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我打算離開底艙的時候，頭頂上響起沉重的腳步聲。然後我看見，一團火光出現在底艙通向上層的樓梯口。

那赫然是兩個舉着火把的牛頭怪水手。

兩個牛頭怪大大咧咧來到底艙，把火把往固定在艙壁上的鐵環裏一插，底艙蒙上了一層昏暗的光。

我悄無聲息地向後退了一步，身體藏在火光之外，而後轉到漁獲的木桶後面，看着兩個牛頭怪的影子在地板上忙碌地尋找着什麼。

突然，我屏住了呼吸。

黯淡的火光隨着船體輕輕搖曳。地板上，在兩個牛頭怪的影子旁邊，漸漸又拖出一個巨大的影子。它有着強健的身軀和粗壯的四肢，細而長的尾巴，以及一個貓科動物的圓腦袋。

伴隨着影子的劇烈晃動，走廊裏迴盪起撕心裂肺的哞鳴。

大片血跡濺上艙壁，濃重新鮮的血腥氣蓋過了底艙固有的腥臊惡臭。

慘烈的哞鳴戛然而止。

空氣彷彿凝固了。周圍變得極靜，只剩下我心臟的咚咚跳動聲。

艙壁上，影子把大頭深深埋下去。輕微而又奇怪的響動從拐角處傳來，那是利齒撕扯肌肉內臟，咬碎脊椎的聲音，夾雜着貓科動物“呼嚕呼嚕”的深沉喉音。

我突然想起瘋牛起意去消滅寇濤魚人島的起因，是三天裏兩個在船上無故失蹤的牛頭怪水手。

我想我破案了。

這件事從頭到尾就和寇濤魚人沒關係，只不過船上有個食量極大的偷渡客。

我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後退。

只是纔剛退了一步，心靈忽現警兆。我以左腳爲軸，猛一個急轉身，眼角瞥見一柄漆黑的劍刃一伸即縮。要不是躲得及時，後心已經被開了個大洞。

一雙金黃色的眸子對上了我的銀眼睛。

四目交集的瞬間，我幾乎錯以爲她是半精靈。

不，她當然是半精靈，只是並非和我同行的那一位。聯想到走廊另一端大肆饕餮的那頭大貓，即便用消化液去分析，我也能猜出面前這一位的身份了。

這是我第二次見到勞薇塔女祭司的孿生姐妹。

和蛛網深淵時相比，她沒穿那套血紅色的全身通靈鋼盔甲，一身灰色冒險者裝束——但在我的靈光視力裏，她渾身散發的邪惡靈氣比血還要猩紅——手持一柄劍身狹窄、劍刃漆黑的長劍，金色的眸子比她的姐妹更加銳利明亮。

她怎麼會在船上？

我無暇多想，漆黑劍刃已當胸刺來。呼嘯的劍風蕩起一股刺鼻的酸臭，那是黑蓮汁的氣味。那玩意兒的毒性足以撂倒一頭鯨。

這世上沒有比思維更快的東西。

半精靈二號的毒劍還沒刺到，我強大的心念已加諸在她身上。意志化爲無形巨手，提起我的敵人，把她連人帶劍向後擲出去。

我沒能看見半精靈二號摔得筋斷骨折的場面。她默不作聲，任憑我擲向黑暗的角落，順勢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本來就不曾存在過一般。

血腥味略略變濃了。

對危險的感應使我立即轉身。

貓科巨獸悄無聲息出現在雜物堆積形成的走廊拐角處，漆黑油亮的皮毛沾滿了牛頭怪的血，正不住沿着下頜和脖頸往下滴。它身軀龐大，體態雄壯，卻動作輕柔，舉止從容，盯着我的兩隻眼睛像兩團碧綠的琉璃，在昏暗中閃閃發亮。

黑色的煉獄兇暴虎微微弓起後背，四隻巨爪在地下一按。

我連忙顯現了時間加速。

一瞬間，時空停滯，萬物凝固。

我駭然發現，黑色的大貓已經消失在了原地。

隨即抬頭找到了它：龐大的煉獄兇暴虎已一躍而起，如同坍塌的穹頂，裹着一團腥風血雨，正自半空直撲下來。

我用眼角餘光快速在周圍掃了一遍，居然沒有發現半精靈的影子。

時間加速的持續效果就要結束了。

我凝聚意志，顯現靈能任意門撤退——地形太不利了，這樣狹窄的地形，根本沒有閃避的空間，更別提周圍還有潛伏着另一個手持毒刃的殺手。

然而傳送的心靈力量轉瞬消散。

不知何時，我已身處一個次元幹涉立場之中。

是那個半精靈搗的鬼。

時間加速結束的震盪感即將來襲，好在我還有一點時間。

我運用念力，旁邊兩隻裝滿死章魚的柳條筐瞬間飛起，一上一下擋在我面前，而後向它抬起右手。

凝固的萬物驟然繼續沿着慣性繼續運動，我被彈回了標準時間幀。

黑色大貓以萬鈞雷霆之勢猛撲而來，一頭扎進面前突然出現的柳條筐，兩隻前爪也分別套上了兩個筐。

一瞬間，四處撒開的黑色章魚粉末彷彿一團黑霧。

柳條筐底爆裂破碎，圍在猙獰虎頭的脖頸上，就像增加了一圈木製鬃毛。

短劍似的犬齒堪堪就要咬上我的右手。

與此同時，枯骨似的右手心亮起自然法術獨有的光輝。

說時遲那時快，黑色大貓以凌空飛撲的兩倍速度，向後倒飛出去。“轟隆”一聲巨響，撞破了艙室裏的木製隔斷，消失在隔壁庫房裏。而後是稀里嘩啦的一陣亂響，不知道有多少亂七八糟的雜物塌下來，砸在它身上。

自從嫁接了巫妖儒埃斯第三的右手，我得到了幾個類法術能力。大概是儒埃斯第三是名爲“枯萎者”的墮落德魯伊的緣故，這幾個類法術能力都是枯萎者的自然神術。

譬如，枯萎者的五階自然神術·驅離木材。

我謹慎地環顧四周。

可是無論用靈能還是法術，仍然沒有找到半精靈二號，那個傢伙彷彿蒸發了一樣。

出來。我說。我們談談，你的姐妹，一直在找你。

我悄無聲息地擎出三根靈杖，左手一條，兩條觸鬚各一條。它們都是八到十英寸不等的晶石細柱體，上面是我親手雕刻的靈紋和符咒，分別蘊含了三個強力的心靈異能。

我將它們調整到隨時能激發的狀態。

她很想念你。我繼續心靈感應：我沒有惡意。

同時下定決心：半精靈二號必須死。

我要殺了她，就在這兒，毀屍滅跡，要讓半精靈一號用通神術還是神蹟術都找不出她的下落。

只有這樣，我們的團隊才能繼續抱團前進，去李德爐。

艙室裏傳出一聲冷笑。

她好像識破了我的用心，接下來又變得無聲無息，彷彿從未存在過。

我沒有找到半精靈二號，卻看見貓科巨獸透過撞出的艙壁大洞，正用琉璃似的虎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它甩掉了套在脖頸和前爪上的柳條筐。

黑色大貓身體微微伏低，緩慢而又謹慎地穿過大洞，動作行雲流水一般進入庫房。

我靜靜站在原地，隔着垃圾堆似的海盜戰利品和大貓對視。

猛然間，船身劇烈震盪，幾乎傾斜近三十度角。

我立足不穩，一跤摔倒，沿着地板傾斜的方向滑到艙壁。戰利品中的小東西，寶石、首飾之類的，淅瀝嘩啦甩得滿地都是。

我用空閒的觸鬚抓穩艙壁站好，警惕地盯着大貓：它沒有趁機撲過來，而是把身體緊貼地板，四隻爪子全都摳進了木質地板。

船身再度傾斜，只不過這次是反方向。

大貓保持姿勢不動了，耳朵轉動着彷彿聽到了什麼聲音，隨即舉頭望向走廊。

就在這時，通向甲板的樓梯門“咚”地被打開，海水和冷風從外面直灌進來，兇猛地衝刷底艙的地板和艙壁。

我被淋得渾身溼透。

沉重的步伐在樓梯口雜亂而急促地響起，透過大洞，我看見六個溼淋淋的牛頭怪水手跌跌撞撞衝下底艙。

“風浪太大，分量重的統統扔掉，”一個高聲吼叫。

話音未落，左右擺盪的船身把它們摔成了一團。更多的海水流進底艙，每一塊船板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它們大笑着爬起來，發現彼此浸泡過底艙之水的皮毛都被染成了紅的。

噢，該死！我雪白的冬狼皮毛領大氅……

一個牛頭怪舉起了大手，嘟囔：“這是什麼？血？”

話音未落，巨大的身軀軟綿綿地倒下。我看見漆黑的劍刃從牛頭的後脖頸拔出去，縮回了陰影裏。

牛頭怪怒吼着紛紛取出武器。

一聲唿哨傳來，大貓盯着我低吼了一聲，掉頭躥了過去，正衝進牛頭怪當中，將其中一個撞倒在地，隨後掉頭飛快跑開。牛頭怪咆哮着想追過去，但新一輪劇烈傾斜來了，它們行動不便，只能眼睜睜看着大貓逃走。

“它們跑不了，先扔東西！”一個大吼，“頭兒說，快他媽的扔光壓艙物，不快點兒幹，頭兒把俺們都扔海裏！”

另一個突然嗤嗤地笑，衝同伴的屍體踢了一腳：“俺能先扔了這八百磅！”

它們沒心沒肺地大笑起來，把剛纔的遭遇拋諸腦後，從各個庫房裏拖出一口口沉重的銅皮箱。我隱匿在陰影裏，看一個牛頭怪站在樓梯上，用纜繩把自己固定好，三個在底艙走廊裏，還有一個上了樓梯，把同夥屍體和十幾口銅皮箱一個挨一個接力傳上樓梯。

我不認爲這事兒會就此結束，對半精靈的戰術的好奇心，促使我留下把戲看完。

船身搖晃得越來越厲害，我幾乎懷疑夢魘號要翻船了。

“完活兒，”樓梯中間的牛頭怪解開纜繩，操起巨斧跳下來，噴着粗氣獰笑，“看吶，老鼠出洞了。”

我看見煉獄兇暴虎不緊不慢踩着橫流的血水，顯身在走廊盡頭的拐角。漆黑油亮的大貓身上穩穩端坐着血紅鎧甲的半精靈騎士。她穿上了全身甲，右手倒提着漆黑的毒刃。

一個牛頭怪守在樓梯上方的門口，剩下四個各持巨斧和大砍刀迎上去。

我看見毒刃在她手中飛快地改變形狀，變成了一根精金的權杖。杖首漆黑，形狀是一隻緊握的拳頭。

清脆的唱咒聲迴盪在底艙裏，半精靈二號開始施法了。

隨着她唸誦咒語，精金權杖向前一指。

伴隨着法術完成，拳型杖首的拳心中亮起了熾熱的銀白色光芒，那是某個大能透過魔網，從無窮時空之外傳遞而來的神性力量。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一人一虎的邪惡靈光紅得發黑，但是在她們腳下，善之能量形成的銀色花紋虛影正若隱若現……那竟然是反邪惡法陣！

這法術效果，分明是聖武士獨有的四階神術·聖劍術！

我的思維卷鬚在一瞬間有些混亂。這怎麼可能呢，那可是連傳奇褻瀆祭司都無法盜取施展的神術……

昏暗的火光搖曳，夾雜細碎水珠的狂風吹散了血腥氣，伴隨着每一次船身的搖擺，浪頭捲起的海水灌入底艙門口，從簡陋的木樓梯上淅瀝嘩啦淋下來，走廊和庫房污水橫流。

突然，夢魘號又是一次劇烈的搖晃，這次傾斜幾乎超過了五十度角。煉獄兇暴虎用爪子緊緊摳住地板，所有牛頭怪也都放低身體，伸手扶住艙壁或地板，保持重心。

把握住這個轉瞬即逝的機會，半精靈動了。

黑色大貓輕輕一跳，四隻巨爪在旁邊艙壁上一按，化作一股疾風，凌空猛撲向無法擺出防禦架勢的敵人。半精靈一聲厲叱，空空如也的左手魔法靈光一閃，突然多了一柄漆黑的長槍。

轉眼之間，前面的三個牛頭怪首當其衝，被黑色大貓輕易撞翻踩倒。最後一個被半精靈放平長槍，一槍捅進眼窩。槍身穿透後腦，刺出起碼七英尺長。巨大的衝力使屍體拋飛出去，重重撞在樓梯上。

木屑和水珠橫飛，樓梯的下半截變成了一堆碎片。

半精靈騎士順勢放開長槍，繼續向前衝，一頭撞進走廊盡頭的陰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被撲倒的牛頭怪咆哮着從地下爬起來。我看見，它們身後拖在艙壁上的影子驟然拉長，緊接着，半精靈騎着她的大貓從它們的影子裏一躍而出，形如鬼魅！

拳型權杖左右揮舞，血濺四壁。

船身重新傾向另一側，漸漸恢復了平衡。

半精靈二號甩掉杖首上的腦漿，又探身拔回長槍收進儲物手套，抬頭看了一眼。守在樓梯上的牛頭怪早就不見了。

她轉頭望向這邊，金色眸子閃動着嗜血的光。

儘管我自認已做好充分準備，仍然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你的姐姐一直在找你。我對她說。

半精靈二號從頭盔下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她還是那麼天真，居然信任一個奪心魔，簡直蠢得令我噁心。”

她的聲線幾乎和她姐姐的一模一樣。

“給你一個忠告。找藉口下船，別去李德爐。以神明爲祭品的祭壇之戰，不是你能夠參與的。帶着瑞特拉趕緊滾，滾得越遠越好！”

不等我回話，半精靈二號兩腿一夾，騎着黑色大貓一躍跳上樓梯，消失在底艙通向上層的入口。

兵器碰撞的聲音，煉獄兇暴虎的咆哮，牛頭怪的怒吼接連不斷從上方傳來，漸行漸遠，似乎朝甲板方向去了。

底艙重新恢復了寂靜。

以神明爲祭品的祭壇……我記得森林侏儒詭術師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在弒神的偉大儀式沒完成之前，任何人都甭想去李德爐。”

我記不清那道餐點的相貌了，反正侏儒長得都差不多。

我在陰影裏又站了半分鐘，這才慢慢走到樓梯口。艙壁上的牛血因爲劇毒變成了藍黑色。

我繞開地下攔路的死牛。

半精靈二號的警告僅僅在我腦子裏停留了一秒鐘就被過濾了。

我從不爲假想中的困境去無謂浪費腦筋。

既然已經決定去李德爐解救巫師是既定目標，那麼就一定會去完成。至於具體遇到什麼困難，怎麼去排除，那不過都是技術層面的問題。

但是現在我需要仔細考慮半精靈二號，這個人物可能會給我的團隊增加更大變數。

論驍勇善戰，半精靈二號不能跟洞穴巨魔和灰矮人比。劍術也遠不如銀劍會會長的犀利迅捷。

但是她那令我捉摸不透的施法能力，還有詭異飄忽的機動戰術，以及她和半精靈一號之間的血緣關係……我有種預感，這將是一個大麻煩。

或許我應該去甲板看一看。

能施展聖劍術、還能精通暗影突襲的半精靈，與舉手投足能移山倒海的瘋牛，這場戰鬥不應該錯過的。