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是在雅緻堂前面臨街搭起的一個棚子。荊都尋常人家老了人,都是這樣在自家門前搭個棚子做靈堂,這似乎也成一種風俗了。雅緻堂自然是歇業了。靈堂正面大書“當大事”三字,兩旁輓聯寫的是:
仙翁御風西去
荊水無語東流
卜知非見朱懷鏡和李明溪在看上面輓聯,忙說:“這是我自己湊的兩句,不好。兩位先生送的輓聯才合父親平生志行,我馬上叫人把先生送的輓聯換上。”朱懷鏡見李明溪不做聲,就說:“換倒不必,掛在旁邊就是了。”卜知非硬是客氣,叫人過來,將原來的輓聯取下來掛在一邊,把李明溪寫的輓聯掛在靈堂正面。朱李二位陪卜知非說說話,無非是些安慰話。孝女們在一旁哭號,是荊都傳統的哭喪調兒,說盡了卜老平日裏的好處。那位年紀稍長的婦人,想必是卜知非的夫人,哭得最裏手,居然句句押韻:“……老爹爹啊(是)老爹爹,您(是)十五六歲(是)出家門啊,一個包袱(是)一個人,學徒您(是)去了北京城。辛辛苦苦(是)一個月啊,光洋啊(是)兩塊半,牙齒縫縫您(是)省飯菜。好不容易您(是)學了藝啊,老少一家您(是)不容易,年年月月您(是)不歇氣。到老您(是)還要受一難啊,鬥您批您(是)臺上站,說您想(是)把天來變。男男女女(是)都不孝啊,勞您(是)還把藝來教,好讓子孫(是)莫把飯來要。大放有心(是)您老走啊,家業自有(是)人來守,守着爛鋪(是)月月有啊……”聽着這哭號,卜知非也不避着客人,眼睛一紅,哽咽起來,說:“我這老婆,嫁到我家快四十年了,糟糠之妻,知道父親創業艱難。”朱懷鏡也很受感動,嘆息幾聲。荊都婦人哭喪,朱懷鏡頭一次聽見,覺得很有風味。句中“是”是語氣詞,相當於民歌裏的“哪個”或“喲”。更有意思的是在荊都土話中居然殘存着古代語法,卜知非夫人哭的“大放有心”的“有”還是上古時候的語中助詞。
李明溪始終不怎麼說話,總是望着卜老的遺像。朱懷鏡見卜知非一家都把他和李明溪看做貴賓了,就覺得老是坐在這裏不方便,給人家添麻煩,便問:“老卜,你有什麼要我們幫忙的,只管說就是。”這本是要告辭了說的客氣話,不曾想卜知非真有事要幫忙。他很無奈地搖搖頭,說:“朱先生……啊啊朱處長,有件事看您能不能幫個忙。我今天上午去了殯儀館,盡是麻煩。我們不在他們那裏設靈堂,只是佛事道場完了之後送去火化,他們卻硬是要我們租靈堂。其實也無所謂租不租,就是要我交錢。我想實在談不下來,就出個小靈堂的租金算了。可他們不讓,硬要我租大靈堂。我記得我母親去世那年,那會兒管得緊,不準在自己家裏設靈堂,一律要在殯儀館辦喪事。我們因爲親戚朋友多,想租個大靈堂,他們覺得我們好笑,說是大靈堂要相當級別的領導才能用。現在倒好,也不講領導不領導了,只要能撈錢,他們巴不得把整個殯儀館都租出去。光是這租金還好說,還有更不講理的。我母親也葬在殯儀館的公墓裏,我們想把父親同母親合葬,這是老人家的心願。我們想自己請人施工,他們說這也不行,得交兩萬多塊錢,由他們負責施工。其實我們自己施工,花一兩千塊錢就行了。另外還得在他們那裏租花圈、買小白花。全按殯儀館說的辦,包括老人化妝費、火化費等,得花五六萬。這還不包括墓地徵用費,因爲這是合葬,不用新徵地。若重新徵地,不花八萬十萬下不來。這些都是他們明文規定要收的,還不包括給工作人員打點。不打點不行,關係弄僵了,他們不馬上給你火化,說得排隊,有意跟你拖時間,那就還得收遺體停放租金,每天又是多少多少。朱處長,在荊都,一般老百姓莫說活,死都死不起了。說實在的,花幾萬塊錢我們也不是花不起,只是這事想着氣不順。實在談不好,我只好違背父親意願,把他拖到鄉下,花錢買塊風水寶地,土葬了。反正土葬是老人們求之不得的事。”
朱懷鏡很是氣憤。他一時想不出什麼辦法給卜知非幫忙。他還未開言,卜知非又說:“那些人態度才叫惡劣,簡直就是閻王爺派來的人。他們說,你這錢硬是要交的,這是釘子釘了的。我就想了緩兵之計,回來想想辦法。臨走他們說你就是讓皮德求來說情也是沒用的,他到時候也得送到這裏來。你聽這話難不難聽?”
朱懷鏡哼了聲,說:“這些人,真是無賴!老卜你別急。我想想辦法。”這時,有人過來請朱懷鏡和李明溪去喫飯。原來按荊都風俗,家有喪事,便開流水席。來弔唁的,送上祭禮,登記了,就去喫頓飯。卜家的流水席開在自家後院裏。朱懷鏡說喫過飯了,謝謝了。卻想着李明溪一定還沒有喫中飯,就說:“明溪,你沒喫飯吧?你去喫吧,我在這裏同老卜說說話,等你。”李明溪也不客氣,隨人進去了。卜知非望着李明溪的背影說:“這位李先生我父親也經常講起,是個才子。”朱懷鏡笑笑,說是的是的。他猛然想起殯儀館那片也是宋達清他們局裏的管區,說不定他有辦法,就試着掛了電話,細說了情況。宋達清說:“殯儀館我還真的從來沒有打過交道。那一片屬我們月塘派出所管,我聯繫一下,讓他們馬上去辦一下。”朱懷鏡說:“那就先謝謝你了。我等你電話啊。”
“真是沒想到,卜老身體那麼健朗,”朱懷鏡嘆道,“怎麼說走就走了呢?”
卜知非掩淚道:“你不知道啊,父親一輩子喫盡苦頭,可他性子隨和,樂觀開朗,從來不跟自己過不去。想不到最後還是抱恨而去。”
朱懷鏡不明就裏,問:“卜老還有什麼大願未了?”
卜非知說:“你不知道,我老父親早年接過人家一幅古畫來修補,後來就一直沒見那人來取。時間一晃就四十多年了,父親一直替人家保存着那幅畫。那是清代石濤的一幅畫,叫《高山冷月圖》。據父親說,這是石濤的一幅佚畫,很珍貴。老人家說這是人家的東西,絕不可以據爲己有。父親只把這畫給我看過,全家上下再沒有別人知道家裏有這東西。不曾想,一個禮拜前,這幅畫突然不見了。父親當天就臥牀不起了。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有這畫,這畫就丟得奇怪了。父親在牀上病懨懨的,什麼東西都不肯喫,睡了七天,就閉眼去了。父親也沒別的話同我說,只在臨終前對我說了一句話:人生在世,知是易,知非難啊!想我父親給我起了這麼個名字,自有他對人生的看法。可惜我天生愚魯,慧心不夠,很讓父親失望。”
聽說卜老因失畫而終,朱懷鏡腦子裏一震,臉不由得紅了。似乎是他偷了人家的東西。卜知非說再沒有別的人知道這東西,他就不好說他見過這畫了。幸好李明溪不在場,要不然他肯定會說見過那畫,那倒無端地惹出是非了。這事就有些玄妙了。朱懷鏡問:“家裏還丟了別的東西嗎?”卜知非搖搖頭說:“別的東西沒丟。家裏沒放現金,傢俱器物沒有人要的。如今連賊都不同以前了,偷就得偷現金。”
兩人正說着話,朱懷鏡電話響了,原來是宋達清打來的,說事情擺平了,讓卜家去個人,下午到月塘派出所找周所長,周所長陪他一道去殯儀館辦手續,保證沒問題了。朱懷鏡沒想到事情這麼快就搞定了,真佩服宋達清辦事的能耐,說了感謝。卜知非聽說事情真的辦妥了,自是高興,臉上有了笑容。可畢竟這不是笑的時候,馬上就平靜了臉,說着很懇切的感謝話。朱懷鏡事後知道,月塘派出所周所長接到宋達清的電話,不敢怠慢,馬上開着車親自去殯儀館交涉。殯儀館起初也是強硬,周所長就說好辦,馬上要看殯儀館臨時用工的暫住證。殯儀館的髒活累活盡是僱的農民工做,共有好幾十,哪裏辦過暫住證?周所長也不惱,笑着請他們下午馬上去派出所辦暫住證。同時每個沒辦暫住證的臨時工罰款五千塊。月塘那一帶人都知道,碰上週所長辦事,不怕他瞪眼,就怕他發笑。周所長這一笑,殯儀館領導馬上出面了,連說對不起。事情就好說了,他們答應只收卜老家的火化費,而且隨到隨燒。這是後來朱懷鏡同宋達清喫飯,在酒桌上偶爾聽說這事的。聽罷辦事經過,朱懷鏡直搖頭,說這真是黑喫黑啊。宋達清笑着糾正,說是紅喫黑。在場的人就湊熱鬧,說要說紅都是紅,殯儀館和公安都是政府管的。
李明溪揩着嘴巴出來了,朱懷鏡就說時間不早了,下午還要上班,告辭了。卜知非起身再次同二位握手,謝謝謝謝,拱手不迭。
在車上,朱懷鏡問李明溪:“你知道卜老是怎麼死的嗎?”
李明溪像是聽不懂這話,張嘴鼓眼的,反問:“死了就是死了,還怎麼死的?”
朱懷鏡白他一眼,說:“卜老藏的那幅石濤《高山冷月圖》丟了,不喫不喝,睡了幾天就去了。”
“畫?”李明溪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個字,不做聲了。
送走李明溪,朱懷鏡仍回辦公室。總想着卜老臨終說的知是易,知非難,不勝感嘆。朱懷鏡想自己身在官場,多是讓你知是,而用不着你知非。久而久之,大凡官場中人,平生就只知道聆聽指示,點頭稱是了。卜老一生,雖是平頭百姓,卻最懂天地間的大道理。
快下班的時候,卜知非來電話,說殯儀館的事聯繫好了,非常感謝。朱懷鏡自是客氣,說不必言謝。這時他還不知道月塘派出所是怎麼辦好事情的,只是暗自感慨,心想難怪很多領導同志都喜歡同公安人員交朋友。放下電話,他正提着公文包要走,方明遠進了他的辦公室,開玩笑說:“怎麼,急着回去幫老婆做飯?”
朱懷鏡便放下公文包,說:“哪裏哪裏。有什麼指示?請坐請坐。”
方明遠說:“這幾天皮市長很忙,我隨他東奔西走,想見你都沒時間。沒事,只想同你扯扯白話。”
朱懷鏡便遞煙,心想方明遠一定是知道他要提拔的消息了。果然方明遠神祕一笑,說:“朱兄,你又有好事了,祝賀你啊!”
朱懷鏡搖頭笑道:“謝謝方兄弟。我朱某能有今天,都是仰仗兄弟你提攜啊。”
方明遠擺手道:“哪裏啊,你要謝就得謝皮市長。皮市長對你可是非常器重啊。我聽他同柳祕書長多次說到你提拔的事。當時不太明朗,我不方便同你講。”
朱懷鏡聽得出,方明遠明着是爲皮市長賣人情,其實也是在爲自己表功。他指着方明遠笑道:“原來方兄對我也留一手啊!”
“哪敢?”方明遠話鋒一轉,“今後朱兄就是我的領導了,得你多多栽培我纔是啊。”
聽了這話,朱懷鏡明白方明遠心裏不太熨帖,只是不太好說。兄弟二人,如今朱懷鏡要升了,他自己雖是皮市長祕書,卻仍是副處級。也許說不上嫉妒,但心裏至少有些酸溜溜的吧。朱懷鏡自己清楚,他的時來運轉,的確是因爲皮市長的看重,而這一切都同方明遠有很大關係。他不便明着安慰方明遠,這樣倒像看出他心理不平衡似的,就說:“我兩兄弟就別說客氣話了。我知道你的後勁比我足,你纔是可爲大用的材料。我呢?勉強混個廳局級,沒大出息的。”
方明遠卻嘆了聲,說:“唉,官場兇險,這官當也好,不當也好。跟你說個絕密,財政局的班子,這回只怕要一窩端了。”
“爲什麼?我倒是一點風都沒聽見。”
方明遠說:“財政局的投資公司,出了大事。投資公司的經理昨天已被收審了,據說所有局領導都會牽進去。”
“經濟問題?”朱懷鏡問。
方明遠說:“還能有什麼問題?現在的事,不是經濟問題還能有什麼問題?只要出了經濟問題,什麼生活作風問題、以權謀私問題、瀆職問題等等纔會連着出來。經濟問題沒出來,一切問題都掩蓋着,身邊有女人那是人家有本事。”
朱懷鏡也不怎麼喫驚,如今聽誰出了事都似乎是件很正常的事。只是財政局的藍局長資格很老,在市裏領導面前很有面子,真扳得動他?便說:“我同藍局長工作聯繫多,知道他關係很硬。他同司馬市長在一起,簡直是兄弟一般,他同皮市長也不錯。”
方明遠笑道:“他同皮市長只是工作關係,同司馬倒是私交不錯。”
朱懷鏡聽出些弦外之音來,卻不便點破。最近常聽到有人議論皮市長同司馬副市長私下不和,看來這案子一定有更深層的背景了。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旁敲側擊:“皮市長對這案子態度如何?”
方明遠說:“皮市長態度堅決,說要一查到底。”
朱懷鏡暗自揣度,皮市長說的一查到底的底,大概就是司馬副市長了。兩人因了這個話題感嘆了一陣子,各自回家了。本來就沒什麼事,方明遠是專門來扯談的。但朱懷鏡走在路上,總感覺有些不是滋味,倒不是爲財政局的案子,而是猜測着方明遠的心思。
回到家裏,見兒子躺在沙發上睡着了,不見香妹。去廚房一看,冷鍋冷竈。再去臥室,卻見香妹和衣睡在牀上。朱懷鏡一驚,怕是香妹病了,忙問:“香妹你怎麼了?”搖了搖,香妹眼睛卻閉着。他越發害怕了,去摸香妹的臉,看燙不燙。沒曾想香妹一把扒開他的手,身子往裏面背過去了。朱懷鏡就知道香妹一定是爲着什麼事生氣了,就說:“幹什麼呀?你說話呀?”他問了好一會兒爲什麼,香妹才嗚嗚哭了起來。朱懷鏡更是慌了手腳,心想一定是他同玉琴的事讓她知道了。其實他早就料到,這事遲早香妹會知道的,也不太緊張,坐在牀邊等死,只是腦子裏一片空茫。香妹哭了好一會兒,才抽泣着說:“你天天說忙,說忙,我也就信你的,由你早出晚歸,由你整夜整夜地在外面混。我還心疼你,說你太忙了,叫你注意身體。你倒好,居然在外面玩……玩起……玩起妓女來了。我說都說不出口!”
朱懷鏡聽得兩耳嗡的一響,說:“你亂說什麼?誰玩妓女了?我朱懷鏡在外面交往的女人都是妓女?你說話得乾淨些!”
“你做都做了,還說我說得不乾淨!”香妹說着,一下子坐了起來,指着牀頭櫃,“你自己看看,這是你帶回來的!”
朱懷鏡拿起牀頭櫃上的一張名片一看,原來是那天晚上在天馬娛樂中心玩的時候,那位李靜小姐留的。當時他隨意往衣兜裏一塞,沒有在意,事後也沒想到拿出來丟了,卻讓香妹洗衣服時發現了。他想惹禍的就是名片後背印的兩行字:當您懷念這個夜晚,請您Call我。知道香妹並沒有發現他同玉琴的事,稍稍放心些了。但這名片的事也不好怎麼解釋。看着這兩行字,人家還真會以爲他同那女人有過怎麼樣一個夜晚了哩。朱懷鏡沉默一會兒,說:“我只想告訴你,我沒有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這張名片,自然是有來歷的,但並沒有你想的那麼複雜。我也不想具體解釋什麼,信不信由你。”香妹聽他語氣這麼強硬不免又傷心起來,仍舊躺了下去。朱懷鏡不再多說,去廚房下麪條。麪條做好了,拉兒子起來喫,給香妹端了一碗到牀邊去。香妹卻仍不起牀,向隅而泣。朱懷鏡噝噝噝噝喫完了麪條,想起自己畢竟同玉琴有那事,而且曾在桑拿房裏做過那事,自覺愧疚,心裏有些不忍了。又去臥室勸香妹。他一次一次地把香妹身子扳過來,香妹一次一次犟着翻過去。重複了好多次,香妹再拗不過了,不再動彈,卻伏在男人懷裏嗚嗚地哭出聲來。朱懷鏡清楚,只要香妹願意伏在他懷裏哭了,和解就到了八成了。他便不停地撫摸着女人的背,說着解釋和寬慰的話,只是沒有具體說出名片是怎麼回事。他想要是說穿了,就把男人們平時在外面取樂的法子和盤托出了,事情就更麻煩了。哪個女人放心自己男人晚上同別的女人相擁相抱地在娛樂場裏混?她們深信一個道理:自古英雄都難過美人關,何況如今的男人多半都是狗熊呢。慢慢地,香妹由嗚嗚地哭,變成了無聲地抽泣,最後就是靜靜地躺在男人懷裏了。麪條早成糊糊了,朱懷鏡說:“我去重新給你下一碗?”香妹抬起頭,撅起嘴巴說:“我買了牛肉,本想今晚炒着喫的。我要喫你做的牛肉麪。”朱懷鏡笑了起來,說:“好好,我馬上做去,正宗紅燒牛肉麪!”他知道香妹這會兒已是在他面前撒嬌了。她最喜歡喫他親手做的紅燒牛肉麪。
朱懷鏡下廚房做牛肉麪時,香妹已起牀爲兒子倒水洗臉去了。兒子洗漱完了,自己去房裏做作業。紅燒牛肉麪一會兒就做好了。等香妹喫完麪條,臉早燙得發紅,再也不生氣了。朱懷鏡今天表現特好,不讓香妹再進廚房,一個人洗了碗,還倒水讓香妹洗臉。兩人洗漱完畢,坐在沙發裏看電視,說話。香妹溫柔地靠在朱懷鏡懷裏,撫摸着他,略帶羞澀地說:“我今晚好想要。”朱懷鏡也就摟起香妹,說:“我倆今晚好好做一次,爭取滿分。”香妹就說:“破電視沒什麼看的,我想休息了。”朱懷鏡就過去交代兒子做了作業自己睡了,抱着香妹去了房間。
今晚,兩人就像剛經歷過一場鏖戰的戰士,整個身心都放鬆了,最需要愛的撫慰。配合是少有的和諧,香妹的情緒一次一次衝向*,如癡如醉。兩人心情愉悅,說了好多話,直到夜深了,才沉沉睡去。突然,一陣電話鈴聲吵醒了他們。香妹接了,遞給朱懷鏡,說是個男的找你。朱懷鏡想是誰發瘋了這麼晚來電話。拿過電話一接,見是李明溪。心想果然是個瘋子,口上卻不好說。“明溪呀?什麼大事?”朱懷鏡問。
李明溪說:“懷鏡,你趕快來一下。”
“現在幾點了?天快亮了哩。”朱懷鏡感覺眼睛特別澀。
李明溪聲音有些發抖:“懷鏡,我……我好害怕……”電話突然斷了,傳來嘟嘟聲。聯想起李明溪發抖的聲音,這電話的嘟嘟聲就顯得很恐怖。朱懷鏡放下電話,怔怔地望着香妹。香妹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也張大眼睛望着他。朱懷鏡說:“是李明溪,我得去一下。”香妹問:“什麼事?”朱懷鏡想了想,說:“事情也許沒什麼,也許是他瘋病犯了。”“怎麼?李明溪什麼時候瘋了?”香妹知道李明溪,可從來沒聽說他瘋過。朱懷鏡一邊穿衣一邊說:“瘋還沒瘋,我想他離瘋沒多遠了。他是一時清醒,一時糊塗,讓人看着可怕。有什麼辦法呢?他在荊都舉目無親,就我這一個朋友。”
朱懷鏡看看手錶,已是凌晨三點多了。他下樓去車庫開了自己的車,直奔美院。這時街上車輛稀少,車開得快,三十分鐘就到了。他飛快地爬上李明溪的宿舍樓,敲門喊道:“明溪,我是懷鏡。明溪,我是懷鏡。”一會兒,門開了,卻沒有開燈,裏面黑洞洞地嚇人。朱懷鏡摸着門框邊的開關,開了燈,只見屋子中央堆着一堆卷軸,卻不見李明溪。“明溪!明溪!”朱懷鏡叫了好幾聲,李明溪才從門後背慢慢拱了出來。他穿得單薄,雙手抱肩,渾身發抖。
“出什麼事了?”朱懷鏡關上門,問。
李明溪沒答話,指着地上的卷軸,說:“這些畫,你拿去,替我保管。”
朱懷鏡被弄得沒頭沒腦,問:“爲什麼?好好的要把畫讓我保管?”
“我怕。”李明溪眼睛四處一睃,“老是有人想從窗子上爬進來。”
朱懷鏡過去看了看窗子,說:“不可能呀!有賊的話他從門上進來不還方便些?窗子他怎麼進來?”他想李明溪只怕是快瘋了。他叫李明溪坐到牀上去,披着被子。李明溪的眼睛要麼躲躲閃閃,要麼呆滯地望着某個地方不回神。不時說出一兩句分不清東西南北的話。朱懷鏡拿不準這人到底怎麼了。他陪着李明溪坐了好一會兒,快凌晨五點了,說了些安慰話,起身要走。李明溪突然非常可憐的樣子,說:“把這些畫帶走吧。”朱懷鏡想了想,只好依他的,答應代他保管這些畫。他來回摟了三趟,才把地上所有的卷軸搬到車上。李明溪也不幫忙,只是一動不動地坐在牀上,兩眼傻乎乎地望着朱懷鏡進進出出。
朱懷鏡回來的路上,把車開得很慢,心情有些灰。李明溪也許是個天才,卻真的是個瘋子。他不瞭解這個世界,世界上也沒有人瞭解他。自己作爲李明溪的朋友,卻從來沒有進入過他的內心。這麼久以來,不知李明溪成日裏獨自生活在怎樣的精神世界裏。也許,在他那個獨特的世界,充滿着悽風苦雨、掠地驚雷。李明溪的眼神總在朱懷鏡面前晃來晃去,幾乎讓他發生錯覺。那雙眼睛那麼迷茫無助,有時又那麼恐怖怕人。朱懷鏡想讓自己別再去想那雙眼睛,可那雙眼睛就像充滿着魔力,讓他揮之不去。朱懷鏡無可逃避地琢磨着那雙眼睛,感覺那雙眼睛就像兩面神奇的魔鏡,把這大千世界全都幻化成陰曹地府,猙獰可怖。
過後幾天,朱懷鏡常打李明溪的電話,總沒有人接。他真擔心李明溪出事了,可他白天工作忙,脫不了身,晚上又有應酬。直到星期六,朱懷鏡才邀了玉琴一道去看望李明溪。他一個人甚至怕去那裏了。兩人趕到李明溪宿舍敲了半天門,不見有人回應。過會兒來了一位老師模樣的男人,奇怪地問:“你們找誰?”聽說是找李明溪,那人越發奇怪了,問:“你們是他什麼人?他瘋了,送進瘋人院了,你們不知道?”
“啊?”朱懷鏡儘管早有心理準備,卻仍是喫驚不小。玉琴臉都嚇青了,嘴巴張得天大。
朱懷鏡很客氣地對那人說:“我倆是李明溪的朋友,我是市政府的。我想見見你們學院領導,請問怎麼找?”
那人說:“休息日,他們不在辦公室,不好找。這樣吧,你下樓往右走,過去五百米左右靠左手有棟宿舍,外面爬滿了爬山虎。院長住在那裏,你問問就知道了。”
朱懷鏡謝了那人,又問:“請問你們院長貴姓?”
那人用一種別有意味的眼神望望朱懷鏡,才一字一頓地說:“院長叫汪一洲!”那人說完轉身走了。朱懷鏡這才明白那人剛纔眼神的意思是覺得他太沒見識,連汪一洲都不知道。汪一洲在荊都可謂是大名鼎鼎,著名金石家、畫家。朱懷鏡當然知道汪一洲,只是在他的心目中,文化界的名流同世俗的官職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從來沒有把汪一洲同什麼院長聯繫在一起。上次同李明溪一道舉辦畫展的就有汪一洲,朱懷鏡看那汪一洲不過就是對李明溪心存嫉妒的一位老畫家而已。
朱懷鏡同玉琴很快就找到了汪一洲的宿舍,按了門鈴。門是雙層的,鐵門裏面是木門。木門開了一條縫,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先生隔着鐵門探出半個腦袋打量,問:“請問找誰?”朱懷鏡很禮貌地說:“請問你是汪院長嗎?”老者沒有答話,只問:“請問你兩位是誰?有什麼事?”朱懷鏡說:“我們是李明溪的朋友,想瞭解一下李明溪的情況。”老者不太情願,說:“今天……這樣吧,你兩位去找一下樓下的周副院長好嗎?”朱懷鏡只好掏出名片遞過去,說:“我們只想耽擱你幾分鐘,大概瞭解一下就行了。”老者眯着眼睛看了名片,臉色就客氣些了,開了門,請兩位進去坐。
“我是汪一洲。”汪一洲招呼兩位坐下,要去倒茶。朱懷鏡說不用倒茶了,不要客氣,坐坐就走。汪一洲仍倒了茶,放在兩人前面的茶幾上,說:“李明溪是個怪人。我沒想到他還有朋友,還是市政府的朋友。”
朱懷鏡問:“我去了他的宿舍,有位老師說他瘋了,是真的嗎?”
汪一洲搖搖頭,嘆了一聲,說:“是真的。我們前天把他送到精神病醫院去了。李明溪這人平時就太怪僻了,從不與人交往,把自己幽閉起來,天馬行空,獨往獨來。又固執,聽不得任何人的意見。又傲慢,同事們他誰都瞧不起,總是抬着頭來來去去。同事們沒有人知道他的生活狀態,也沒有人知道他的家庭狀況。他特別是最近幾個月,整個人就像幽靈似的飄來飄去,又不知道早晚,不知道冷熱,不知飢渴。每次上課都要學生去叫他,不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還有課。這幾天狀態更糟了,日裏夜裏不停地在校園裏走來走去。有人專門觀察過他,說他一個人走在校園裏,總像怕人跟蹤似的,縮頭縮腦,走幾步一回頭,賊虛虛的。有些女生見了他都怕,躲都躲不及。我在這以前找他談過幾次,想開導他。但都是我一個人說,他望都不望我。朱處長,我有責任啊,政治思想工作沒做好。”
“哪裏啊,汪院長不必這樣,他要害瘋病,別人再開導也是沒有用的。”朱懷鏡覺得好笑,心想一個人要瘋了,同思想政治工作有什麼關係?真是不論怎麼有慧心的人,一沾官氣,說話就牛頭不對馬嘴了。朱懷鏡自己是官場中人,這些話聽官場人說說倒還順耳,出自一位畫家之口就有些不是味道了。“真沒想到他會瘋。我平時只知道他這人怪,與衆不同,沒想到會這樣。前不久,雅緻堂的卜未之老先生過世,我同李明溪一道去了,他還寫了副很不錯的輓聯哩。”
汪一洲笑道:“李明溪同卜未之也熟?那也是個老瘋子。他一個裱畫的,不過就是個匠人,卻對畫壇指手畫腳,任意臧否。”
朱懷鏡聽着很是尷尬,笑道:“畫我不懂,沒有發言權。”他同汪一洲說了這一會兒話,心裏就不太喜歡這人,不想多坐了。汪一洲卻還有說話的意思,道:“朱處長,高校日子不好過啊,經費緊張,教師的醫藥費都保證不了。像李明溪這樣,一人住院,要用掉好些人的醫藥費指標。我這院長不好當啊。”朱懷鏡知道麻煩來了,說:“你這學院是中央財政負擔的,市裏顧不過來啊。”汪一洲卻笑道:“也希望市政府關心關心啊。”朱懷鏡怕這人難纏,就直說了:“汪院長,你可以向市政府打報告。我可以幫你遞遞報告,這個倒可以做得到。”汪一洲忙拱手錶示感謝。朱懷鏡先站了起來,免得再自找麻煩,然後說:“打攪汪院長了。我們現在就去精神病醫院看望一下李明溪。我這朋友在荊都無親無故,還望你多多關心啊。”汪一洲點頭說:“自然自然,這也是我的責任啊。”
兩人上了車,玉琴說:“這位汪院長說話好不中聽。還是個見人纏,頭次見面,他就開口問你要錢了。”玉琴忍不住一笑,“他哪裏知道,這位朱大處長身上除了皮和肉,就只有骨頭了,哪有錢給他?”朱懷鏡自嘲道:“是啊,市政府一個小小處長,有什麼權?兵頭將尾。不過,這汪一洲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向我彙報。有些人是彙報有癮,見了政府的人就要彙報幾句。正是俗話說的,見了廟門就磕頭。”
到了精神病醫院,簡單辦了探視手續,兩人隨醫務人員去了病房。朱懷鏡平生第一次到精神病醫院,見這裏的病房幾乎同牢房差不多,鐵門鐵窗,寒氣森森。這間病房裏有六張病牀,牀上的病人或坐或躺,見了穿白大褂的醫生,如見不祥,抖抖索索,有的竟鑽進被子裏去了。病人都穿着白底藍條號衣,朱懷鏡看得眼花,一時看不清李明溪是哪一位。醫生指一下最裏面背朝裏躺着的那位。朱懷鏡問可不可以進去。醫生說行,但得讓他陪着。玉琴望着朱懷鏡,有些害怕的樣子。朱懷鏡說沒關係的,有醫生在一起,這些人不會胡鬧的。於是醫生走前面,朱懷鏡同玉琴緊隨其後。玉琴到底有些緊張,死死抓着朱懷鏡的手。
“明溪,明溪……”朱懷鏡叫道,李明溪卻紋絲不動。朱懷鏡便伸手將李明溪的身子扳了過來,“明溪,我是懷鏡呀!我看你來了。”
李明溪目光癡呆,不知道望人,只死瞪着天花板。朱懷鏡拉起李明溪的手搖了搖,伏下身子望着他的眼睛說:“明溪,明溪,我是懷鏡,朱懷鏡,你的朋友。你沒事的,你好好休息休息就會好的。”
“懷鏡?”李明溪像是突然清醒了,“懷鏡?快幫幫我。汪一洲對公安局說我瘋了,把我關監獄裏來了。他陷害我,我怎麼會瘋?我李明溪何等人物?怎麼會瘋?他才瘋哩!汪一洲是瘋子。快快,我這裏有份狀子,你把我帶出去,送到北京去。我一定要告倒汪一洲。”李明溪說着就爬了起來,在枕頭下面,牀鋪下面亂翻一氣。翻了好一會兒,李明溪歪起了頭,若有所思的樣子,然後頹喪地耷下腦袋。醫生扶着李明溪躺下,示意兩位出去。
出了病房,醫生說:“這個病人從進來那天起就是這個症狀,時不時又東翻西翻說要找狀子,要告誰告誰。”
朱懷鏡問:“他是不是真的病了?”
醫生覺得這話問得奇怪,笑了起來,“這會有假?你不看見了他的表現?什麼公安局呀、監獄呀、告狀呀。”
朱懷鏡謝過醫生,仍是放心不下,便只好打着市政府的牌子,找了醫院院長,請求他們好好關照李明溪。
回來的路上,玉琴感嘆朱懷鏡對朋友真好。朱懷鏡說有什麼辦法呢?李明溪沒有別的朋友了。兩人不免又說到汪一洲。朱懷鏡說李明溪的病固然是他自己的原因,但只怕同學院環境也有關係。汪一洲自視資深,壓制後學,簡直就是荊都畫壇一霸。朱懷鏡對此早有耳聞。眼看着李明溪越來越紅了,他肯定不能容忍。
最近,辦公廳裏的處長們見了朱懷鏡,都會悄悄拉着他神祕地說:“請客呀!”朱懷鏡不好多說,只是笑笑,或說:“請多關照。”他當然要客客氣氣,指望着人家投他的票。這遮遮掩掩說的就是朱懷鏡快提拔的事,但大家一般都不說破,意會而已。組織上希望處長們知道些風聲,好讓大家到時候投票心裏有個底。但又不能太明着來,倒顯得用人民主是在弄虛作假似的。聽說前幾年有位處長不明事理,也是逢着要提拔廳局級幹部了,他大大咧咧地在外面說誰誰這回時運來了,要怎麼怎麼的了。結果廳領導找他談話,狠狠批評了他,說他太無組織無紀律了,在人事問題上亂說亂猜。人事問題,可是最嚴肅的問題啊!所以這種事情多是組織上對下麪人打啞謎,下麪人也只能心裏有數,以啞對啞,不可聲張。
朱懷鏡到底心裏把握不大,便有意無意到一些處室串串。這天上午,他藉故去了劉仲夏那裏。劉仲夏非常客氣,起身握手,像是來了遠道貴客。
“懷鏡,先祝賀你啊!”劉仲夏倒了茶,遞過一支菸,輕聲說道。
朱懷鏡謙虛說:“不敢啊,你是我的老領導哩。”
簡短對話過後,兩人相視而笑,意味深長。他們並沒有就這個話題多說下去,馬上轉到別的話題上去。其實也就是閒扯。如今官場中人,即使趣味相投的,多半不會像古人那樣挑明瞭,對天盟誓,義結金蘭,生死與共。他們只會隔三岔五碰到一起坐坐,說說閒話。閒話看似毫無意義,其實是在彼此暗送秋波,讓兩人都明白你我關係不錯。這樣倒也好。因爲,往大了說,我們都是革命同志,來自*,爲了同一個目標,走到一起來了,怎麼可以搞小宗派?往小了說,既然沒有結義,到時候萬一失和了,彼此都不會因背信棄義而自責。
從劉仲夏那裏出來,正好碰上韓長興。韓長興一把拉住他,要請他去辦公室坐坐。朱懷鏡本不想去他那裏坐的,因爲韓長興是烏縣老鄉,不管怎樣都會投他一票。可韓長興這人口沒遮攔,同他閒話多了,說不定就會出鬼。可讓韓長興拉住了,朱懷鏡沒辦法,只好領他的情。
一進辦公室,韓長興就把門掩了,興奮地說:“朱處長,太好了,太好了,我爲你高興。恭喜恭喜,到時候我把在荊都工作的烏縣老鄉,能聯繫上的都聯繫上,喝幾杯酒,共同祝賀你……”
聽着這話,朱懷鏡幾乎有些緊張了,生怕隔牆有耳。卻不好掃人家的面子,他只好笑着,故作神祕地指指隔壁。韓長興這就把聲音放輕些,說:“沒關係,聽不見的。真的啊,你是烏縣的希望和驕傲啊。”
朱懷鏡不想讓他再說這個話題,道了謝之後,就轉移話題,問:“韓處長最近沒有回烏縣嗎?”
朱懷鏡本是隨便問問的,韓長興卻很認真地回了他的話,還說出一段公案來:“我上個星期回去了一次。告訴你,這次在縣裏聽說了一件事,真有意思。七月份,烏縣發生了一次交通事故,不知你注意到了沒有。當時這事處理了,沒事了。沒想到這回被人捅出來了,原來是縣裏爲了迎接皮市長下去視察工作,把街上的瘋子、瞎子、跛子、叫化子,還有算命先生等,全集中起來,用汽車往外地送。不巧,車在路上出事了,人全摔死了。這次上頭派人下來追查,縣裏的領導都推說不清楚這事。只有管民政的應副縣長,人太老實,說幾個縣領導議過這事。這下好了,大家都說不知道這事是怎麼辦的,只有應副縣長知道,責任就落到他頭上了。地委書記吳之人專門找應副縣長談了話,叫他以大局爲重,暫時受點委屈。應副縣長深知事情嚴重,哪肯個人受過?吳之人便保證應副縣長只委屈一年,一年之後官復原職,並且今後不影響提拔。應副縣長反覆考慮,覺得自己再怎麼拗不過組織,個人命運反正是組織掌握着的,就硬着頭皮認了。這樣一來,往外地遣送流浪者就是應副縣長一個人擅作主張了。這下他的麻煩就大了,弄不好還要判刑。”
朱懷鏡暗自喫驚,卻不動聲色。那位應副縣長朱懷鏡也很熟悉,知道這人還算正直,只是太沒心計了,同事們都在背後說他馬大哈。這人淪作替罪羊,也在情理之中。朱懷鏡不得不佩服張天奇的手段了。“唉,真想不到會有這種事!”朱懷鏡像是很感嘆,“不過,我想這事畢竟發生在我們自己家鄉,說來也不好聽,我們自己就不要幫着擴散了。”
韓長興很贊同朱懷鏡的意思,說:“對對。我回來之後,還只同你說過這事哩。說真的,這種草菅人命,然後又讓人替罪的事,同外人說起來真的臉上都不好過。朱處長,你是處處都爲家鄉着想啊,叫人佩服!”(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