姑孃的回覆卻來的平淡許多。
“......重要嗎?"
"......?"
“我還以爲是什麼呢......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一個怎樣的人了。”
“但我們不是失去了記憶了嘛,我不應該知道這些......”
一時間,賀天然也分不清自己是爲了錄製綜藝節目的緣故,還是真實將自己內心的實感宣之於口。
信件的舉報人並不難猜,早知全貌的溫涼也從另一個同學NPC口中得知了她在劇本中的爲人,這與現實的往事都如出一轍,她早就默認這是賀天然對自己的刻意刁難,但這都無所謂,因爲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於是,她自問自答般地在賀天然的懷中再次抬起了頭:
“所以......你知道了舉報信是你失憶前寫的,也知道了我的爲人,你現在要想怎樣?後悔跟我搭檔了?”
“呃......我覺得節目組就是故意這麼設計......通過任務讓我們找回記憶,然後挑撥我們締結的關係……………”
“你這麼說就沒意思了,感覺都是人家節目組的推着你走,你自個得代入角色,別出戲啊,賀導兒~”
溫涼眸中閃着一種可稱爲“固執”的光芒,正如她可以一腳踹開賀天然猶豫的心門,將男人拉到自己身邊,同樣也可以將他再次拉回當下鏡頭前的這個劇本情景裏,說到底,還是這個姑娘在付諸了自身的主動後,不想只得到一
種看似客觀理智,但實質上卻充滿了迴避,無意味的答案罷了。
我以前就是個壞女人,你現在也知道了,所以你要怎麼樣?
望着溫涼執拗的眼神,賀天然似乎讀出了這麼一句話,一種既視感開始在賀天然的心頭蔓延,他覺得對方的神情,狀態,還是當前的一系列舉動,都是那麼的熟悉,彷彿在哪裏見到過,以至於賀天然都恍惚了一會,覺得自己
回到了某個時刻。
一些無端的閃念與聲響再次於賀天然的腦海中一閃而過,這讓一直緊繃的男人沒來由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麼?”
這個舉動,登時觸動到了姑娘此刻敏感的神經,她蹙起眉頭。
本想摸摸鼻子,遮蓋一下自己表情的賀天然礙於兩人的任務動作還在持續,只得是仰起頭,用玩笑的口吻說道:
“沒,我只是想到,如果等會我開口就是一句‘對不起,對於我們的關係,我還要考慮一下巴拉巴拉,你會不會起手就給我一頓老拳。”
溫涼聞言一愣,耳根瞬間是紅了起來,類似的打鬧也有過幾次,但現在是錄節目呢,自己私底下再如何大大咧咧,又怎麼可能這樣的情景裏失分寸?
只是被賀天然調侃的她,依舊嘴硬威脅道:
“你很瞭解我嗎?那你試試啊!”
男人垂下頭,兩人的視線再次觸碰,一人的目光裏映着姑娘挑釁的臉;一人的眼眸中映着男人噙着的笑,一秒、兩秒,兩人的肩頭隨之發出一陣默契地輕微顫抖,動作由小變大,最後都是忍不住“吭吭吭”笑了出聲。
溫涼的頭不由自主抵在了賀天然的肩,後者一直懸停着保持禮儀的手,也隨着笑意把持不住,鬆了下來輕輕落在了姑孃的腰。
“我始終覺得……………”
“嗯哼?你又有什麼高論?”
兩人一搭一和,話語還摻雜着未盡的笑意,賀天然頓了一個呼吸,才道:
“沒有,我只是覺得好笑,那封舉報信是我寫的,信裏寫你是個壞女人,但從字裏行間我察覺到,沒失憶之前的我既然能發現這些,並且還默默收集線索寫下來,嘶~這就讓我感覺,擁有記憶的我應該也不是一個簡單的人,
聯想到洋館門口的驗答機也驗證過我倆都不是啥好人,所以這更讓我確認了一件事......”
“什麼?”
洋館的藍光在這一問一答間終於停息了下來,賀天然鬆開手,咧嘴笑道:
“既然我倆都不是啥好人,那我還用避你鋒芒?我劍也未嘗不利好麼!你想渣我?最後我倆誰渣了誰還猶未可知呢!”
“賀、天、然!!!”
聽到這裏,溫涼再也忍不住,一抬手,作勢就要打,早已預料到自己說出這番話後會遭遇到的危機,賀天然拔腿便跑。姑娘追去,先前本是陰鬱古樸的走廊瞬間充滿了追逐地嬉笑,跟拍的攝影師很是識趣兒地站在原地,拍攝
了幾秒兩人的嬉戲的背影,在做了個變焦的藝術處理後,再次跟了上去。
有些事註定會發生,而有些事也註定會改變,就像往事重來,高中時代那個自戀的溫涼還是會有惡作劇的心思,但她也總會在賀天然猶豫不決的時候主動出擊,或推或拉,或扯或打;而賀天然也總會對這件事情懷恨在心,只
是「作家」的做法是還施彼身,是暗流湧動,而見證過溫涼主動的「主唱」,則是選擇了明目張膽,短兵相接。
這一明一暗兩種行爲其實都有報復的意思,也出奇地是“賀天然”這個人,能做出來的事兒,但兩者收穫到的結果,已然不同。
洋館三樓,暗房門口,餘秋靠在門框邊,看着逐漸消失在視野中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兩人方纔在門口的舉動,她都看在眼裏,作爲一個節目組請來的客串演員,她肯定不會去打擾錄製的過程,但作爲賀天然選定的“合作對象”,這次,她終於也確認男人在她辦公室裏那放浪形骸的荒唐言語。
“呵~這麼活泛的腦子竟然用來泡女人,還真是......浪費呀。”
她撤回視線,不再留戀地走回門內,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般,回望了一眼才被溫涼踹開的門扉,隨後她後腳跟猛然向後一提,只聽“咣”地一聲巨響,暗房的門再次合上。
......
賀溫二人從三樓下到二樓,只聽銜接的樓梯處依舊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那是落後他們的攝影師,因爲扛着機器,所以在爬坡上坎時都比較謹慎。
“剛纔在教室裏好像還有幾個NPC任務沒做,要不我們回去看......啊~”
兩人走過一個走廊的拐角,走在前方的溫涼兀自說着接下來的去向,哪知手臂忽然被賀天然一拽,下一秒就被拉到了一間狹小的房間中。
隨着耳邊輕微的關門聲一響,本就不大的房間瞬間就陷入了黑暗。
“?~”
賀天然一手抵門,一手用了食指抵脣,示意噤聲。
門外,腳步聲匆匆而過,似乎是沒有發現兩人多出了幾分急切,聲響很快走遠。
“你幹嘛~!”
“哎喲~”
溫涼看賀天然賊兮兮的模樣,當即就是兩指一併,戳了戳賀天然肋間的癢癢肉,只不過在這樣的環境下,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把嗓音壓的很低。
“唉西~你這麼老是喜歡用這招?”
賀天然躬着身,揉着自己的軟肋,剛纔那一下,這娘們力道還挺重。
溫涼目光閃爍飄忽,“誰叫你莫名其妙壁咚我?現在又沒有亮燈,你少佔我便宜!”
知道對方是指剛纔自己抵門的那個動作,男人暫時沒回答,先環顧了一下四周,這裏應該是個雜物間,掃帚拖把水桶放在一旁,屋裏更沒有窗戶黑黢黢一片,確認這麼不適合拍攝的地方應該就不會存在什麼隱藏攝像裝置後,
他纔開口道:
“我想讓你幫我個忙,跟節目無關。”
溫涼一愣,“什麼忙你不能等節目錄完再說啊?神神祕祕的。”
賀天然搖搖頭,“因爲我不確定節目錄完之後,我還……………”
他欲言又止。
“你還能不能活?你被你們家商業敵人懸賞追殺啦?對方混到這次黑衣人的團隊裏了?”
溫涼頗爲正經地着接了句茬,搞得賀天然一時無語。
見對方喫癟的表情,姑娘抬手,手指依次滑過賀天然的下巴,像是逗條狗一樣地安慰道:
“喲喲喲,不逗你了啊,乖,不逗你了,別生氣。”
賀天然不耐煩地打開了她的手,嚴肅道:“我真有事兒!”
溫涼也不氣惱,收回手,“那你說咯~我看着能幫就幫唄~誰叫你是我老闆呢。”
“我、可能......真的忘了點什麼.......”
賀天然斟酌着詞彙,想着用更簡單直白一點的語言,快速交代自己的情況,誰知溫涼聽見這一句,一下就蹦出一句:
“你還來?這次是重生還是穿越啊?”
“啊?”
“這不是你上次玩過的把戲麼?賀導兒,咱換個劇本行麼?老是演一個劇本,容易?啊。”
“我......我對你說過這種話?”
“你忘了?喔,我明白,這次你要玩失憶!哎呀我是說呢,這次劇目的劇本線就是失憶來着,你是靈感沒用完,還想借題發揮一下是吧......”
“你有沒有發現,我對你的態度前後區別很大?”
賀天然快速推理了一下溫涼話語裏的信息,因爲那封信的緣故,他判斷自己對對待溫涼肯定有所區別,而這句話,果然讓溫涼立刻就失去了玩笑的心思,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她沒有細問其中緣由,而是讓話題回到正軌:
“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麼?”
“不是什麼大事......因爲我不確定,節目錄完之後,我還會不會以現在這個形象出現在你面前,所以,我需要你,幫我記錄一下......”
“記錄什麼?”
“就幫我記錄一下,我的一些日常行爲,在做什麼事,說過那些話就可以。”
溫涼還是不可置信,因爲這件事看上去實在是有些......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賀天然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那......我記完了要拿給你看嗎?我先說好啊,我不可能記到面面俱到的,所以你沒什麼事兒就......最好......多跟我接觸接觸。
溫涼說着說着,目光開始遊移,但幾秒之後發現賀天然沒有回答,這才重新看向他,只見男人面露難色,最終是搖搖頭:
“不要主動給我看。”
“啊?你讓我記,你自己不看?”
“等我主動來問這件事的時候,你再拿出來。”
即使溫涼再聰明,在這一時半會,也理不清賀天然腦子到底在想什麼,只得雙手一攤,看似勉爲其難道:
“行~吧~不過這算性質什麼呀?發朋友圈僅自己可見?《賀天然行爲觀察筆記》?不知道的還以爲我暗戀你呢!本姑娘我,一向都是明戀的好吧!而且好馬從不喫回頭草!”
這看似大喇喇的發言讓溫涼漲紅了臉,但心裏又湧起了幾分失落。
溫涼知道,鏡頭前的一切,終究也只是一場夢罷了。
“你就當記日記唄。”
“什麼?”
“就當寫日記了,幫個忙,也不麻煩,想起來就寫個一兩百字。”
“我可沒寫日記的習慣。”
“這不是幫朋友個忙嘛~”
“啊~”
見此間事情交待的差不多,溫涼轉過身,打開門,臨了扭頭睨了男人一眼,嘴裏輕哼一聲:
“哼哼,爲了你寫日記啊?臉可真大......記住了,你欠我一個天大的人情!看你以後怎麼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