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脖鬼最終還是屈服了。
它不比那些怨念強大的厲鬼惡鬼們, 只是一隻相對弱小的鬼怪, 否則它也不會和另外兩隻鬼怪一同住在居民樓裏。
尤其當長脖鬼看到點滴鬼身上那密密麻麻的針筒痕跡後,它告訴自己, 強鬼不壓地頭人——可能這句話具體運用的不對,但大致是這意思——它選擇了眨眼。
那時候點滴鬼已經往長脖鬼上紮了一針頭,並且感覺不錯, 還想再扎第二針。
“好了。”蕭慄及時握住點滴鬼的手,阻止了它。
點滴鬼頗爲遺憾地收回手, 第一次對蕭慄開口道:“下次, 還找我。”
“…………好。”
蕭慄從長脖鬼口中拿出那根大骨頭,給它鬆綁,像摸狗似地撓了撓長脖鬼的下巴:“看看你, 雙下巴都疼出來了。”
長脖鬼:“…………”
——它現在看蕭慄, 只覺得他令鬼毛骨悚然。
蕭慄用手術刀將點滴鬼送回了醫院,隨後拍拍手, 坐在牀邊, 問長脖鬼:“你爲什麼晚上要來偷看?”
長脖鬼看了他一眼,對蕭慄用的詞彙很是不滿,但它敢怒不敢言, 只得回答道:“挑選食材。”
蕭慄:“………”
他將桌上那碗大骨頭棒子推遠了點,繼續問:“你剛纔說這裏是人類禁區,這裏全都沒有人類?”
長脖鬼道:“禁區內部沒有,但是外圍還有一些不肯離開這裏的老人。”
蕭慄:“禁區裏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特別的地方指什麼?”長脖鬼眼巴巴地說。
蕭慄本來想說“鬧鬼的地方”,但他看了看長脖鬼此時的形態, 突然想起來面前對於這隻鬼來說,說不定“有人的地方”才最特別——他沉吟片刻:“一些你們不願意去的地方。”
長脖鬼搖頭。
那麼也就是……鬼也不知道禁區對應的探索之地在哪裏。
蕭慄放棄了繼續盤問長脖鬼的想法,他剛想揮揮手讓長脖鬼走鬼,只見長脖鬼的臉色變了。
它原先的樣子雖然難看,但並沒有像現在這樣,鬼鬼祟祟地朝窗外瞄。
蕭慄也跟着長脖鬼朝窗外看去,只聽從窗外隱隱傳來一聲長嘯,這嘯聲聽不清晰,但明顯屬於某隻厲害的鬼怪,因爲長脖鬼已經瑟瑟發抖了,它的身體走了進來,膝蓋一軟,跪在牀邊,細長的脖子像蛇一樣地癱軟在牀鋪上,不敢抬頭。
想必這家裏另外兩隻鬼怪也是一樣,這就是副本安排的逃離契機!
他抓起長脖鬼的脖子:“這聲音的作用會持續多久?”
長脖鬼期期艾艾地說:“五、五分鐘……”
這聲音不止蕭慄一人聽到,幾乎是同一時間的事,鄒涵易立即推開了自己房間的門。
鄒涵易並沒有確定這聲音的作用,但她自從長脖鬼離開之後再也沒能睡着,她心裏知道如果今夜無法逃離這裏,那麼第二天就不會再是這種提醒般的試探了,他們會成爲這家鬼怪嘴裏的食物——她直覺性地抓住這一聲長嘯,孤注一擲地依次敲響了其他輪迴者的門。
她在敲到蕭慄的門時,發現這房門是虛掩着的,並沒有徹底關上,鄒涵易心裏一沉,她伸出手指將這扇房門再推開一點,就着那條寬大的縫隙看向裏面——
房間裏第一個映入她眼簾的不是蕭慄,也不是牀上的長脖鬼,而是正對着房門的窗口。
以及窗口上掛着的晴天娃娃。
那隻晴天娃娃脖子上拴的繩子並非是一般的白繩,而是一根髮絲,並且娃娃的頭髮很長,臉上的神色充斥着說不清的怨念,這讓它看起來像一隻活生生的鬼。
正是檀立。
檀立聽了那嘯聲之後,也有些影響,它軟軟地被頭髮吊着,在窗戶上轉了一圈。
鄒涵易與它四目相交,後退一步,有一種想尖叫的感覺——好在這時候其他人已經起來了,浩哥的警覺性也不低,他之前聽到鄒涵易的敲門聲就從牀上跳了起來,一出來就看到鄒涵易一臉驚懼之色地看着前方。
蕭慄直接從窗臺上取下檀立,塞進口袋裏,快步走到門口,一拉開門就對上了鄒涵易。
蕭慄順着女生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麼了嗎?都站我門口?”
鄒涵易指着蕭慄的口袋,難得結巴道:“那、那隻晴天娃娃……是鬼!你——”
蕭慄把檀立又往口袋深處塞了塞,簡單地說:“道具。”
浩哥沒正面看到檀立,他還以爲鄒涵易是被某個道具的外形給嚇到,他從後面拉了一把對方:“現在不是驚訝的時候,我們快走!”
鄒涵易從害怕裏回神,她分得清輕急緩重,看蕭慄雲淡風輕的樣子就知道那人偶娃娃應當只是外形可怖,她跟着其餘輪迴者一同衝出了房門。
過程很順利,這家裏的鬼怪們都沒有出來阻攔。
站在漆黑的樓道裏,衆位輪迴者們從“鬼怪之家”的夢魘裏清醒過來。
浩哥打開手電筒,往下踩着一截樓梯:“那聲音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讓那些鬼都害怕。”
跟在他身後的海寒道:“能讓鬼都怕的,只有更厲害的鬼,比如厲鬼。”
浩哥鬱悶地說:“就不能是一些剋制鬼的東西,比如和尚什麼的……”
海寒已經和浩哥很熟悉了,加之他也想開些玩笑以忽略這廢舊樓道裏帶來的恐懼,他打趣道:“你這是一個一個夢飛出了天窗。”
轉眼間,他們已經往下走了一整層樓梯,蕭慄被落在最後,他只往下走了一層臺階,就頓住了,沒有繼續。
浩哥等人的聊天聲和手電筒光線逐漸遠去,蕭慄所在的地方越來越安靜,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
蕭慄垂下睫毛,自從出來後,他一直將一隻手搭在另一隻手的脈搏上,計算着時間。
他感覺不太對,倒不是是說離開不對,而是就這樣離開會損失一些線索。
這一次的副本一開始就安排了白影這隻讓他們避無可避的鬼怪,難道只是爲了增加難度嗎?
蕭慄不這麼認爲。
五分鐘,現在還有兩分五十秒。
動作快一些的話,時間還夠。
蕭慄下定決心,他直接轉身,又邁上那節臺階,重新推開門回到了“鬼怪之家”。
兩分四十秒。
“鬼怪之家”裏很安靜,鬼魂們都還未復甦,癱軟在原地。
蕭慄拉開客廳裏的燈,他直奔另外兩隻鬼怪的房間,彎腰開始翻找。
房間裏的構造與其他屋子相同,一張牀,窗口擺放着一張桌子,還有衣櫃等等物品。
桌子和櫃子裏全都是一些普通的生活用品,沒有什麼其他值得注意的東西。
一分二十秒。
蕭慄直接無視了牀上那兩隻動彈不得的鬼怪,他動作極快地將所有能藏東西的地方翻了個遍,也沒能找到他想要的線索。
他最後停留在窗口,掀起窗簾,就着高樓的窗戶俯瞰着整個禁區——
深夜的禁區,黑暗淹沒了一切,這裏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只剩下鬼怪。
在遠方,高空中亮起了一個點。
那是一盞彩燈樣的東西,並不是固定的,循着一個圓形軌道在搖擺。
很漂亮,也很詭異。
五十秒。
蕭慄收回目光,本想直接離開,但在轉身的時候,他看向那隻擺在牀頭的娃娃。
娃娃是金髮,比起芭比來說要胖一點,穿着粉色公主裙,看起來很新。
在娃娃的蓬蓬裙底下,壓了一個信封,因爲裙子太大,一直沒有被人發現。
蕭慄收起信封,將娃娃放回原處,加快了離開的速度。
還有四十秒。
他關上燈,重重地帶上門,往下跑了起來。
比起上樓梯來說,下樓梯要輕鬆的多,蕭慄兩步並做一步,直接跨過兩三節臺階,朝下奔去。
在五分鐘剛過之後,蕭慄抵達地面,喘了口氣走向前方。
頃刻間,蕭慄身後的居民樓九樓,那家燈火又被打開,三個影子站在窗戶前看着他的背影,但沒有追來。
其餘的輪迴者沒有走遠,就在不遠處,鄒涵易眉頭緊鎖,浩哥則蹲在地上,看着地面留下的輪胎痕跡。
蕭慄接近的腳步聲令他們抬起頭來,鄒涵易鬆了口氣:“夏洛克,你去哪裏了?我們還以爲你在最後受到了襲擊。”
蕭慄取出信封:“回去翻了一下線索。”
他說的雲淡風輕,但其餘輪迴者們可以想象到這過程有多麼兇險,不是所有人都敢直接這樣回到虎穴的。
這信封在“鬼怪之家”裏是正常的,可現在放在蕭慄手心裏,卻好像被時間風化了一般,變得腐朽不堪。
有問題的是“鬼怪之家”,而非這封信。
蕭慄就地展開信紙,裏面的信紙也是一樣,不但泛黃,有些地方筆記已經糊成一片,紙張很脆,後面甚至長着一塊黑色的菌斑,只能依稀辨別出幾句主人的字跡來。
【根據上面的命令,我不得不離開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離開我的寵物,我的娃娃,我的一切。我期待了那麼久的遊樂園馬上就要開業了,但我這輩子都玩不了了,就因爲那該死的爆炸。】
【我不想離開,可他們看起來太嚇人了,不,那應該不能稱之爲‘人’了。】
【根本沒有選擇。】
蕭慄讀完這些句子,將信紙拍在了湊過來的鄒涵易手裏。
鄒涵易迫不及待地展開,跟着讀了一遍:“他們會是誰?鬼嗎?”
浩哥摸着自己手臂上的雞皮疙瘩:“也可能是被爆炸污染而變異的生物……?”
禁區的夜晚風很大,吹的人很冷,輪迴者們不禁懷念起居民樓裏的牀和溫度,只要裏面沒有鬼,那就是完美的居住地。
“我們現在怎麼說?找個地方過一晚上?”海寒覺得那信上沒有透露什麼重要的線索,比起完成任務,他更關心現在。
鄒涵易原想把信封還給蕭慄,但蕭慄又推了回去,她乾脆收在自己隨身攜帶的包裏。
將一切做完之後,鄒涵易道:“晚上在禁區裏到處走太危險了,我們還是就待在車裏將就着睡一會,明早再說,免得遇上那隻發出嘯聲的厲鬼。”
“對對對,我也是這麼想的,探索也沒有指定是白天還是晚上,小心爲上。”浩哥附和道。
鄒涵易看向蕭慄,蕭慄正在思考着另外的事,他感覺有哪裏不對,但又說不上來,對鄒涵易的話沒反應,對方就當他也默認了。
衆位輪迴者們上了車,浩哥將車開離了居民樓,停在不遠處的一塊草坪間,熄了火,將車窗開了一條縫留着空氣呼吸,頭靠在窗子上,進行短暫的休憩。
他開了一晚上的車,在鬼怪之家也沒敢真睡着,現在好不容易覺得安全了些,雖然姿勢彆扭,也還是很快地陷入了沉睡。
浩哥的眼皮耷拉下來,最後緊緊地閉合在一起,呼吸變得平穩,他睡着了。
但他並沒有得到很好的休息,因爲他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自己來到了一個鳥語花香的地方,青草鮮嫩,藍天白雲,從遠方走過來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漂亮的蓬蓬裙,留着一頭金色長髮,手裏牽着一條高大威猛的狗,正在遛狗。
頭頂的陽光刺目的晃眼,浩哥眯起眼睛,不敢輕舉妄動,打量着眼前的這一幕。
狗在草坪上撲來撲去,撲一隻飛蛾,怎麼也沒撲到,最後打了個滾,來到一棵樹樁下,用屁.股蹭了蹭樹樁,半蹲着用力拉了一泡屎。
浩哥的精神有點恍惚,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夢裏,但他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做這個夢。
小姑娘安靜地等待狗拉完,在過程間,她四處望了一圈,最終將目光聚集在了遠方。
浩哥跟着她一起朝那個方向看去,那邊有一個很大的建築,用鋼鐵罩着,只是現在那邊燃起了熊熊烈火。
有柳絮一樣的東西朝着風往這裏飄來。
小姑娘伸手想接,但她的手指剛接觸到那東西,整個手就開始潰爛,她的皮膚上浮起了陣陣紅點,皮膚一點一點剝落,從骨骼傳來嘎嘎作響聲。
她緩緩地低下頭,僵硬地轉過頭,面朝着浩哥,對他說:“這裏不是你能來的地方,快走。”
浩哥想走,但他的腿卻使不上力,甚至被這場面嚇得話也說不出來。
小姑孃的臉已經不能稱之爲人臉了,她無法正常行走,便匍匐在草坪上,像一隻巨大的蜘蛛,朝浩哥爬來:“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她接近了浩哥,手直接按上了浩哥的肩膀:“那就……留下吧。”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浩哥可以直接看到她那張被腐蝕後的臉——“啊!!”浩哥一聲尖叫,整個人從座位上驚醒,捂着自己的臉。
在短暫的心跳過速後,浩哥捂着胸口環視四周,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現實。
鄒涵易坐在副駕駛座上,她並不是被浩哥那一聲尖叫吵醒的,她甚至比浩哥醒的更早。
浩哥對上鄒涵易的眼睛,他將手搭在方向盤上,以緩和自己的呼吸:“不好意思,我……我做了一個噩夢……”
鄒涵易的眼睛瞬間犀利了:“你也做噩夢了?!”
“也?”
鄒涵易道:“我剛剛也做了個噩夢,我夢到我在一片草坪上,有一個小女孩在遛狗,隨後那個地方發生了爆炸,空中飄來了污染物,她變成了厲鬼,告誡我離開,最後殺了我,我就從夢裏驚醒了……”
“我也是這個夢!”浩哥驚道,“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坐在後排的海寒也醒了,他的頭因爲動作幅度太大,直接撞到了車頂,痛的他不得不捂住頭,對車前座看向他的兩人道:“我……我做了一個噩夢!”
緊接着海寒將他的夢也說了一遍,赫然和浩哥等人的夢一模一樣。
輪迴者們做了相同的夢境。
“這……這怎麼回事?!它盯上我們了?”浩哥後怕道。
鄒涵易沒有說話,她看向目前車裏唯一還在睡的蕭慄——他的頭依舊靠在車窗邊上,過長的頭髮垂落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呼吸平穩,還沒有醒。
坐在蕭慄身邊的海寒沒想那麼多,他伸手推了蕭慄一把,想將對方從噩夢中推醒:“夏洛克?”
蕭慄幾乎立刻給出了反應,他睜開眼睛,坐直了身體。
鄒涵易留意到他的眼睛很清醒,沒有剛從睡夢中醒來的朦朧,也沒有剛做過噩夢的驚悚。
她問蕭慄:“你是不是也做噩夢了?”
蕭慄留意到鄒涵易的用詞:“你們都做了,同一個?”
浩哥等人點了點頭,他問道:“夏洛克,你怎麼做夢的時間那麼長?”
“你們的夢是什麼?”
浩哥將他做的夢敘述了一遍。
蕭慄沉默了一會:“她對我說‘快走’的時候,我說‘我有通行證,走不了’。”
浩哥:“…………這夢裏還能對話的嗎?!”
“爲什麼不能?”蕭慄反問。
鄒涵易道:“她……後面說了什麼?”
蕭慄便說了下去:“她說‘那也是你自己的選擇’,她就朝我爬過來了,然後對我說‘留下來吧’,我那時候對一個東西很在意,就提醒了她一下。”
鄒涵易:“你提醒了她什麼?”
有關爆炸的,還是那棟居民樓?還是那封信?
蕭慄說:“她還沒給她的狗鏟屎。”
鄒涵易:“…………………”
浩哥:????
作者有話要說: 小姑娘:mm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