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局(四上)
夜風夾雜着野麥子的清香輕柔地從林間吹過就像一雙女人的手撫摩着林間那張剛毅的臉。
陳吊眼站立在陡峭山坡上與對面的蒙古大營遙遙相望。
他的老對手達春就住在那裏手上沾滿了弟兄們的血。幾月來已經有兩萬多弟兄倒在了蒙古人的戰馬前接下來的日子的戰爭會更艱苦。
但陳吊眼很自豪他陳舉拖住了在北元在江南的最大一股軍隊。
非但如此他麾下的騎兵還攻進了贛南攪得北元貴族和那些投降的大宋奸賊們夜不安枕。如今大江南北的豪傑提起他陳舉的名字誰都得挑起大拇指說一聲“佩服!”
佩服他捋一捋無人敢搠鋒櫻的達春虎鬚。佩服他給江湖漢子長了臉爭了氣。讓人們知道他們不是隻會打家劫舍欺負一下小老百姓。國難當頭他們比那些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的官老爺們更像是官府中人。
你們士大夫不敢擔負的責任我一個小毛賊擔了起來。青史之上不知到底誰是官誰是賊。
“將軍!小心着涼”親兵拿來件暗紅色的披風給陳吊眼披在身上。陳吊眼回過頭寬厚的對親兵笑笑繼續向山下張望。
他在觀察在等等待一個機會。
蒙古人並非三頭六臂的魔鬼捱了打一樣會疼。喫了敗仗一樣會潰散。在邵武和破虜軍並肩戰鬥的歲月讓陳吊眼對元軍有了全新的認識。眼前局面雖然危機重重卻沒有讓陳吊眼和手下弟兄們喪失必勝的信心和勇氣。
自己可以敗可以迂迴卻不能將達春進入邵武的路主動讓出來。義薄雲天的文大人放心地把後路交給了自己自己在倒下前就不能露出破虜軍的背。
“噓噓!”山背後響起幾聲蟈蟈叫。緊接着傳來鷓鴣和杜鵑了鳴唱聲。
“將軍文大人的信使來了!”一個把守老營的小寨主跑上前小聲彙報。幾個月的真刀真槍和蒙古人對撼下來已經消耗光了他身上的餘脂站在山石上整個人都像塊石棱渣一樣精悍中透着尖銳。
“在哪?”陳吊眼的問話中充滿了渴望。論士氣和士卒的體質他自認麾下這些弟兄們不比破虜軍差。但論指揮能力和武器配備他的光復軍可比破虜軍差得多。文天祥講義氣每次來信都會帶一點他迫切需要的武器來。有了這些武器麾下的士兵就會少一點犧牲。
小寨主的回答果然沒叫他失望用掩飾不住的興奮語調說道:“後山好還帶了很多兵器轟天雷一點就炸那種!”
“看你那出息!”陳舉伸手拍了小寨主一巴掌把對方拍了一個趔趄。面上的愁容隨着笑聲一掃而空。
那種鐵疙瘩好使。特別是對付蒙古騎兵點燃了扔出去連人帶馬一塊掀翻在地。用不了幾顆就可以將戰馬驚散。
保持不了隊形和度的騎兵就凝聚不起衝擊力。步下做戰綠林豪傑們可不懼那些蒙古武士。一對一打不過大不了大夥羣毆三個打一個外帶下繩套散白灰就不信他蒙古人長了三頭六臂。
剛開始與達春主力遭遇的時候憑着爲數不多的轟天雷(手雷)大夥沒少給蒙古人教訓。後來韃子學乖了大夥手中的轟天雷也扔沒了才漸漸落了下風。
“將軍有了轟天雷您看咱們是不是?”小寨主一邊揉着肩膀一邊討好地湊上來不停地向山下駑着嘴。
山下蒙古人的連營***通明。蟬聲輕輕唱着伴者掠奪者的呼嚕聲。在睡夢中蒙古五武士們已經掃平了江南將天下所有看得到的地方變成了牧場。
一個蒙古武士枕着自己的箭囊口水順着嘴角流下來浸溼了身下的皮褥。熟睡的面孔不再充滿殺戮時的猙獰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溫柔與和諧。夢中的草原是寧靜的沒有血腥蒙古武士翻了個身嘴角動了動出了幾聲模糊的呼喚暗夜裏依稀是一個字“嫫!”
秋蟬聲輕輕撥動案上的燭光。燭光下達春以手按額滿臉疲憊。破虜軍最新調動的情報就擺在他面前的書案上。爲了這個漏洞百出的情報北元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非但前去刺殺文天祥的殺手們全軍覆沒。連安插在福州的間諜也跟着落網了一大半。個別與北元私通款曲的豪門大戶瞬間老實了下來輕易不敢再與達春聯絡。
“只可惜了烏力其那小子兩軍陣前他也是一名悍將!”達春嘆息着搖搖花白的頭。不到四十歲的他過早地走向了衰老。
青陽、火雲、多福那些神棍達春不在乎。這種敗類在贛南一抓一大把。那些所謂的出家人大多是這種眼望紅塵流口水的貨色。其中某些傢伙的官癮比儒生還大。隨便扔給他們一根小骨頭就可以讓他們死心塌地。以後命令他們咬誰他們就會搖着尾巴衝過去。只是可惜了被破虜軍俘虜的那些蒙古死士想想那些被家人重金贖回來的武士達春心裏就覺得難過。文天祥不喜歡殺人被贖回的蒙古武士毫無損。但這些人絕對不可能再走上前線。他們的勇氣和野性在邵武的礦井中給磨沒了。
讓一個武士整天除了幹活就是聽死者親屬的痛斥。讓他們天天懺悔自己曾經做過的殺孽。這種折磨的確比處死還可怕。達春有時候甚至設想如果自己落到文天祥手裏會是怎樣的結局。每次想起來他都是一身冷汗。
江南的戰局越打越亂匪患越剿越重。塞外的草原日日也是戰火紛紛。自從過江以來從來沒有一刻讓達春對勝利感到如此絕望。
如果把那些在自相殘殺中死去的蒙古男兒調到江南來殘宋早就平了。這是所有蒙古人都知道的道理。但這不可能皇帝陛下親手毀了成吉思汗留下來的制度並帶領着漢軍世侯攻進和林向自己的同胞舉起了屠刀。草原上的雄鷹再也不會聽從他駕馭叛亂的草原需要越來越多的士卒去踏平。
能調給江南的只是戰鬥力低下的新附軍。而這些新附軍去維持一下後方安全還勉強勝任。讓他們與破虜軍對敵沒等對方露面已經有人轉身潰逃了。
難!達春輕輕拍打着書案低聲嘆息。他是新一代蒙古將領中的翹楚受到過忽必烈親賜銀牌的。從臨安打到廣南從來沒喫過敗仗。但最近幾個月對手已經開始讓他感到喫力。
都是頁特密實那個笨蛋鬧的。如果不是他貪功冒進葬送了一支生力軍。三路大軍的側後暴露在破虜軍面前朝廷就不會下令讓三路分頭就糧修整。三路大軍不分散修整也不會造成廣南兵力空虛。
一年來局勢彷彿氈帳篷突然被抽了樁一根倒根根倒。半個廣南丟了整個福建亂了。江南西路也是處處烽煙。反抗者彷彿雨後的蘑菇般突然從大地上鑽了出來。斬不盡殺不完。幾天不去掃蕩立刻又竄起一大批。
短期內已經不用想如何消滅文天祥了。這個不會打仗的書生不知怎麼回事突然長了本事非但會用兵打仗而且用間反間分化瓦解拉攏打壓這些高難度的活兒一個不落玩得風聲水起。
兩浙大都督範文虎麾下新附軍二十餘萬偏偏沒有一兵向南。蒲家水師戰船數千也沒有一隻殺入福州灣。天知道他們都收了文天祥什麼好處。如今堂堂名將達春反而需要擔心起文天祥的計謀唯恐判疏漏在給了破虜軍可乘之機。
“文天祥到底想幹什麼?”達春百思不解。從情報表面上看大批破虜軍氣勢洶洶地重回邵武像是趕來給陳吊眼助威。但文天祥真的會打這種沒有任何把握的仗麼怎麼看都不像。
從邵武出擊進入兩浙?這也不是文天祥的作爲。兩浙雖然富庶但那裏地勢平坦。破虜軍攻進去容易防守困難。並且要面對範文虎等人的傾力反撲。雖然可以贏得兵臨舊日都城的聲名可一不小心就會陷入幾路大軍的重圍中。作爲知兵者文天祥不會做出這種選擇。
那隻剩下了一種可能文天祥試圖守家。守住邵武免得後路受到自己的威脅。
守家的原因是因爲這個行動背後隱藏着更大的陰謀。達春猛地挑起眉頭目光落在福建的地圖上。
劉深、索都、蒲壽庚、許夫人、張唐幾支人馬攪在一起亂哄哄好不熱鬧。如果這時文天祥帶着大隊修整了數月的精銳突然出現在南劍州達春心裏一驚手中鎮紙啪地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