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太後有些神色複雜,怔然望着小皇帝趙煦。
趙煦清了清嗓子:“母後,這回多虧了長卿及時趕回,不然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向太後知道小皇帝此言是爲了幫沈慕白“開脫”,默然片刻才輕道:“皇帝,你能給哀家說句實話否?”
趙煦肅然:“母後請講。”
“端王趙信,吏部尚書劉摯,以及西夏使團血案,是否爲此人所爲?”向太後緩緩道。
趙煦深吸了一口氣:“回母後,兒臣以爲,必定是他所爲,但......兒臣沒有實證,也未曾捅破這層窗戶紙。畢竟,無論是不是他做的,目的都是爲了拯救兒臣於水火之中。想必母後也清楚,若非這一釜底抽薪的奇招,兒臣此
刻恐怕連性命都難保全。”
向太後默然點頭。
這是明擺着的事實,她無法否認。
若非當時端王死,劉摯死,西夏使團團滅,如今的大宋朝廷格局就不是今天這個樣了。說不定,趙佶早就被慈德宮推上皇位,而趙煦本人,不是被廢就是死路一條。
其實廢了也是死路一條。
古往今來,畢竟哪一個廢帝能得善終?
所以說,如此救了小皇帝趙煦一命,也不算誇張。
“而此番宮變,無論是母後被人下毒,還是慈德宮幕後操控兩萬禁軍逼宮奪權,企圖置兒臣於死地......若非沈長卿,怕你我母子如今也沒有機會再坐在這裏。
向太後又沉默了些許:“慈德宮那邊確實是過分了......她也不想想,壞了規矩,顛覆了祖宗的基業她就是大宋的罪人!將來,她還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說到慈德宮,趙煦眸中就泛起無盡的憤怒和恨意:“母後,兒臣與太皇太後業已翻臉,兒臣當着羣臣的面說了,她若覺得我這個皇帝不聽話,不肯任她擺佈,那便請她自己登基稱帝吧,左右武周女帝,又非沒有先例!”
向太後陡然大驚:“皇帝,這種話豈能說出口來?她畢竟是太皇太後,你......”
趙煦怒氣凜然:“母後,一而再、再而三要將朕置於死地,過去是,現在是,以後恐怕也會是,那麼,朕還能繼續坐以待斃嗎?”
向太後嘴角輕抽:“那皇帝準備如何?”
“交出軍權,不再操控朝臣,朕可既往不咎。但若是一如既往,朕也只能與她同歸於盡!”趙煦眸中殺氣騰騰,向太後看了心裏長嘆。
不過,她早知道這也不能怪小皇帝。
實在是......慈德宮太離譜了。
居然還幹出勾結江湖人,向自己下毒的事兒來?向太後心頭掠過一絲憤怒。
咳咳!
向太後突然主動岔開了話題去,畢竟慈德宮的話題實在是太尷尬太敏感了。
“皇帝,沈慕白此人武功絕世,有神鬼莫測之能,這樣的人在朝堂之上,其實未必是一件好事,你確定繼續要以他爲臂膀嗎?”
趙煦心頭?然。
他知道向太後說得是實情。
沈慕白既然能力挽狂瀾,也能顛覆朝堂。若是哪天他想......恐怕誰也攔不住,爲天下之大禍!
向太後試探着又道:“若皇帝不能掌控,不如放之於江湖可否?”
趙煦搖了搖頭:“母後,沈長卿對朕有大恩,朕不能幹出這種忘恩負義的事。況且像他這樣的人,近乎仙神,對俗世權力財帛諸物毫無覬覦之心,朕相信他心懷正道,絕不會出現禍亂天下的一日!”
“皇帝就這般相信他?”
“母後,先生心胸格局遠大,非俗世人所能揣摩。朕已對天盟誓,以他爲帝師,朕富國強兵,一統四海!”
向太後愕然,她沒想到,小皇帝居然信任沈慕白到這種程度。
按理說以小皇帝的城府深沉,沈慕白這樣的人極難掌控,他應該心懷忌憚纔是。
向太後襬了擺手:“罷了,那是皇帝的事,哀家就不管了。不過,哀家覺得毒素已解,以後就不要再讓他進宮......哀家不願意再看見他!”
小皇帝心中微動:“兒臣遵命。若是母後安然無恙,沈長卿自不會再來慈寧宮,母後寬心養病,兒臣先去了!”
趙煦匆匆而去。
他現在手上的事多如牛毛。
穩定朝綱,斬殺亂黨,坐穩自己的皇位,同步還要收回被慈德宮掌控的軍權。不然,下一回再出現數萬禁軍攻城的局面,他將情何以堪?
在從慈寧宮返回延福宮的路上,趙煦躺在鑾駕上心念電閃。
他想起了沈慕白的話。
什麼新黨舊黨,都該是天子黨!
朝中那些舊黨,與其粗暴剷除,還不如分化、掌控,爲自己所用。
連趙煦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其實已經深受了沈慕白的觀念影響。
過去要剷除舊黨復仇的執念,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因爲張庭蔡京梁燾諸人的反叛,朝中舊黨惶恐至極,各家權貴閉門不出,都在等待着一場暴風驟雨的到來。
果然,當天午後,皇帝的聖旨就昭告中外了:
張庭、梁燾、蔡京三人爲把持宮禁,企圖謀權篡位,罪惡滔天,以謀逆罪誅九族,公開問斬。
其餘三十三人誅本人,其家族流放充軍三千裏。
以謀逆罪而言,這樣的處理明顯是誅首惡,寬餘衆了。
這讓舊黨中人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因爲一旦這張庭這三十六人都處以極刑,禍及九族,牽連甚衆,恐怕在朝中的舊黨力量將會被皇帝趁機一網打盡。
隨後是禁軍殿帥宋河解職,降爵三等。
但沒有殺。
京營殿帥空缺由馮瀾接任。
出人意料的是,皇帝這回大肆提拔重用舊黨。
首當其衝的便是範純仁與呂大防。
二人依舊爲左右宰執,總領中書、門下、尚書三省,平章軍國事,還加了柱國的勳。
兩人的實權不減反增。
還不僅如此,在張庭三十六人的空缺中,遞補上來的大多是現有舊黨骨幹。
令人矚目的則是蘇軾蘇轍兄弟。
蘇軾出任御史大夫,蘇轍出任戶部尚書、參知政事。
在一大串的功臣冊封名單中,沈慕白的名字很不起眼,沒幾個人注意到,他靖安侯的爵位不變,翰林學士承旨的官職不變,不過是後面綴了一個“參知政事”。
沈慕白聽到這份大名單時,嘴角忍不住浮起一抹微笑來。
他知道小皇帝終歸還是聽了自己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